第47章 Chapter 47 那她學壞了
李舶青手傷入院的當?天, 陳放便被一個電話急召回老宅。
陳老爺子信佛,月前上?山吃齋多時。因?為不喜人多吵鬧,原是想等陳放安穩訂了婚後再下山。往常這種大場合都是陳放的父母親主持, 他自然不需在場。
沒承想陳放在這期間辦了件大事。
陳老爺子說話最管用, 卻不常管小輩這些情愛事,只?是馮家是他親自選的孫媳, 隔代交好?, 面上?這體面竟就這樣?毀於一旦。
何況, 這權貴場進?進?出出,眾人摸爬滾打多年, 又有誰能真正清白了?
他日有心人東山再起,抓住把柄,他陳家基業一樣?也?要蕩一蕩。
“家裡早先知道?你送出去一隻?鳥, 還以為只?是閒來逗趣一下,要知道?為她闖出這麼大的禍, 在紐約那地兒, 就該趁著夜裡亂給她做/了。”
說這話是被陳老爺子一貫寵到?天上?去的陳良, 陳放的小舅。整日不學無術的, 廢柴一個。
陳放站在大廳中間, 周遭無數雙眼?睛盯著他, 各人心裡都有盤算, 他說話也?不好?聽:“馮家的手伸得?深, 婚事還沒成呢,就往公司安插開人。我不動手, 等你們這幫廢柴眼?巴巴地看?”
早先陳放察覺,這才?一點點去找,去裁, 內部血液動盪,他費力換了好?大一批人。裡外都是他心血。
“這是甚麼話啊?”這回講話的是陳放的小姨,“不就是為了個窮學生,自己拎不清還有理了……”
陳老爺子咳嗽一聲,叫眾人閉了嘴。
他知陳放這事做得?快狠絕,一點風聲沒漏,辦得?漂亮,卻也?後怕得?緊。人上?年紀,做事就不敢太?絕。即便他知陳放甚麼性子。
小輩們智商都欠費,也?就陳放夠格做個掌權的。他要陳放聽話,又欣慰他不太?聽話,同時,又怕他太?不聽話。這風箏線拉拉扯扯的,收放卡殼,總歸還是要盡在他掌握才?行。
“這事就過去,家裡會為你物色新未婚妻人選。”七嘴八舌吵來吵去的惱人,老爺子發了話,知道?陳放還有歪心思,又補一句,“你那隻?鳥,想怎麼玩我管不著,玩殘了玩壞了,也?是你自己的事。但想要名分,小放,這京北她走不出去,也?立不了足。”
那日對話後,陳放的母親知道?他是鐵了心非那女學生不娶,心有餘悸地給他出主意。
擺在他面前就兩條路。
一,生米煮成熟飯,生個兒子。母貧子貴,這陳家她跨一半。二,徹徹底底的分,相看兩厭陌路人,至少還能護她個周全。
是抓還是放,要他自己選。
他選一。
將李舶青關在別墅裡,這樣?隱蔽,卻不知是哪飛進?來的眼?線,兜轉又把訊息傳回去。
又一次召回,避不開的家法伺候。
一條小羊皮鞭,當?眾人面,老爺子親手在他背上?甩了十下。用的全是巧勁,一下比一下實,打得?皮開肉綻,毫不留情。
事後又柔聲細語放話,要叫人去喊那阿青來見見。
當?天,他選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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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時日未進?食,李舶青上?車便乾嘔,聞到?封閉空間吹起來的冷氣,胃裡直犯惡心。
沈嚴舟周到?,溼紙巾擦她手,鮮紅的血跡一點點擦淨,露出她原本的膚色。最後,又從?後座掏出一兜橘子給她。
這回換成光開車,順著導航,往沈嚴舟家裡去。
李舶青靠在沈嚴舟肩上?,一點一點吃他剝好?的橘子,不忘問?前面開車的人,“你怎麼在這兒?”
成光不敢說話,這時又湊巧進?來個電話,成光停好?車接了。掛下電話,不說話不發車,愣愣地停在路邊,叫氣氛凝固了。
李舶青瞧他丟了魂似的僵直在前面,起了起身子問?他:“怎麼了?”
身旁的沈嚴舟伸手去攬她頭?,往自己身邊帶一帶,輕輕去捂她的耳朵。
看成光這神情,他大抵猜到?個不好?的方向,怕李舶青受不住,身體心理都遭打擊,會暈過去。
成光不敢轉過頭?去看李舶青眼?睛,身子彎得?低低的,恨不得?只?說給方向盤聽。
“……你媽媽去世了。”
一輛急躁鳴笛的汽車繞過路,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成光開啟了雙閃,湮進?泛白的日光裡。
沈嚴舟當?機立斷,“我看過了,京北到?周城不算遠,五百公里,我和你換著開,深夜前一定?到?。”
成光有點哆哆嗦嗦,“我,我沒開過高速。”
“那我來。”沈嚴舟說著,便要下車去駕駛座換人,李舶青緊緊抓著他,看瞳孔還在渙散。
她的思緒停在成光剛剛那句通知裡,飛走了幾縷魂,心神俱震後,是平地上?發暈,眼?前是天旋地轉的漩渦。叫人沉溺在一個永遠無法結束的夜。
李淄用了七刀砍死成創,因?為李舶青背上?有七道菸頭燙傷的疤痕。
動靜太?大,她光個腳從?隔壁屋跑來,沒開燈,趁著月色看清楚床單上?的汙濁。
李淄沒哭,只?是回頭?衝她笑一笑。
李舶青那時年紀小,總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個頭?高,又沉穩,就總叫人誤會她深沉。她也?確實表現出異於常人的冷靜,發抖,卻不叫,只?是咬緊了牙關,靠在門外的牆上?發顫。
她說:“媽媽,你快走,我不報警。”
又一道?響亮的鳴笛聲,一輛輛汽車繞著他們開,成光生氣地錘幾下按鈕回應著憤怒。
紅藍光在眼?前閃爍起來,在一聲又一聲刺耳的轟鳴裡,疊在李舶青渾濁的瞳孔,擴散一圈又一圈。
那一天,李淄還是被帶走了。
“小舟,聽得?見嗎?”沈嚴舟發覺她在無意識地憋氣,面色是蒼白裡透著的潮紅,好?不舒展。
他好?怕碰碎了她,只?好?用指腹去輕輕摸她緊繃的嘴角。
下一秒,李舶青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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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周城地界,李舶青看上?去冷靜許多。沈嚴舟車開得?又快又穩,路上?經過服務區一概不停。兩個男人在這車裡都緊張,一句話不敢搭。
最後是李舶青喊停,說餓,要去服務區吃點東西。
成光自然不理解她,語氣像個大家長:“先回去再說吧。”
她頭?貼在側窗上?,眼?神懶散睨一眼?開車的沈嚴舟。他不說話,卻看得?出疲憊。
“人已經死了,我們趕得?再快又能改變甚麼嗎?”她語氣淡淡的,聲音卻沙啞,“這樣?一刻不停地開夜車也?危險,你們想死我不想。”
“我一週沒吃飯了,就那點橘子,你指望也?給我收屍嗎?”她又說。
人在心情低落時,情商也?自動減半,說話不管不顧的。
誰都知道?方才?她開車窗,叫風掩蓋哭聲的把戲。眼?下,理智又上?線頂了包。
成光嘆口氣回頭?看她,還在猶豫要不要停車,駕駛座的人已經開口了:“下個服務區我們休整一下。”
到?了服務區,成光去洗手間。
沈嚴舟又套上?那件連帽衫,口罩鴨舌帽加帽衫,生怕人不知道?他神秘。李舶青瞧他這樣?,忍不住說,“你別下車了,想買甚麼我帶回來。”
遮擋只?叫人瞧得?見他眉眼?輕佻:“你有錢?”
“……”她連手機都沒有。
進?了便利店的門,叮鈴一陣風鈴響,這深夜裡路過的少,店裡就他們兩個客人。李舶青挑選來挑選去的,還是拿一桶泡麵。兩根火腿腸,就是加餐了。
“你不吃?”李舶青坐在座位上?,瞧沈嚴舟前後忙著替她接水泡麵。
“不餓。”
他把面端上?來,怕她口渴,又去買了些飲料。
李舶青卻說想喝酒,被他嚴詞拒絕了。
有錢的是大爺,李舶青也?沒辦法,轉過頭?,狼狽扒拉麵前的湯麵。
便利店裡放音樂,語調緩緩的,混進?空氣裡,凝固成叫人頭?昏腦脹的微小顆粒。李舶青伸手,輕輕捧起泡麵桶,用力吸著湯麵,發出“嘶溜嘶溜”的聲音。
沈嚴舟坐在旁邊看她,從?他的高度,恰好?瞥見她掉下的眼?淚混著熱湯下肚,她卻只?肯給人聽見“嘶溜”聲。
他不拆穿她,往桌面上?放一包紙巾,起身往外走了。
餘光裡瞥見門一開一合,李舶青放下泡麵桶,豆大的淚珠滾下來,和著鹹辣口的熱湯滑進?嘴角。胃裡翻湧著,如果不呼吸,不放聲哭,恐怕又要全部吐出來。
成光在外面抽菸,見沈嚴舟出來,默默遞上?一根給他。
沈嚴舟擺擺手,“不習慣這個味道?。”
“挺好?,那丫頭?也?挺討厭這個。”成光把煙收回來,說話間又給自己續上?一根。
是嗎?
沈嚴舟藏在口罩下的嘴角輕笑,那她可學壞了。
“這事鬧得?。她小時候就這樣?,整得?我有點害怕。”氣氛尷尬,成光乾脆蹲在地上?和沈嚴舟閒聊起來。
沈嚴舟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好?奇起李舶青的小時候。
成光嘴沒個把門,一股腦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事全說了。
旁人終其一生擺脫不了的黑夜,寥寥幾句話,就從?他人嘴裡這樣?概括。
那次重大變故發生後,李舶青有段時日就像沒事人一樣?。不哭不鬧,做事有條理,見誰都有禮貌地叫人。旁人說這丫頭?冷血,但成光覺得?她是丟了魂。
成光家住頂樓,連線著天台。那地方平常除了晾曬被子也?很少有人上?去。
成光幾次瞧見李舶青夜裡起夜,悄悄去天台坐著抹眼?淚。
“那陣子可給我嚇壞了,不敢睡覺,整天盯著她。”
現在說起這個他還心有餘悸,怕李舶青想不開,整日裡逗她。上?學路上?搶書包,偷摸給她單車的車軲轆放氣,然後又一邊取笑一邊推著車和她同路回家。
在學校整日瞧見她,總是做著鬼臉喊她,“臭丫頭?,冷臉怪,學霸了不起是不?”
“所以她一直挺煩我的。”煙燒到?末端,成光甩手在地上?掐滅了。
沈嚴舟這才?開了口,“沒有。你是個好?哥哥。”
只?是手段幼稚,傻傻的。李舶青那樣?聰明的人,又怎麼會看不清,不然也?不會和他這樣?相安無事地相處這麼多年。
沈嚴舟最清楚她睚眥必報的性子。
二人這樣?談論?著,初秋的一陣風襲來,風鈴搖曳,那邊的亮光處,李舶青買了一堆零食,推開門,正朝著沈嚴舟擺擺手:“哎,那個誰,過來結賬。”
沈嚴舟三?個字燙嘴,怕旁人聽了會留下痕跡。
她最知道?前途多重要。只?是“那個誰”三?個字從?她嘴裡喊出來,又有些親暱。
她就靠在門內,只?露半個身子出來,長髮和微風糾纏,燈光襯得?她那樣?白淨,臉上?連一顆痣都沒有。
沈嚴舟看愣了片刻,叫李舶青等不及,又喊他一遍,“快點!”
男人這才?起身往她那邊走,回應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些寵溺意味:“來了。”
這叫旁邊的成光一時間摸不清狀況了,糾結他們到?底是朋友呢,還是戀人?
他也?不示弱,站起身來喊:“結賬怎麼不叫我?”
沈嚴舟一隻?手握住門把,另一隻?置在李舶青肩上?,推著她一起往裡走。
聽見成光喊,李舶青不急著轉身,往前靠一靠,身子不偏不倚,被男人整個抱在懷裡。
這姿勢隔著老遠看就覺曖昧,成光都有些不好?意思過去。
“你個窮學生有幾個錢!”李舶青語調高一點,像再側頭?,只?瞧見男人眼?睛緊緊盯著她看。
“看甚麼?”她問?。
不顧及這樣?的氣氛多親密,他們的關係尚未能有如此坦然見光的時刻。
只?是,他瞧她泛紅的鼻尖、眼?眶,心裡竟然覺得?她可憐又叫人憐惜。
為甚麼總是揹著人才?能哭得?放肆些呢?
這樣?想著,他往前推一推她,門一關,就結結實實,只?剩下他留給李舶青的擁抱。
男人低頭?,俯在她耳邊,手掌輕輕撫在她頭?頂,“小舟,你為甚麼總要躲起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