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提前約好的酒樓裡匯合了，今晚要在這裡聚餐。
由於尹沐朝三人在離開大學後就直奔這裡先點好了菜，因此從天鷺島回來的六人坐下後等待的時間並不算長，便可以開吃了。
關於尹沐朝和尹沐夕接下來幾天的住宿問題，最後還是讓程唯給解決了，倒不如說是程唯提前就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只是在開口說這件事之前被程千錦先給問出來了。
“程唯哥不來嗎？”尹沐朝本想親自感謝一下。
“我都沒叫他，今晚他肯定也有局。”程千錦回答，“而且可能還不止一個。”
談到程唯，尹沐朝倒是有一個今天一直纏繞在腦子裡的問題：“程子，程唯哥他，也是精英嗎？”
“嗯？”程千錦停下手中的湯匙，“他不是。”
“哦……”跟自己和尹沐夕不一樣，就算是同父同母，也可能存在這種一個是普通人，一個是精英的情況啊。
“或許是我們年齡差距太大了吧。”程千錦說，“他大了我快十歲。”
尹沐夕回憶起見面那天：“可是，我那天在機場看到他的孩子，也有五六歲了吧？”
“是的。”程千錦點頭，“我哥結婚的時候還是大學生，跟嫂子是在英國的甚麼馬術俱樂部裡認識的。”
這一聽就是專屬於富人的相遇方式。
“我記得你說過，程唯哥的妻子，還是混血兒來著。”尹沐朝問。
“對，她媽媽是西班牙人，也是託了這層關係，現在我們集團在西歐那邊市場份額還算不錯。”
“你哥哥，好厲害啊……”尹沐夕用手託著臉，“各種意義上都很厲害。”
“那是。”程千錦搖晃著湯匙，“雖然他不是精英，但他卻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精英，精英中的精英。”
梁麒打趣地說：“你也是。”
程千錦嘆了口氣：“不一樣，就連我爸都說，生我哥是為了讓他繼承家業，而生我出來，就是為了讓我享福的——他是太子，我是王爺。”
“當王爺有甚麼不好？”梁麒繼續調侃，“怎麼？你要發動玄武門之變啊？”
“別別別。”程千錦連忙擺手，“我沒那個想法，更沒那個本事，我還是按照我爸的設想，享一輩子福吧！”
聽了程千錦的話，尹沐朝想起白天在廈口大學時顧詩語問他的問題，未來想做甚麼，對程千錦來說，哪怕是因此為難，也是選擇太多了吧？尹沐朝又看向顧詩語，她正在默默地吃東西，眾人聊天的話題都與她無關。
尹沐夕突然舉起雙手：“啊，好羨慕呀！”
“你們也不差啊。”封烈嚥下口中的食物，“尹叔叔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岷江市誰都要敬畏他三分。”
“算了吧。”尹沐夕喝了一口飲料，嘟著嘴，“早上起來看不見人，晚上回家也看不見人。”
程千錦笑著安慰：“都一樣嘛，我這個月見我爸的次數還沒見你哥的次數多。”
這倒逗得尹沐夕噗呲一笑。
家人的話題到此為止，徐遠澤問：“那明天我們要去哪裡？”
“去海邊！”王鈴提議，“來到海濱城市如果不去沙灘玩，也太對不起機票錢了吧？”
“顧老師，你的意見呢？”徐遠澤先徵求班主任的意見。
顧詩語這才放下筷子：“可以，但如果你們有不會游泳的，記得離海遠一點，別想去做不自量力的嘗試，即使會，也建議你們保持警惕，不要太過深入。”
眾人看著顧詩語點了點頭，不愧是老師啊。
“我先看看明天的天氣預報。”程千錦拿出手機，快速地滑動螢幕，接著臉上浮現出喜悅的表情，“沒問題！全天晴天，最高溫度三十六度！”
看著程千錦的樣子，封烈不禁問：“程少這麼期待啊，我記得你沒少出去旅遊吧，沒去過海邊？”
“怎麼可能沒去過？”程千錦收起手機，“但，從來沒有跟這麼多朋友一起去過。”
這話倒弄得封烈面紅耳赤，眾人都笑了起來。
“鍾靈秀。”徐遠澤問坐在身旁的黑髮男子，“去海邊沒問題吧？”
“我？”鍾靈秀搖搖頭，“沒問題。”
“感覺今天一整天你興致都不高的樣子。”
“水土不服吧。”鍾靈秀找了個萬用的理由搪塞了過去。
這頓晚飯在對今天旅行的回顧和對明天旅行的期待中結束了。
回到了酒店，尹沐夕已經迫不及待：“還好我提前做了準備，帶了泳衣來，哥，你呢？”
尹沐朝懶散地回答：“男生無所謂，臨時隨便買一條就行了。”
尹沐夕蹦蹦跳跳地來到行李箱的架子上，開啟拉鍊拿出泳衣，又走到鏡子前比劃著：“聽王鈴的口氣，她應該也是有備而來的，就是顧老師，哎，哥，你覺得顧老師像是會帶泳衣來的嗎？”
“我怎麼知道啊。”尹沐朝坐在床邊，雙手搭在膝蓋上，“你去隔壁她房間問唄。”
“哥！”尹沐夕把泳衣放下來，“我怎麼覺得你很敷衍啊！”
“沒有。”
“你有！”尹沐夕走到尹沐朝面前，雙手攥著泳衣。
如此情景，尹沐朝也不吐不快了：“我覺得這次來廈口，你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
“甚麼意思？”尹沐夕皺著眉。
“說好的是家庭旅行吧，但你卻總是圖自己開心，和爸媽意見不合就擺臉色，老聽你抱怨老爹陪你的時間少，可爸媽一回岷江你倒是活躍多了，怎麼感覺你只是藉著家庭旅行的由頭，想自己玩啊？”
這話給尹沐夕潑了一盆冷水，讓她的表情也變得不滿起來：“怎麼，爸媽臨走時是交待了你留下來說教我的嗎？”
“不是說教。”尹沐朝站起，“你看，昨天到了爸媽飛機的著陸時間，你都沒發過一句關心的話。”
“等他們保平安了自然就說明沒事了啊？”尹沐夕反駁，“飛機上又沒訊號，你讓我發給誰看？更何況，從今天開始就不是家庭旅行了啊，對待同齡人我不應該拿出同齡人的態度嗎？尹沐朝，你怎麼突然像個大媽一樣在乎這些繁文縟節了？”
“這不是繁文縟節。”尹沐朝糾正，“我是覺得你在父母面前的時候太任性了。”
“那好啊！”尹沐夕大聲喊道，“那我依你唄！你不就想讓我別那麼開心麼？用得著搬出爸媽來噁心我？”
尹沐夕把泳衣往床上一丟：“OK，我明天不去海邊了。”
妹妹的火氣像是把尹沐朝也點燃了，他怒目而視：“還是在耍小性子。”
“行，就允許你跟你的同學一起開心，我來負責思念父母是吧，哦，我明白了，有我這個妹妹在，你沒辦法玩得盡興是吧？好，我馬上訂機票走人，回去侍奉爸媽，每天再給你發資訊關心你玩開心沒有，這樣你滿意了吧？”
說完尹沐夕奪門而出，好在兩人爭吵的動靜早就被其他人聽到了，此刻門外已經站著顧詩語、王鈴、程千錦和鍾靈秀了。
顧詩語輕輕拉住尹沐夕，另一隻手摟住尹沐夕的肩膀，然後衝想跟出來的尹沐朝說：“今晚尹沐夕去我們的房間睡。”
說罷牽著尹沐夕和王鈴離開了。
“我……”尹沐朝想說些甚麼，但三個女生一點沒有要停下的想法。
“你啊……”程千錦感嘆說，“不會還想點講甚麼道理吧？”
“可是……”
“詩語的做法沒錯，哪怕你說的再對，還是要先把妹妹穩住，真讓她跑出去找個凌晨航班跑回岷江，你不擔心？叔叔阿姨不擔心？”
鍾靈秀拍了拍程千錦的肩膀：“我跟尹沐朝談吧！”
“也行。”程千錦拍了拍鍾靈秀的肩膀，然後錯身離開，“我去看看尹妹妹的情況。”
鍾靈秀把房門關上，才對尹沐朝說了頭一句話：“出來玩嘛，開心點。”
尹沐朝搖了搖頭，跟鍾靈秀一起走回房間：“但我感覺你也沒怎麼開心起來啊。”
“你是說你跟我的想法一樣？”
尹沐朝點點頭。
兩人坐在了全景落地窗的桌邊，桌上有個細長的花瓶，插著一支紫色的假花。
“你自己先說說吧。”鍾靈秀把雙手架在桌面，十指交叉。
“我很困惑，來到廈口以後我很不習慣，這是一個全是普通人的城市，這裡和岷江不同，完全沒有精英這個概念了，但更令我困惑的是，尹沐夕也好，同學們也好，包括顧詩語也是，好像來到這裡以後就不願意聊起精英和潛能的事情了，彷彿海風把他們的特質給吹走了，讓他們也變成了普通人。”
尹沐朝說完後，對鍾靈秀投去了渴望認同的目光。
鍾靈秀沒有改變手上的姿勢，只是略微坐起來了一些：“你是不是跟尹沐夕講過潛能的事情，然後吃了閉門羹？”
尹沐朝點點頭。
“那就不奇怪了。”鍾靈秀收回雙手，抱在胸前，“因為她對你的‘忤逆’，在你潛意識裡就是對家人的不尊重，所以看她的一切行為都覺得不合理了。”
“會嗎？”尹沐朝很吃驚。
“也許她是有點太隨意了，但這是在旅遊中的常態，的確是你上綱上線了。”
鍾靈秀能說出這種話，尹沐朝也覺得不可思議：“秀秀，那你呢？”
“從旅行一開始，我就跟你有同樣的困惑，我覺得大家都太過鬆懈了，即便是旅遊，也不應該這麼放鬆，幾個星期前，我們還在為了期末測試，為了提升自己殫精竭慮，可當學期結束，就好像，再也不用回學校，再也不用進步一樣。”
尹沐朝也認可，自己內心的確是這麼想的，只是因為一班其他成員來得遲幾天，自己才把這種感情過多的投入到了同為精英學院學生的妹妹身上。
“至於對這種城市和城市中的人的看法，我倒沒有你強烈。”鍾靈秀說，“因為我就是從這樣充滿普通人的城市裡走出來，去到岷江的。”
“所以你的困惑還只停留在內心裡。”
“也表現出來過。”鍾靈秀說，“在飛機上，我曾想跟梁麒探討潛能超越的事情，可他一直戴著耳機開始看劇，說了幾句，我先是覺得他不認真，但轉念一想，我都嫌自己嘮叨了。”
說到這裡，鍾靈秀甚至還笑了一聲。
尹沐朝看向窗外，視野無限的廣闊，遠處的海面被染成了黑色，他的耳邊還能聽到風聲：“我與你感同身受，在開啟潛能超越後，當我面對我的同學們，我的隊友們時，我想更多地跟他們去講潛能超越的事情，告訴他們我自己的心得和經歷，因為我由衷地希望他們也能早日進入這個境界。”
“這是分享欲，還是虛榮心？”鍾靈秀自問自答，“我也分不清楚。”
“不會啊！我是真心……”
“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你所謂很簡單的事，就像在說何不食肉糜，或許在別人看來你就是在炫耀。”
鍾靈秀說完，尹沐朝沉默了許久，他反省自己對尹沐夕的態度，還有說過的話，雖然目前心結還沒有解開，但至少不會再那麼對待尹沐夕了。
看著眼前的人，尹沐朝問：“可你呢？你不說自己也很焦慮麼？”
鍾靈秀不否認：“我也是剛剛才想通的，因為看到你剛才跟尹沐夕吵架，已經是把我想做的事情做了，也讓我看到了這麼做的後果——自然不會再效仿。”
“你這傢伙！”尹沐朝這才知道自己的行為多好笑。
鍾靈秀也看向窗外，他的視線落在了幾乎已經空了的街道上：“或許，我們不能稱這座城市的人叫‘普通人’，而得叫他們‘正常人’才是，而我們，也應該做一做正常人了。”
幾分鐘後，顧詩語在班級群裡發出訊息，尹沐夕那邊已經安撫好了，明天計劃照舊，不過，今晚真只能尹沐朝“獨守空房”了。
“我也要走了。”鍾靈秀起身，“咱們說好，都別再掃大家的興了。”
尹沐朝也站起來，衝鍾靈秀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