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方振眉醒來時，陸青已經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方師兄，您醒了。我買了粥，還熱著。”
方振眉坐起身來，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煮得稀爛，加了紅棗和蓮子，甜絲絲的。
“陸青，劍淵你去過嗎？”
陸青搖了搖頭。“沒進去過。我師父生前去過一次，說裡面的劍意太強，他只在谷口站了一炷香就受不了了。”他頓了頓，“師父說，劍淵深處可能有金丹劍修的遺物，但從來沒人能走到最底下。”
方振眉放下粥碗。“帶路。”
城北二十里，是一片荒原。荒原上寸草不生，地面龜裂，像一張乾涸的河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裂谷。裂谷寬約十丈，長約數里，深不見底。站在谷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偶爾有幾縷霧氣從谷底飄上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陸青站在谷邊，臉色有些發白。“方師兄，這就是劍淵。”
方振眉走到谷邊，閉上眼睛。他感覺到谷中有一股凌厲的劍意，如無數把無形的劍，從谷底向上刺來。那劍意很強，但對他來說，不算甚麼。他的“無劍無我”境界，已經可以無視大部分劍意壓迫。
“你在上面等。我下去。”
陸青點了點頭，退後幾步，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方振眉縱身躍下谷中。身體下墜，耳邊風聲呼嘯。他用腳尖在石壁上點了兩下，減緩下墜速度。越往下，劍意越強。那些無形的劍刺在他的身上，道袍被割出幾道口子，面板上出現了細密的血痕。他沒有停，繼續向下。
大約下墜了百丈，腳踩到了實地。谷底很窄，只有一丈寬，地面鋪著碎石。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劍痕，比石屋和無名山谷中的更加密集，更加凌厲。方振眉走在谷底，腳步很輕。每走一步，劍意就強一分。走到第一百步時，他的道袍已經被割得破破爛爛，身上到處是細小的傷口。他沒有停，繼續走。
走到第二百步時，方振眉停下了腳步。前方出現一具白骨。白骨盤膝坐在地上，身上穿著破爛的道袍，雙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白骨面前，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四個字——“劍淵主人”。
方振眉走到白骨前，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他盤膝坐在白骨對面，閉上眼睛。谷中的劍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把劍刺向他的身體和靈魂。他沒有抵抗，只是放開身心，讓那些劍意穿過自己。
“無劍無我。”方振眉在心中默唸。劍意穿過他的身體，沒有造成傷害。因為他沒有“我”，劍沒有目標。
方振眉的意識沉入谷底劍意的海洋中。他“看到”了無數道劍光，在黑暗中飛舞。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剛猛，有的柔和。每一道劍光都不同，但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劍道。
他不知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兩天。谷底沒有日夜，只有永恆的黑暗和劍意。
方振眉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站起身來，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道袍還是破破爛爛的，但無所謂。他轉過身，向谷口走去。腳步很輕，比下來時快了很多。劍意依然在，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不是劍意消失了，而是他不在意了。
躍出劍淵時，陽光刺眼，方振眉眯起了眼睛。陸青還坐在那塊石頭上，手裡握著鐵劍，正在打盹。聽到動靜，他猛地睜開眼，跳了起來。
“方師兄！您出來了！您在裡面待了三天！”
方振眉點了點頭。“三天？不長。”
陸青看著他破爛的道袍和身上的血跡，眼眶紅了。“方師兄，您受傷了？”
方振眉低頭看了看自己。“皮外傷。不礙事。”
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件新道袍，換上。然後將破道袍疊好，放入戒指——不是留著穿，是留著提醒自己。劍淵的劍意，他記住了。
陸青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方師兄，有件事我得告訴您。”
“說。”
“您進劍淵的第二天，城裡來了幾個人，在打聽一個穿白衣、帶古劍的少年。我偷偷跟了他們一段，聽他們提到了‘黑風嶺’和‘劉家’。”
方振眉的目光微微一凝。黑風嶺。劉家。黑風道人逃走了，劉世傑帶著家人搬走了。但他們沒有死心。
“幾個人？”
“四個。領頭的是個中年人，臉上有一道疤，修為我看不透。其他三個都是築基初期。”陸青的聲音有些發顫，“方師兄，他們是來找您的嗎？”
方振眉沒有回答。他從懷中取出那個舊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經完全模糊，但他知道它還在。他將荷包系回劍穗上。
“陸青，你回臨淵城，裝作甚麼都不知道。我去會會他們。”
陸青急了。“方師兄，他們人多——”
“我知道。”方振眉打斷了他，“人多，不代表能贏。”
陸青看著方振眉的眼睛，那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死水。他咬了咬牙，點了點頭。“方師兄，您小心。”
方振眉轉身向臨淵城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加快腳步，只是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腰間的古劍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劍穗上的兩個荷包輕輕搖晃。
陸青站在原地，看著方振眉的背影越來越遠，握緊了手中的鐵劍。他低下頭，看著劍身上的缺口，沉默了片刻，然後跟了上去。他沒有回城，而是遠遠地跟在方振眉後面，保持幾十丈的距離。
方振眉知道陸青在跟著，沒有回頭。他走得不快，故意給那些人留出找到他的時間。
走到一處樹林邊時，方振眉停下了腳步。他站在路邊，看著樹林。林中很安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有人。
“出來吧。”
樹林中走出四個人。領頭的是一箇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到嘴角的疤痕，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短刀。他的修為是築基中期。身後三個人，都是築基初期，穿著灰色短褂，手持長劍。
疤臉男人看著方振眉，嘴角微微上揚。“方振眉？找了你很久了。”
方振眉看著他。“誰讓你們來的？”
疤臉男人沒有回答，從懷中取出一張畫像，展開。畫像上的人穿著白衣，腰懸古劍，劍穗上繫著兩個荷包——正是方振眉。
“有人出一萬靈石買你的命。”疤臉男人收起畫像，“小兄弟，你值錢得很。”
方振眉沒有說話，右手握住劍柄。疤臉男人一揮手，身後三個人同時出手，三柄長劍刺向方振眉。方振眉沒有拔劍，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隨手一揮。一道劍光無聲無息地射出，將三柄長劍同時擊飛。三個人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方振眉的劍光已經停在他們面前，距離咽喉只有一寸。
“走。”方振眉說。
三個人臉色慘白，轉身就跑。疤臉男人的臉色變了，他沒有想到方振眉這麼強。他咬了咬牙，抽出短刀，衝了上來。方振眉沒有動，等疤臉男人衝到面前時，側身一閃，右手劍指點在他的手腕上。短刀脫手飛出，疤臉男人捂著手腕，後退了好幾步，臉色慘白。
“誰讓你來的？”方振眉又問。
疤臉男人咬著牙，沒有說話。方振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收回劍光。
“回去告訴那個人，不用來找我。我會去找他。”
疤臉男人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消失在樹林中。
方振眉站在原地，看著樹林。風從樹林中吹出來，帶著樹葉的沙沙聲。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道”字玉佩，放在掌心。玉佩溫潤，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黑風嶺。劉家。趙元朗。一個一個來。
方振眉將玉佩放回懷中，轉身繼續向臨淵城走去。陸青從後面追上來，氣喘吁吁。
“方師兄，您太厲害了！一劍就打跑了四個人！”
方振眉沒有接話。陸青跟在他身邊，興奮地說個不停。方振眉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夕陽西下，天邊染成一片暗紅。方振眉走在前，陸青跟在後。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方振眉停下腳步，抬起頭，望著天邊的晚霞。晚霞如火，燒紅了半邊天。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陸青沒有問他在看甚麼，只是跟在後面。
臨淵城的城門在暮色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