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景在剛懂事時,就知道自己有了天崩開局。
老實愚孝的爹,柔弱的娘,腿有疾的哥,一心想脫離苦海攀高枝的姐……
但沒關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他必有大作為!
沈晏景從村裡步行十幾里路到鎮上,尋摸著能賺錢的營生。
但他年紀小,沒人要他,有好心的賞他一口吃的,便將他趕走。
雖然沒賺到錢,但有口吃的了。
沈晏景回到家中,被問及去哪了,只敷衍的推說去玩兒了。
宋昭靈並不限制他,只叮囑他不要到河邊去。
沈晏景點了點頭,他才不會去呢,大哥都栽一次了,他怎麼會再被騙?
有時候出門遇到沈張氏這個名義上的祖母,命令他去幹活,沈晏景也只是略略兩聲便跑了。
他可不是老爹那個笨蛋,想騙他幹活,地板縫都沒有!
在鎮上晃了一段時間,實在沒有活幹,又餓得不行,沈晏景坐到了地上。
旁邊乞討的乞丐突然站起來,捂著肚子將空碗放他面前,“小娃娃,你替我看一下傢伙事,我去屙屎。”
沈晏景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便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捂著後面跑到了樹後。
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破碗,沈晏景嘆了口氣,看來乞丐也不好當啊!
正想著,碗裡突然多了一枚銅板,“真可憐,賞你的。”
沈晏景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擁有的第一枚銅板,忽然福至心靈。
還可以這樣啊!
他很快回憶著乞丐乞討的模樣,灰一抹,嘴一張,手抖抖著舉起了碗,“行行好,大爺夫人們行行好……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
看著偶爾落入碗裡的幾個銅板,沈晏景感覺自己找到了賺錢之法。
從此,他開始來往於鎮上,扮演乞丐越來越嫻熟,銅板越攢越多。
因為他年紀小,更能獲得同情,之前借他碗的乞丐幫他趕跑其他乞丐,但得給他分銅板。
沈晏景同意了。
他找了個竹筒,將銅板藏在裡面,神神秘秘的爬到床底下藏起來。
沈晏雲木著臉看著,也沒有甚麼探究的心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沈晏景都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著。
他想攢錢給大哥治腿,想說服父母分家……
後來,他娘又生了一個小妹妹,粉粉嫩嫩的,超級可愛。
他只悄悄的看了一眼,又回去數銅板了。
要給妹妹買糖吃,糖可貴了,他還要努力攢!
噹噹晚,沈張氏那惡婆子就派人把妹妹抱走丟了,找到了,妹妹身上全是螞蟻,還發起了高熱。
老爹去求了李大夫來,但那麼小的孩子,李大夫說只能聽天由命。
燒退了,沈晏景鬆了口氣。
老爹和孃親想分家,但被沈張氏罵了回去,不過老爹終於不再一心奉獻,賺的錢悄悄的藏起了一些。
沈晏景有些欣慰。
一開始也沒人發現,直到妹妹都一歲了,還不會說話,也不會爬,其他人才感覺不對。
老爹又去求了李大夫。
李大夫遺憾搖頭,“老夫無能為力,這孩子……已經成了痴兒。”
沈晏景憤怒,悄悄的去偷了沈家的油,潑到了沈張氏門口,摔死你個老東西!
但沈張氏沒摔,摔的是那個壞嬤嬤。
沈晏景更加拼命賺錢,他還要想辦法請大夫給妹妹治病!
為了更快賺錢,沈晏景拿出自己這些年攢的銀子,留了一小部分,背了個小包袱便離開了。
聽說有個神醫很厲害,能生死人肉白骨,但診金很貴。
一去十幾年,終於攢夠了銀子,去找了神醫,對方不肯出山,沈晏景便跪著不起,終於獲得了見到神醫的機會。
交談一番後,神醫被他感動,決定破例出手。
跟著沈晏景到了小河村,看著和以前沒甚麼變化的小河村,沈晏景高興的敲了沈家老宅的門。
不等小廝詢問,便推開他進去,朝著自己家的小破院跑去。
看著破敗得像好幾年沒住人的院子,沈晏景茫然了,“我那麼大一個家呢?”
難不成他老爹終於忍無可忍,搬出去了?
小廝追上來想驅趕沈晏景,他靈活的跑開了,跑去找沈張氏,開口便問道:“我爹孃他們呢?”
沈張氏依舊是那副富態的模樣,和十幾年前沒甚麼區別,聞言仔細看了他一眼。
“沈晏景?”
想起他是誰,沈張氏並不心虛,直接說道:“都死了。”
沈晏景不信,這婆子那麼壞,說不定是嚇他的。
他又去找了以前的李村長。
李村長已經老了很多,看見他還一時間沒有認出來,村長家最優秀的兒子出了意外,他這些年也不好過。
聽見沈晏景道明身份,李村長嘆氣。
“你爹過於勞累,病逝了。你娘她……在你爹死後便有些瘋瘋癲癲的,又要照顧你痴傻的妹妹和你癱瘓的大哥,也沒熬多久,便……去了。”
“那我大哥大姐,還有妹妹呢?”
沈晏景紅了眼眶。
跟來的神醫有些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無常,節哀。”
李村長又嘆了口氣,雖然他自己兒子被人惡意挑手筋腳筋,但相比之下,還是青淵家慘吶!
“你姐嫁給了林家,因為無所出,被磋磨死了。”
“你大哥,娶了周婉玲,但對方卻不安於室,與姦夫私會在你大哥面前……私會……”
李村長有些說不下去了。
“那我妹妹呢?”
“你妹妹,好像被拐子拐走了?你娘去世後,我去給她送飯,發現你妹妹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
“你妹妹她……是個痴傻之人,怕是沒辦法活下去的。”
李村長沒明說,但他覺得,大機率是死了的。
“你家那個小丫鬟,被沈家給賣了。”
沈晏景恨得幾欲滴血,他全家人被害死,那些人卻甚麼懲罰都沒有?
李村長重重嘆了口氣,“民不與官鬥,那沈明珠已經被封了皇后,她的家人,哪怕作奸犯科,誰又敢動?”
“阿景,你快些離開吧,走得越來越好,興許……還能留條命在。”
他不回來便罷,沈家老宅那些人,估計以為他死了,若是知道他活著,怕是容不下他的!
沈晏景笑得很難看,“多謝,我知道了,不知道周家人在何處?”
李村長心裡一咯噔,“你……”
面對沈晏景執拗的眼神,李村長嘴唇動了動,最終妥協。
沈晏景道了謝,又看向神醫,“怕是要讓你白跑一趟了……不過診金照付,反正……留著也無用了。”
神醫沒有收,只是勸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那些人有權有勢的,他哪能報的了仇呢?
沈晏景沒說話。
能報一個是一個。
沈晏景順著李村長給的地址,去了周家,沒有看見周婉玲,便又去了鎮上的王家。
王自省不知道哪裡來的銀子,在鎮上購買了宅院,看著過得人模狗樣的。
周婉玲正在洗衣裳,聽見敲門聲甩了甩手上的水,便去開門了。
看見門外陌生的青年,她疑惑道:“你找誰?”
沈晏景抽出匕首,劃破了周婉玲的脖頸,在她臉上刻下“賤人”兩個字後,將她推到了井裡去。
又將地面的血用灰蓋住掃去,沖洗乾淨,而後快速離開。
他不能讓周婉玲太快被發現,等他報完仇後,就無所謂了。
隨後,沈晏景扮做林府奴僕,潛入林府,在夜深人靜之時,打暈了看守的下人,將廚房的油潑在林子鈞房門上,窗戶上。
他舉著火把向前一擲,看著瘋狂燃燒的大火,露出癲狂的笑容。
裡面的人想破門而出,卻被火勢逼了回去。
沈晏景轉身隱入夜色中,下一個……便選沈張氏好了。
然後再去京城,將沈家人通通殺了報仇。
但沈晏景卻在潛入老宅,準備動手殺了沈張氏時,被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制住了。
他雖然走南闖北學了些拳腳功夫,卻不是對方的對手。
沈張氏嚇得不輕,惡狠狠瞪著沈晏景,“殺了他!快殺了他!”
還好乖孫女兒給她留了個護衛,不然她豈不是要被這個畜生害死了?
沈張氏一想到自己差點死了,怒火便噌噌的冒,怒罵道:“你全家都該死,死了也活該!”
沈晏景仰頭朝著她吐了口口水,“老東西你才該死!害了那麼多人,你晚上睡覺不會做噩夢嗎?”
沈張氏氣得哆嗦。
黑衣人沒有將沈晏景殺了,而是將他送官,查出沈晏景殺了周婉玲,又放火燒了林家,加上意圖殺自己祖母……
沈張氏發現沈晏景身上有不少銀票,更是給他安了個盜竊罪。
數罪併罰,最後被判了車裂。
沈晏景不怕死,只是恨自己不夠小心,沒能將所有的仇人都殺死……
巨大的疼痛中,沈晏景滿心遺憾的陷入了黑暗中。
此時京城皇宮地下暗室中,一痴痴坐著的女子似乎感受到了甚麼,眼中流出了一滴血淚,蒼白的嘴唇緩緩動了動。
“哥、哥哥……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