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將軍與皇后與安皇的二三事】
他們本是青梅竹馬,互許終身,待她及笄禮後,便結兩姓之好。
他名韓烈,三代為將,滿門忠烈,鮮衣怒馬少年時,滿眼都是她。
“扶存月,我要當上大將軍,然後娶你為妻!”
她是參知政事之女,姓扶名存月,母親鍾氏與韓將軍夫人為手帕交,玩笑時便為兩人指下婚事。
然而韓將軍意外戰死,將軍夫人悲痛欲絕,為之殉情,那一句玩笑話兩家再沒有提起過。
鍾氏害怕,戰場上刀劍無眼,她怕女兒步了手帕交的後塵。
但扶存月卻將那句玩笑話記在心中,對韓烈投注了許多關注,不知不覺便被吸引……
昏聵的老皇帝在折騰了幾年後,終於病逝,留下內憂外患的榆朝風雨飄搖。
新帝初登基,鄰國便趁機攻打邊關。
韓老將軍年事已高,韓烈自請出戰,新帝允了。
臨走前,少年敲響她的窗臺,鄭重承諾,“待我回來,便娶你。”
扶存月第一次越線抱住了他,眼淚泅溼了少年薄薄的衣衫,“韓烈,我害怕你會死。”
韓伯伯那麼厲害的人物,還是死在了戰場上,雖然這不是韓烈第一次上戰場,但每一次,她都害怕。
“我還沒娶你,怎麼捨得死?”
那一夜,發生了些意外,少年狼狽離開,大半夜跑去皇宮找了新帝,險些被侍衛當成了刺客。
“陛下,我想請你幫我照顧存月,等我回來,就娶她。”
韓烈半跪下,臉燒得通紅。
新帝莞爾一笑,點頭答應下來,“放心去吧,你的心上人,朕會替你護著的。”
得了承諾,韓烈再無後顧之憂,連夜奔赴戰場。
一開始連戰告捷,卻在某一日,傳來了韓烈的死訊。
他是被手下背叛,才會死於戰場。
扶存月突聞噩耗,暈了過去,醒來面對的便是父親震怒的臉。
“孽畜!你竟做出如此醜事!現下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打了這孽種遠嫁外地,要麼便自戕於此!”
扶存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有了嗎?
她抬眸堅定的答道:“這是韓烈的孩子,我們本就有婚約,他走了,我便抱著牌位嫁進去。”
“沒成親你便算不得韓家婦,私相授受更是有辱門楣,這孽種留不得!”
扶父盛怒甩袖離去。
鍾氏抹著眼淚,“存月,你糊塗啊!”
扶存月不吭聲了,只一句,“這是韓家唯一的子嗣,我要留下。”
“未婚先孕,別人會怎麼看你啊!存月,你聽孃的……打了罷!”
扶存月捂住了耳朵。
見勸不動,鍾氏嘆息了一聲離開。
扶府將扶存月軟禁了起來,見她冥頑不靈,扶父心腸一日日硬了起來,看來只能將這孽女毒死了!
再耽擱下去,顯懷了更容易被人發現……
年少的安皇伏案批改奏摺,揉了揉疼痛的額頭。
“扶家小姐最近可還好?”
答應了韓烈看著,哪怕韓烈死了,他也不能就這樣脫手不管。
“扶家小姐似乎被關起來了,已有三日未見扶家小姐和其丫鬟出門。”
扶家小姐平常喜愛出門,很少有三日不出門的情況發生。
“奴已經派人打聽了,估摸著這會快有訊息了。”
收到訊息後,安皇站了起來,在宮殿內有些煩躁的走來走去。
“這可如何是好……”
管天管地,也沒有管別人女兒懷孕的事啊!除非……那個孩子是他的。
韓烈已經死了,若是不管,這韓家最後一絲血脈也會消失。
“擺駕!朕要出宮!”
新帝忽然駕到,扶父十分茫然,聽到新帝說扶存月腹中胎兒是他的,扶父更是瞪大了眼睛。
啊?那孽種不是韓烈的嗎?
扶父嚇得腿軟,早說是龍種,他又怎會逼迫女兒打了不要,幸好還沒來得及毒死女兒……
扶父慶幸的想道。
扶存月本不願意,但與安皇密談一場後,還是答應了下來,以皇后之尊被迎入皇宮。
但誰都沒有想到,韓烈只是假死,趁機深入敵營,收繳敵方將領人頭,火燒敵軍糧草……
收復了被敵國佔領的城池後,韓烈沒有乘勝追擊,興沖沖趕回京城,欲娶心愛的女子為妻。
可——為甚麼扶府說她進宮當了皇后?!
韓烈不可置信,他只不過走了三年,存月怎麼可能就變了心?
他不顧一切阻攔,闖入皇宮,手中紅纓槍寒光凜凜,赤紅著眼看向一襲紅色宮裝逶迤的女子。
三年過去,她面色沉靜,與當年天真爛漫的少女判若兩人。
隔著宮殿門檻,遙遙相望,扶存月輕輕一嘆,皺眉道:“回去吧。”
韓烈伸出手,“跟我走,我知你定然不是心甘情願入宮的。”
她那麼喜歡自由,聽他說塞外風景一臉嚮往,他答應成親後帶她去草原騎馬,去荒漠看落日的!
扶存月目光悲痛,淚光只一瞬間浮現,便沉了下去,一雙眸子平靜如深潭。
“本宮自願入宮,將軍三年前不是戰死沙場了嗎?本宮自然得另嫁他人。”
“可我只是假死!三個月後我便寫了書信,告知你真相!”
扶存月勾了勾唇,“所以呢?”
回不去了。
邊疆距離遠,當他假死的訊息傳回來,她已即將臨盆,更何況她乃國母,又怎麼能不顧一切的與人私奔?
任性過一次,就夠了。
她總得為敬蘭,為腹中胎兒考慮。
對,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懷上了屬於安皇的孩子。
“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
“世上美好的女子比比皆是,將軍還是另擇她人為妻吧,今日之事是你衝動了,但陛下心胸寬廣,你賠個不是,不會與你多計較。”
韓烈紅著眼睛看著她。
“我無錯,為何要道歉?”
“再美好的女子也不是你,他明明知道我們青梅竹馬,明明知道我回來就要娶你,卻橫刀奪愛!這樣的卑鄙小人,不配讓我跟隨!”
對方無情的話,令韓烈心如死灰,匆匆趕來的安皇一句話都沒有說,便被韓烈以槍抵胸。
“護駕!韓少將軍,您別衝動,刺殺陛下可是滅族之罪!”
周遭一片驚呼聲,勸解聲,交織響起,風暴中心的三人卻一動不動。
安皇是心虛,雖然一開始他確實沒有私心,但相處久了,他不否認自己有了私心。
韓烈是悲痛欲絕,恨不得直接一槍將這狗皇帝給刺死,再七進七出扎他十四個洞!
但忠君的思想禁錮著他,兩人也是好友,韓烈遲遲下不了手。
“韓烈……”安皇想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你閉嘴!”
他丟了長槍,再度看了扶存月一眼,轉身憤然離開。
第二日,韓烈便遞了辭呈,歸隱山林,消失在了京城。
一切告一段落,城池也收復回來,安皇心有愧疚,批准了韓烈的辭呈,又賞賜了一大批東西。
一切欣欣向榮,安皇開始肅清朝堂,次年誕下一子,取名玄淵。
安皇對這孩子十分喜愛,經常抱於懷中,三歲啟蒙時更是手把手教著。
這不是他的長子,在他還不是太子之時,也有太子妃與側妃,只是在後院爭鬥中,太子妃去世了。
安皇繼位後,並沒有將所有兄弟趕盡殺絕,只是將人派去了封地上,無召不得入京。
大約是肅清得太狠,那些人便聯絡上了封地藩王,欲奪得皇位。
逼宮之日,安皇安排幾隊人馬護送妃嬪及幾位公主皇子離京,自己留下。
來的是他的兩個弟弟,一個楚王,一個興王,兩人早已不滿安皇壓在他們頭頂多年,狠狠將其折磨了一番。
看著半死不活的安皇,興王笑道:“皇兄,我已派人去追截。斬草要除根,你的那些孩子,弟弟我啊,一個都不會放過!”
楚王也笑。
“是啊,皇兄心軟,可不就讓我們找到機會了嗎?有皇兄的前車之鑑,我們可不能心軟,免得後患無窮吶!”
安皇目眥欲裂,“朕真後悔留你們一命!”
回應他的,只有兩人肆無忌憚的大笑聲。
“好了,氣也出了,還是儘快送皇兄上路吧!”
興王親自接過佩劍,眼神一肅,便朝著安皇心口刺去。
安皇閉上眼眸,卻聽見興王發出一聲慘叫,溫熱的液體灑在臉上。
他睜開眼睛,見興王的手一炳長槍穿透,釘在了柱子上,慘叫不止。
在他身前半里開外,粗布衣裳的韓烈從馬上下來,疾步走來,身後跟著一群將士一路拼殺而來。
幾年未見,韓烈看著滄桑了許多,鬍子拉碴,瘦得兩頰陷了下去,只一雙眼睛銳利如霜。
“阿烈……”
安皇氣若游絲的呼喚了一聲。
兩人曾經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如今卻成了陌路,是他對不起他,只是沒想到,他竟還願意救自己。
韓烈上前拔了槍,鮮血再次飈濺到安皇臉上。
他閉了閉眼睛,已經無力去思考對方是不是故意的了。
再睜開眼睛,韓烈已經一槍捅穿了興王的胸口,又將紅纓槍對準了楚王脖頸,“皇后在哪?”
楚王身體顫抖,拼命壓抑著害怕,顫動的聲音卻暴露了他的恐懼,“韓烈,你、你何不歸順於本王?”
“他奪你妻子,毀你前途,你若是歸順了本王,本王便將皇后扶氏賜予你……呃!”
話音未落,楚王便丟了命,至死都不明白為何韓烈會突然出手。
韓烈冷冷收槍,看了一眼癱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安皇,踢了他一腳,“皇后娘娘在何處?”
安皇剩下的半口氣差點被踢沒了,劇烈咳嗽起來,好一會才能開口說話,“朕派人護送她離京,如今……應該已經離開京城了。”
韓烈不再多言,留下將士護駕,便又騎到了馬上,縱馬離開。
安皇疲憊的閉上了眼睛,只希望皇后沒事吧,不然他跟韓烈之間,怕是有條永遠邁不過去的深淵了。
……
扶存月摟著年僅三歲的幼兒在密林中,身後是揹著大女兒的嬤嬤。
她身上繁複累贅的首飾盡數被拋下,礙事的宮裝裙襬也被撕去,才能抱著孩子快速奔跑。
一開始是有馬車乘坐的,但遇到追兵不得不棄車,護衛也盡數被斬殺,如今只剩下了她們四個。
扶存月停下喘息了一會,心臟快得像要跳出來。
“母后……”
小玄淵緊張的揪著她的衣裳,小臉有些發白,親眼看見保護他的人身首異處,或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滿是恐慌。
再怎麼聰明,也才三歲多,強忍著不哭已經是極限了。
扶存月頓了一下,看向身後腳步虛浮的嬤嬤,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剛過七歲生辰的女兒。
“嬤嬤,我們分開走。”
“……好。”
兩人分別抱著孩子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扶存月儘管已經撕毀了裙襬,依舊不可避免的被樹枝刮破衣裳,留下了一些痕跡。
走出密林,又行了一段距離,看見了一座村落,扶存月猶豫了一下,往抱著的孩子鞋子裡藏了銀票,朝著其中一間走去。
叩開門扉,一婦人警惕的望向她,見她身上雖然被颳得破破爛爛,依舊能看得出來華貴的料子,眼裡閃過一絲熱切。
“請大娘幫我照料他一段時間,若是我回不來了,這些便當成是你撫養他的費用。”
她摘下來不及丟棄的耳環,並一張銀票遞了過去,“不論我回不回來,這些東西都不會要回,只請你給這孩子一口飯吃!”
婦人看著成色極好的耳環,又看了一眼衣著精美的小孩,心中猶豫。
錢,她當然想要,但這人看著像被追殺,萬一連累了她家怎麼辦?
婦人猶豫不決,她身後卻走出一名男子,伸手便奪過銀票跟耳環,“行。”
說著又朝婦人使眼色,“還不快將孩子抱過來!”
扶存月鬆了口氣,看了一眼懵懂又滿眼害怕的兒子,摸了摸他的發頂,“你要乖乖的,聽他們的話,等母……等孃親回來找你。”
小玄淵癟著嘴點頭。
扶存月怕耽誤太久,沒有再停留,狠了狠心便繼續離開。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小玄淵抽泣了一聲,又死死的捂住嘴巴,淚眼汪汪的忍著不發出聲音。
他要乖,乖一點母后才會回來找他。
眼看著扶存月消失,男人才收回了目光,暗道了一聲可惜。
如此美人,但看著便是惹了禍事逃跑的,他不敢招惹。
瞥了一眼小玄淵,男人努了努嘴,“將他衣服扒了拿去燒了,別一會被人找過來了。”
萬一那女人還能回來,還能靠著這小孩拿錢呢!
“當家的,這麼好的料子……燒了可惜,不如給狗蛋穿……啊!”
婦人話還沒說完,便被打了一巴掌。
小玄淵嚇得瑟縮了一下,僵硬得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
“愚蠢!這兩人一看就是被人追殺的,留著這衣裳想幹嘛?給狗蛋穿,你是想害死自己的兒子嗎?”
被男人疾言厲色一罵,婦人也害怕了起來,唯唯諾諾的照辦。
扒了衣裳燒了,換成破破爛爛的,脫到鞋子時,看見對方髒兮兮的鞋子,婦人便沒有脫。
這鞋子看著比她家狗蛋的還埋汰,就沒必要浪費家裡的鞋子了。
才燒了衣裳沒多久,門外便響起了砰砰砰的砸門聲,婦人嚇了一跳,“當家的……怎麼辦?”
男人看了一眼小玄淵白嫩的臉蛋,皺了皺眉。
本來想花一段時間將他曬黑些便看不出來了,沒想到那麼快就有人來了!
他遲疑了幾個呼吸,聽著外面的叫喊聲,沉下了臉。
“將他塞到灶臺裡去,中間拿塊板子擋著,燃起火假裝在燒水。”
男人吩咐完,目光陰狠的看向小玄淵,“小孩,你不許發出聲音,不然老子弄死你!”
小玄淵點了點頭。
婦人急忙抱著他衝向廚房,幹慣了農活的人本該動作迅速,婦人卻幾次都難以將火石打燃。
“咔噠”
她手抖得厲害,腦子裡嗡嗡作響,耳邊已經聽見了門被踹開的聲音,接著便是官兵的怒喝聲。
“咔噠”
火石碰撞在一起,依舊沒能生起火來,婦人急得額頭直冒冷汗。
“給我搜!”
門外,罵聲,男人討好的恭維聲,東西被踹翻的聲音凌亂響起。
“咔噠!”
下一瞬,火星迸濺在乾枯的松葉上,終於燃起了火苗。
婦人迅速點燃灶臺的木柴,看著火燃起,心中恐懼莫名。
萬一官兵搜查很久,那小孩會不會忍不住發出聲音?會不會被燒死?
小玄淵緊緊的蜷縮在灶臺裡,火焰隔著木板依舊十分灼熱,空氣稀薄,喉嚨發癢想咳嗽。
他只能努力往身後縮,死死的咬著自己的手防止自己發出咳嗽聲。
婦人剛鬆了口氣,一群人便衝了進來,個個拿著武器凶神惡煞,將堆在一旁的松葉挑開,木柴踢散,到處翻找起來。
官兵翻找了一番,又看了一眼偌大的灶臺,見裡面燃著極大的火,便撇開了視線。
“沒有找到!”
“走,去其他地方找,她的衣裳布料還掛在樹枝上,必定是朝著這個方向走的。”
看見婦人滿頭大汗的樣子,有人懷疑了一下,“等等,這婦人為何如此害怕?說!你是不是窩藏罪犯了!”
婦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亂得六神無主,“我、我……”
男人踢了她一腳,這才賠著笑解釋道:“她是燒火熱的,再說了大人您威風凜凜的,小的見了都畏懼,這娘們害怕也實屬正常……”
官兵信了,沒再耽誤時間,繼續去搜查下一家了。
婦人鬆了口氣,下一瞬跳了起來,急忙將灶裡的柴火用水潑滅,手顫抖著連同男人一起將上面的鍋抬起。
遮擋的木板已經被燻得焦黑,那小孩蜷縮成一團生死不知。
“還活著。”
男人將人拎起來,發現他渾身燙得嚇人,便直接丟進了水缸裡。
寒冬臘月,小玄淵當晚便發起了高熱。
……
另一邊,扶存月最終還是被追到了,她一個弱女子,能跑出這麼遠已經是極限。
搜查的官兵也會查戶籍,一個小孩沒戶籍還可以解釋,但一個大人沒戶籍,又與周圍人格格不入,便很容易被查到。
因此沒人會冒著危險收留扶存月,而她自己也不想連累他人,只想將人引得越遠越好。
這樣官兵便沒那麼容易找到小玄淵和小敬蘭他們了。
被追兵包圍住的這一刻,扶存月心中一片平靜,拔下了頭上僅存的一根簪子。
這簪子是她特意留下的,材質並不是金銀,反而與製造匕首的材質差不多。
外面是鏤空精細雕刻的外殼,拔了外殼,裡面便是堪比利器的尖刺。
她單手握著簪子,便毫不猶豫的朝著自己喉嚨刺去。
儘管她速度已經很快,簪子依舊被打偏,在脖頸上劃了一道血痕後,墜落到了腳邊。
為首的叛軍將領將長刀指向扶存月,“說!君玄淵與君敬蘭在何處?”
扶存月一臉木然,“不知。”
其他小兵看著她被劃出幾道血痕依舊清麗的臉蛋,目光有些肆意。
“大人,這女人嘴再硬,能硬得過男人?不如讓我們好好‘伺候伺候’她,畢竟這可是一國皇后啊!像我們這種人,平常想伺候她都不配吧?”
他露出淫邪的笑,有些迫不及待。
這可是皇后啊,皇帝的女人!
能染指皇帝的女人,夠他吹一輩子了!
扶存月顫抖著身軀,卻依舊死死的咬著嘴唇,她是怕這種折磨,但她也不會將一雙兒女的下落說出來。
將領沉下臉,狠狠踢了率先說話的小兵一腳。
“閉嘴!你們難道沒有母親姐姐妹妹?如此做法,與畜生何異?”
其他有些意動的人聞言閉上了嘴。
將領看向扶存月,身形迅速前移,扣住她的手便狠狠一折。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扶存月雙眉緊鎖,面色瞬間慘白。
“我可不是好心救你,只是不屑於侮辱女子罷了,折磨人的手法多不勝數,只怕比你被侮辱更痛!”
扶存月動了動嘴唇,發出了兩個音節。
將領愣了一下,卻沒有心慈手軟的意思,見她沒有要說出另外兩個人的下落,便抽出了匕首……
血色瀰漫,在場所有人都被將領的手段嚇得膽寒。
看著已經沒了聲息的女子,所有人都害怕又有一絲佩服。
如果是他們……怕是早就開口出賣家人了,畢竟孩子可以再生,老婆可以再娶,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大人……她的屍首是不是放在這裡讓野獸啃食?”
身後的小兵戰戰兢兢的問道。
他以為將領的心狠手辣,會直接不管,不料對方卻說道:“挖個坑,埋了吧。”
人多,坑很快便挖好,將領去附近的村落裡拿了塊木牌,刻下了扶存月之墓幾個字,來到墳包前,一用力,便將木牌往下沉了三分之一。
他敬佩這種寧死不屈的女子,願意給她最後一絲體面。
但將領不知,先前圖謀不軌的小兵心懷怨恨,走了一段路藉口肚子痛,跑回去又將墳挖開,讓女人的屍首暴屍荒野。
狠狠的呸了一口後,他才離開。
沒多久,禿頂的醫者路過,看見露在外面的屍首,又將人埋了回去。
……
韓烈順著痕跡找到了這裡時,便看見地上有一大灘乾涸變暗的血,不遠處是一個新堆的墳包。
他呼吸一滯!
頓了許久,才翻身下馬,手中紅纓槍掉落在地,他卻顧不得去拾起,步伐踉蹌的撲倒在墳前。
看著木牌上刻的【扶存月之墓】幾個字,韓烈喉口彷彿被堵住,發不出聲音來,心口也酸脹得難受,彷彿被人狠狠砸了幾圈。
他大張著嘴,想喊卻喊不出,堵得難受,“存……月……”
他痛得撕心裂肺,卻只有氣音傳出。
下一瞬,韓烈伸手刨起了土。
墳包是新的,在他瘋狂的動作下,很快便露出了一截手臂。
看著上面沾滿了血和泥土,依舊看得出傷痕累累的手臂,韓烈眼睛紅得幾欲滴血!
熟悉的人,光是看著裸露在泥土中的手臂,便能認得出來。
當他依舊不死心,繼續往下挖著,看著雙目緊閉無聲無息的人,他崩潰的嘶吼了起來。
“啊啊啊啊——”
只要她過得好,他都願意永世不再去見她了,為甚麼還要這樣對她!為何死的是她!
他小心翼翼的摟住失了體溫的扶存月,溫柔的撫去她臉上的汙血與塵土。
痴痴的抱了許久,直到太陽降了又升,宛如石雕般的韓烈才動了一下。
他起身抱起了渾身沒有一塊好皮的扶存月,找了個村落,花銀子僱了個孤寡的婆子給扶存月清洗換上乾淨的衣裳。
其他人不敢接,只有這個孤寡的婆子不介意晦氣與否,畢竟對方大方。
清洗乾淨的扶存月,身上的傷更為駭人,光是看著便能猜出她受了多大折磨。
韓烈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嘴唇已經幹得裂開,動一動便有血沁出,但這點痛,哪比得上她受的萬分之一?
他買了上好的棺槨,將扶存月放了進去,一路扶靈回京,執意將她葬在她最愛的那片桃林裡。
安皇本想拒絕,但見他驟然變白的鬢角,還是將勸說的話吞了下去。
這樣做於理於法都是不可以的,文武百官想勸說安皇,卻被韓烈的眼神嚇得噤了聲。
他握著慣用的長槍,站在殿中,滿臉冰涼之色,“誰若有異議,便與我一戰。”
一片寂靜。
他嗤了一聲,轉身離開,親自送扶存月下葬,安皇乃在養傷,反倒像個局外人一般。
守了七天靈後,韓烈便再次離開京城,所有人都不知他的影蹤。
……
騎馬路過一處村落時,韓烈停了下來,看見村口衣裳破爛臉頰髒兮兮的小孩,眼神頓時變了。
“你?!”
雖然他臉上髒兮兮的,韓烈卻能看出有一絲安皇的樣子,眉眼間還有兩分像扶存月。
他呼吸急促,上前便扒開小孩的衣裳,看見背後的[淵]字,頓時紅了眼睛。
“你、居、然、沒、死!”
他咬牙切齒,有一瞬間有種想掐死他的衝動。
憑甚麼存月死了,他卻能活著?
手指扼住他的脖子收攏,下一瞬又鬆開了手,小孩掉在了地上,疼得臉色發白卻不敢哭出來。
這幾天他只要一哭,便會捱打捱罵,嫌他吵鬧。
爬起來後,小玄淵便跑到了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男人旁邊,緊張的攥住了他的衣襬。
雖然爹也打人,但相處了幾天,小玄淵還是更熟悉他,下意識便依賴了過去,“爹……”
男人卻一腳將他踹開,呵斥道:“誰讓你得罪貴人的?”
他賠著笑,生怕被牽連。
“你叫他……爹?”
韓烈有些嘲諷的笑了一聲,看了一眼畏縮的小玄淵,冷哼了一聲,朝著男人說道:“你,跟我過來。”
男人有些畏懼,卻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路過小玄淵時又踹了他一腳,“喪門星!”
被掐脖子又被摔下來,還接連被踹了兩腳,小玄淵蜷縮在地面上,痛得爬不起來。
“貴人……您有何吩咐?”
“你可有跟他差不多年歲的孩子?”
韓烈直接問道。
男人呼吸一窒,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動起來。
貴人這樣問,是甚麼意思?
他這幾天也聽到京城那邊傳來的訊息,說是叛軍造反,皇帝的公主皇子都被迫四散……
他也懷疑過這小孩就是皇子,但卻沒膽子進京,萬一不是,豈不是會被那些貴人遷怒丟了性命?
那女人遲遲沒有回來,這小崽子高熱後又不記得自己是誰了,想套出他的身份都做不到。
男人正煩躁著怎麼處理呢,養著?他可沒有那麼大的耐心!
“他便是皇帝的兒子。”
韓烈突然說道,這訊息宛如驚雷在男人耳邊響起,他呼吸都急促起來,瞳孔巨顫,滿是貪婪之色。
皇帝之子……那豈不是會賞賜他很多錢或者讓他當官?
男人有些後悔剛剛踢的那兩腳,想著養養哄幾天再將人送回去吧……
但他還沒想清楚怎麼賠罪,便聽見眼前這渾身冷意的男子開口:“他是皇帝唯一的兒子,皇帝傷了身體,其他的皇子盡數被殺!”
男人疑惑的抬起頭,“貴人的意思是……”
他能獅子大開口,要更多的賞賜?
男人是有些小聰明,但此刻卻完全沒有往深處想,一心惦記著賞賜。
韓烈冷笑了一聲,“難道你就不想,讓你的兒子去坐那個位置?”
男人瞪大了眼睛,嘴唇顫抖起來,“這……”
他兒子是有,比那小孩約莫大一兩歲吧,但兩人長得也不像呀!如何能冒充?
“皇子背後都有記號,皇帝認人,只憑記號,這記號,我可以找人為你兒子刺上。”
他和安皇是好友,自然見過安皇背後的所謂‘胎記’,也聽安皇說過。
男人最終還是心動了,將自己兒子狗蛋叫了來,“貴人您看……”
狗蛋身高只比小玄淵高三分之一個指頭,他懵懂的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
韓烈捏住他的下巴,打量片刻,笑了。
“倒是有一兩分像他……”
這就更好了。
“你先不要著急,等過幾年再去認親,幾年過去,孩子長開了與小時候不像,很正常。”
男人聽話的點頭,看了一眼小玄淵,“那他?”
“隨你處置,只要留口氣活著便可。”
韓烈漠然開口,最後看了一眼小玄淵,便踏上了去尋人之路。
“當家的……這小孩怎麼處理?”
“賣了吧,越遠越好!”
“好……”
小玄淵閉上了眼睛,他好疼啊。
韓烈將追尋扶存月的所有人都一個個找到,然後將扶存月所受的折磨,一一施行在他們身上。
最後一個,便是那名將領。
兩人對戰,將領不敵被擊飛了出去,閉著眼睛受死。
從其他人求饒時斷斷續續的講述中,韓烈已經拼湊出了真相,他感激這將領阻止了那些小兵想侮辱扶存月的行為,但他那般折磨她,同樣該死。
長槍透胸而出,將人釘在了地面上。
韓烈坐了下來,“我為你……報仇了。”
如果可以,其實他想殺了安皇。
甚麼忠誠,甚麼家國,他都不想管了……
然而,韓烈還是沒有下手,刻在骨子裡的忠誠,讓他無法下手。
但他卻卑鄙的,卻報復一個三歲稚兒。
韓烈嘲諷的笑了起來。
他起身拔出長槍,仔仔細細擦拭乾淨,便隨意的騎馬離開,走到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累了便停留一段時間。
最後到了小河村,韓烈在山中住下,對外只說自己是名沒有家人的獵戶。
他離京前詢問祖父是否一起離開,祖父卻不願,反而勸他留下。
韓烈獨身離開,直到祖父去世的訊息傳來,才回了一趟京城。
再回到小河村,繼續當普通獵戶打獵。
某日打獵時,韓烈卻看見遠處躲著個小身影,他抬眸時頓時愣住。
大概是孽緣太深,竟然又遇到了君玄淵。
哦,他現在不叫君玄淵,叫沈青淵了,是被沈家收養的養子。
地位很差,沈家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後,他便如同野狗一般苟活著,餓得瘦骨嶙峋。
幾年過去,韓烈心中平靜了些,無視了對方。
但在山中總能遇到,韓烈有時候漏了幾顆果子,不想要的內臟丟棄,對方便小心翼翼的撿走。
幾次之後,沈青淵鼓起勇氣,“您……您能不能教我打獵?”
如今這孩子似乎……六七歲?
“好啊。”
韓烈聽見自己如此回答。
但他不願意收徒,只教對方打獵,和一些簡單的拳腳功夫。
無數次將人當餌丟在山中吸引豺狼虎豹,無數次看見他瀕死最後一刻才出手。
無數次,韓烈都有種不想救他,乾脆讓他死在這裡的想法。
他恨這個小孩,恨安皇,恨很多很多人。
但最後一刻,韓烈還是出手了。
漸漸的,那個路都走不穩的小孩,長大了些,學會了打獵,能養活自己了,他試圖反抗沈家了……
韓烈將人叫過來,冷冷的看著他,“跪下!”
沈青淵此時已經是半大少年,身子骨被自己養得很強壯,他委屈的抿唇,開口道:
“師父?”
“不許叫我師父,我沒有你這樣的徒兒!”
沈青淵被訓得垂下頭。
“你可知錯?”
沈青淵搖頭,“我無錯。”
“早知你如此不孝順,當初我便不應該救你!”
韓烈將惡意傾瀉而出。
他不允許沈青淵過得好!他的母親為了保護他而死,他憑甚麼甚麼都不記得,毫無愧疚的活著?
沈青淵渾身一顫,師父是唯一對他好的人,他的訓斥,比刀子還要傷人。
“我問你,知錯了沒有?!”
沈青淵最終低下頭,“我……知錯。”
他眼裡的光熄滅,反抗的脊骨也被這個救了自己的人親手打斷。
沈青淵感覺很痛苦,他不想承受那些,他可以報答沈家,但不想當沈家的一條狗!
可師父說,他,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