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雲長天摩拳擦掌的模樣,雲蕎月既覺意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好!不過大哥,這兩天還得麻煩你去縣衙找下爹。防蝗災的事還得提前跟紀縣令通個氣。要想在全縣推行防蝗災的措施,他的一紙告示可比爺爺他們的勸說要快多了。”
“嗯,好!”
在秋風漸起時,凌家椴乃至整個云溪縣的上空不僅充斥著秋老虎的燥熱還有鴨群的聒噪。
“左前鋒,今天由你們打探玉米地裡軍情。若遇敵軍,少則就地消滅,多則高聲鳴叫,請求救援,是否明白?”
田野裡,雲長天對著一隻大鴨子揮舞著灰色小旗子。
“嘎!”
“是否明白?”他再次發號施令。
“嘎嘎!”頭鴨不耐地拍打起翅膀,連叫兩聲。
“出發!”
隨著他一聲命令,那隻頭鴨雙翅收攏於後背,邁著小碎步搖搖晃晃地往玉米地裡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對著後面一溜毛茸茸的小黃鴨“嘎嘎”警告。
有長反骨敢掉隊或者擾亂隊形的,它便衝過去叨一口。
雲長天對自己訓練出來的成果非常滿意。他又抽出一面藍色小旗子,發號施令。
“右前鋒,今天由你們打探高粱地裡軍情。若遇敵軍,少則就地消滅,多則高聲鳴叫,請求救援,是否明白?”
“嘎嘎!”
他的命令還沒下達完,這隻頭鴨已經迫不及待地張著翅膀向高粱地裡衝去,它後面跟著的一溜黃絨絨也有樣學樣地張著嫩翅尖向高粱地撲稜去。
“中軍……”雲長天還沒發話,剩下的兩隻頭鴨邁出大紅掌,扭著屁股,踏著節拍,搖頭晃腦地帶著兩隊小黃鴨鑽進大豆地裡。
“大哥,你這鴨子軍訓練得挺不錯的嘛!”
雲蕎月從旁邊的玉米地裡探出腦袋。
“去去,煩著呢!若不是我手中實在是無大將,都想斬了這幾個不中用的!不是不聽指揮,就是天資太差,氣死我也!”
雲長天氣得將手中的旗幟往背後的小揹簍裡一扔,然後把揹簍往旁邊一放,洩氣地雙手枕著腦袋躺在草地上,望著蔚藍的天空發呆。
想當年,他手下的那幾個哪個拿出來不是響噹噹的人物,自己隨便一挑眉、一撇嘴,他們就能默契地領悟到自己的意圖。
哪像這群蠢鴨子,反反覆覆地教,學個參差不齊不說,還把自己氣個半死。
當年……馳騁沙場的時光真叫人懷念!
“大哥又在發呆!”雲蕎蕙跟雲蕎月嘀咕,“好像自從他接管家裡的鴨子以來,發呆的次數就多了好多。”
“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故事了吧?”
雲蕎月輕聲道。
“小六,你說甚麼?”雲蕎蕙回頭問。
“哦,沒甚麼。大概是大哥他有甚麼心事吧!”
“嗐!就他那氣死人不償命的模樣,能有甚麼心事?”雲蕎蕙不以為意。
雲蕎月繼續手中的活,沒再吭聲。
有些人越是有故事,越喜歡把自己偽裝成沒心沒肺的模樣。
她可沒忘記:當初在猴霧山她大哥摔一跤醒來後,那盛滿刻骨恨意的眼睛。
想起他彷彿做過千萬次的自己包紮的樣子,想起他說起戰場上建功的輕巧口氣,想起他有關軍事、打仗的比喻,再有眼前特殊的訓鴨子的方法……
一切的一切無不在表明,她大哥上輩子可能是個武將,功夫厲害的武將!
應該也是一位威風凜凜的武將!
如今……
只見他一個鯉魚打挺,背起揹簍,抄起手邊的長竹竿跟到地裡去。遇到被鴨子們遺漏的蝗蝻直接撲死,隨手撿起,丟進揹簍裡。
“突遇緊急軍情,我們快速改變作戰計劃!左先鋒,快!緊急支援高粱地!”
他手中那長竹竿一伸,原本專注低頭啄食的頭鴨被敲了下腦袋。
“嘎!”那頭鴨後退幾步,茫然四顧。
“左先鋒,快!緊急支援高粱地!”
緊隨著雲天長的命令而來的是他手中的長竹竿直逼頭鴨的腳蹼。
它展開翅膀逃開幾步後,只得認命地按照他指示的方向走去。後面一溜小黃鴨緊跟其後。
日薄西山之際,地裡響起一道嘹亮的呼喚:“三軍歸營!”
分作三路的鴨子便從不同的地方鑽出來,往雲長天方向搖去。
“三軍歸營!”
雲長天雙手合成喇叭,放在嘴角邊,朝天大喊。
“三軍歸營!”
他轉動著身子,每個方位都喊一遍,彷彿他呼喊的不是他的鴨子軍而是散落在各處的鬼魂。
那聲音直插雲霄,每一片飄過的白雲都忍不住停駐一瞬。
直到最後一絲紅光墜進山裡,他才轟然跪下。
“三軍歸營!為何只有我一人回歸?”
“嘎嘎!”
圍在他四周的鴨子們側著腦袋,用它們滴溜溜的圓眼望著它們的將軍。
鴨子們不安地一聲又一聲“嘎嘎”地叫著,似安慰又似提醒。
“雲老三家的老大不僅鴨子訓得好,那戲唱得也是絕!”
“好像唱的是三軍回營的戲碼,沒有鑼鼓沒有二胡,但是我愣是從裡面聽出了悲壯。”
“可不是,每聽一回,我這心裡便酸澀一回。”
“應該是那三軍全都覆滅了,只餘一人生還。這能不悲壯麼?”
“就是他能別唱了麼?天天聽,我夢裡都出現了滿地的屍首!”
“就是,總在傍晚唱,還是有點瘮人!”
“喂!雲老三家的老大,你能別總唱這個“三軍回營”的戲碼麼?換點輕快的,上錯花轎嫁對郎甚麼的。”
有人衝跪在地上的雲長天喊。
雲長天陡然起身,甩著長竹竿,將80只鴨子往家裡趕,嘴裡依然輕喊著,“三軍歸營!”
傍晚的風輕輕地拂過,吹動著浮雲留下一個又一個深深的嘆息。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他手下那三軍的鮮活面孔永遠地留在了那場大雪天。
他們,永遠也歸不了營……
隔著時空,他們也永遠聽不到他們將軍撕心裂肺的傳召……
只有八十隻呆頭鴨嘎嘎地站在他們少年將軍的身旁聒噪地叫。
似在表決心又似在安慰。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他的三軍其實一直都在:在信念裡扎過根,在恍惚裡露過面,在夢裡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