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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104章 第 104 章 ……

某市一棟兩層居民樓裡, 牧箏房間的地板上散落著一地的黑色碎片,七八塊唱片碎成了渣。

她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拼,拼了半天拼不回去, 這是鄭重地的專輯, 港島原版, 她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從音像店淘回來的,老闆看她年紀小還多收了她五塊錢,她愣是咬牙掏了。

客廳裡傳來牧大寶得意的笑聲, 六歲的小胖墩正趴在沙發上吃果凍,兩條短腿晃來晃去,嘴邊沾著橘黃色的果凍漬, 絲毫沒有自己做了壞事的愧疚。

牧箏抱著碎片衝出房間,把碎片往牧大寶面前一摔:“你踩的, 你給我道歉!”

牧大寶歪著腦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嘴一撇:“踩就踩了,怎麼啦?我媽說了,你房間的東西都是我爸買的,我愛踩就踩。”六歲的孩子把“我媽說了”四個字掛在嘴邊,臉上毫無懼色。

牧箏胸口一團火直往上躥, 看著這個討人厭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的嘴臉, 伸手就給了他一巴掌,清脆響亮,直接把小胖墩扇得從沙發上滑下去, 屁股砸在地板上。

牧大寶愣了兩秒,隨即嚎啕大哭,哭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兩條腿在地上亂蹬:“媽媽!姐姐打我!姐姐打我!”

廚房裡正在炒菜的林麗芬聽到哭聲,鍋鏟往灶臺上一丟就衝了出來,一把把牧大寶從地上撈起來摟進懷裡,只見寶貝兒子左臉頰上紅了一片,五個手指印清清楚楚。

林麗芬倒吸一口涼氣,摟著兒子心疼得直哆嗦,扭頭衝牧箏尖叫:“牧箏你瘋了是不是?!打你弟弟,他才六歲!你怎麼下得去手?!你這個瘋子!”

牧箏梗著脖子站在原地,十七歲的姑娘渾身上下透著股野勁,她朝地上的碎片一指:“你問問你兒子幹了甚麼好事,他把我的唱片全踩碎了,讓他道歉!”

“唱片?”林麗芬哼了一聲,“幾塊破唱片你就動手打人?大寶才六歲,你一個十七歲的大姑娘打六歲的孩子,你好意思?”

她抱著牧大寶往主臥方向走,邊走邊扯著嗓子喊:“大國,牧大國你出來看看你養的好女兒,把大寶打成甚麼樣了!”

牧大國聽到吵鬧聲皺著眉頭從主臥裡走出來,脖子上掛著根粗金鍊子。

林麗芬抱著大寶迎上去,把孩子臉上的巴掌印往他面前一送:“你看看!你看看你大女兒乾的好事,把大寶打成甚麼樣了,嗚嗚,我的兒子年紀這麼小你大女兒也下得去手!”

牧大國低頭看了一眼兒子臉上的紅印,扭頭瞪向牧箏:“你打大寶了?”

牧箏迎著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揚起來:“他把我唱片踩碎了,我讓他道歉他還挑釁我,我憑甚麼不能打他?”

“唱片?”牧大國重複了一遍,鼻孔裡噴出一聲冷哼,“幾塊破唱片的事你就打你弟弟?他才六歲,你十七了!你當姐姐的就這麼當的?給大寶道歉!”

牧箏的火蹭地就躥上來了,憑甚麼?弟弟毀了她的東西,她教訓兩句倒成了她的錯?永遠都是這樣,在這個家裡無論幹甚麼永遠都是她的錯,她攥緊了拳頭:“我不道歉,要道歉也是他先道歉!他踩壞我的東西還有理了?”

牧大國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忤逆他,他倒騰建材起家,後來又開了歌舞廳,兜裡有了錢脾氣也跟著漲,在家裡說一不二。

這大女兒最不得他喜歡,越長大越不服管教,脾氣犟得像頭驢,偏偏學習還差得一塌糊塗,整天在外頭混,搞一頭亂七八糟的爆炸頭,臉畫得跟唱大戲似的,活脫脫一個小太妹的模樣。

想到這裡他更火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在這裡跟誰橫呢!你穿的用的哪樣不是花的我的錢?你買唱片的錢哪來的?還不是老子給的!有本事你別花老子的錢啊,有本事你跟你那個媽一樣給老子滾!”

牧箏眼眶泛紅,她媽當年是怎麼走的?還不是因為牧大國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跟歌舞廳裡的女人搞在一起,把林麗芬領回家,她媽分了一半家產走了,走時沒帶她走。

他們離婚的時候牧箏才十二歲,媽媽走的時候她站在樓下看著計程車消失在路口,從頭到尾沒哭,她恨她媽不帶她走,但更恨眼前這個男人。

林麗芬在旁邊抱著大寶,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大國你看看,你對她多好啊,吃你的喝你的,學習學不好就算了,還天天在外面混,你說說哪家的女孩子搞成這個樣子?你再看看我們欣怡,年年全班第一,從來不讓大人操心。”這些話她說了幾百遍了,每一遍都像刀子往牧箏心上捅,偏偏牧大國每次都吃這一套。

果然,牧大國聽了林麗芬的話臉更黑了,手指戳著牧箏的方向:“你聽聽!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你妹妹一半懂事我就燒高香了!整天不學無術,打扮得跟個妖怪似的,丟不丟人?老子在外頭做生意,走出去人家問我你女兒幹甚麼的,我都沒臉說!整天就知道花老子的錢,沒一點用處!”

牧箏死死咬著後槽牙,胸脯劇烈起伏,她最恨的就是被拿來跟牧欣怡比較,牧欣怡成績好?牧欣怡聽話?牧欣怡是誰生的?是牧大國跟歌舞廳小姐偷情生的!她憑甚麼要跟她比!

牧箏深吸一口氣,仰起臉恨恨地盯著牧大國:“我為甚麼要跟一個小三生的女兒比!你牧大國當年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二兩肉出去亂搞,把我媽氣走了,你有甚麼臉提?!”

這話一落,旁邊林麗芬的臉倏地變得又青又白,她就是那個被指著鼻子罵的小三。

牧大國的臉也是從紅漲到了紫,還沒誰敢這樣指著他的鼻子罵。

牧箏可沒打算管他們甚麼臉色,揚著下巴繼續開炮:“有甚麼樣的父親就有甚麼樣的兒子,你兒子踩別人東西還挑釁,跟你一個德性!還有,你別忘了,我今年十七,未成年!法律規定你有義務養我,你不養我,我上公安局告你!你的錢?呵,你的錢我就是要花,怎麼地!”

牧大國被她噎得臉上的肌肉直抽搐,太陽xue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在建材圈和歌舞廳裡誰見了他不客客氣氣叫一聲牧老闆?到了自己家裡卻被一個十七歲的丫頭片子指著鼻子罵管不住褲腰帶,還威脅要去找公安?

牧大國一把掀翻了茶几,玻璃杯、遙控器等嘩啦啦全砸在地上,大步朝牧箏衝過來:“反了你了!老子今天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牧箏往後退了兩步,迅速掃了一圈客廳,她可不會傻站著等捱打,十二歲以後她就學會了,在原地乖乖等著捱打才是最傻的,躲和打回去才是硬道理。

牧大國的巴掌扇過來的時候,牧箏矮身一閃,順手抄起旁邊的落地鏡子就砸了過去。

哐的一聲,鏡子碎了一地,玻璃渣子濺得到處都是,林麗芬尖叫起來:“我的鏡子!”

牧箏根本不理她,反手又抓起茶几旁的電話機,電話線繃直了又被她扯斷,她把話機高高舉起來往地上一摔,塑膠殼子四分五裂,聽筒滾出去老遠。

“牧箏你瘋了!”牧大國吼著撲過來想抓她,牧箏便靈活地繞著餐桌跑,跑到電視櫃旁邊,眼睛一轉,雙手抱起檯面上的29寸彩電,咬著牙猛地往地上摔。

牧大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臺彩電可是櫻花國進口貨,是他花了三千多塊錢搬回來的,這一片的鄰居都眼紅得不行,他急得大喊:“住手!”

可還沒他等他衝過去阻攔,那彩電已經被轟然砸在了地上,螢幕碎裂,火花濺了出來,玻璃殼子“啪哩啪哩”應聲而裂,好像聽到了金錢碎掉的聲音。

“我的電視!”林麗芬的慘叫比牧大寶的哭聲還響,她心疼得渾身發抖,那可是三千多塊啊,這個死丫頭真敢砸,“牧大國快攔住這個瘋丫頭!”

可牧箏沒給他們愣神的機會,她又三兩步衝到了廚房,一把拉開冰箱門,冰箱裡塞得滿滿當當,牧箏雙手抓著冰箱門邊框,身體往後一仰,使出全身力氣把冰箱往外拽。

雙開門的大冰箱晃了兩下,轟隆一聲倒在了廚房地板上,裡面的瓶瓶罐罐雞蛋蔬菜水果滾了一地,玻璃瓶碎了好幾個,醬油醋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敢踩我的唱片?”牧箏喘著粗氣,滿臉通紅,汗珠順著額角滴下來,她又順手拿起流理臺上的一個鐵盆猛地朝客廳砸過去,正好砸在了一個落地扇身上,落地扇應聲倒地,扇葉轉了兩圈就卡住了,發出刺耳的嘎嘎聲,“敢踩我的唱片?行,我就把你們的東西砸光,呵,牧大國你不是有錢嗎?!”

“牧箏,你給我住手!”牧大國氣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把這個女兒生吞了,只是他這些年犬馬聲色,跑幾步就喘氣,還真沒有牧箏靈活,怎麼也抓不到她。

她一邊躲著牧大國伸過來的手,一邊見甚麼砸甚麼,餐桌上的玻璃轉盤被她掀到地上摔成八瓣兒,碗櫃裡的瓷碗被她一摞一摞地往外扒拉,噼裡啪啦碎了一廚房,案板菜刀鍋勺通通掃到地上。

她又折回客廳,一腳踹翻了電視櫃旁邊的錄音機,錄音機飛出去撞在牆上,磁帶蓋彈開來,磁帶在空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帶子。

林麗芬已經崩潰了,抱著大寶蹲在角落裡又哭又罵:“瘋了!瘋了!你看看她!牧大國你還不抓住她!她把家都要拆了!我的電視!我的冰箱!我的碗!”

她的嗓門拔得老高,嘴裡翻來覆去地叫喚著,心疼得直跺腳。

懷裡的牧大寶也不敢哭了,看著大姐這個瘋樣嚇得直哆嗦,直往林麗芬懷裡躲,生怕他姐記起來他。

牧大國追了半天沒追著,這個死丫頭跟猴子一樣靈活,他繞桌子往左她就往右竄,他往右堵她就從廚房門溜出去,氣得他直喘粗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指著滿地狼藉吼道:“你給老子等著!白眼狼!養條狗都比養你強!”

牧箏靈活地跑到玄關處,回頭掃了一眼客廳的慘狀,碎玻璃、碎瓷片、倒在地上的冰箱和彩電、滿地的醬油和雞蛋液,整個家跟被炸過一樣。

她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可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一家三口的狼狽樣,感覺心情都舒暢了很多,她朝牧大國啐了一口:“你罵我白眼狼?呸,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說完一把拉開大門衝了出去。

剛沒衝幾步就撞到了一個人身上,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兩人在門口對視了一眼,牧箏甚麼也沒說,側身從牧欣怡身邊走過去,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牧欣怡被撞得晃了一下,站穩之後沒有多餘的反應,只是看了一眼牧箏遠去的背影,然後轉身走進了家門。

屋裡一片狼藉,牧大國站在客廳中間,腳底下踩著碎玻璃,臉漲得紫紅,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白眼狼!養了個白眼狼!跟她媽一個德性!”

林麗芬也氣得嘴歪:“就說了嘛,我早就說過這丫頭遲早要闖大禍的,你看看現在,電視砸了冰箱砸了錄音機也砸了,那得多少錢啊!敗家子!”

牧欣怡換了拖鞋,好像沒看到這一地狼藉似的,小心地繞過地上的碎渣往自己房間走。

林麗芬餘光掃到她,趕忙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欣怡你回來了正好,看看大寶,他被你那大姐打了一巴掌,臉都腫了,可憐樣的。”

牧欣怡平靜地把胳膊從林麗芬手裡抽了出來,看也沒看弟弟,淡淡道:“媽,我沒空。”

林麗芬的臉拉了下來:“你怎麼沒空?你剛放學回來怎麼就沒空了?你姐把家砸了你看不見?你弟弟被打了也不關心一下?”

牧欣怡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語氣沒甚麼起伏:“我要學習,如果我學習不好,你拿甚麼把牧箏踩下去?”

林麗芬聽了張著嘴,半天合不攏,因為牧欣怡說的是實話,牧欣怡每次考試的成績單就是她手裡最趁手的武器,拿到牧大國面前一亮,“你看看你大女兒再看看我閨女”,牧大國立馬就會多給她一筆家用。

牧欣怡的成績好,是她在這個家裡踩著牧箏爭臉爭錢的籌碼,但現在這層臉面被十六歲的女兒毫不留情地當面戳穿,讓她一時梗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又窘又惱,只能恨恨地甩開女兒的手,嘟囔了一句:“生了個只會讀書的木頭,連弟弟都不肯看一眼。”

牧欣怡沒理會她的話,腳步不變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書包放到書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翻開課本。

門外的罵聲還在持續,一會兒是牧大國的“白眼狼”,一會兒是林麗芬的“我的電視”,牧欣怡翻到了物理課本第六章,開始看題。

*

牧箏衝出居民樓,站在街頭一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但她現在一點也不想回那個家,她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到人民南路和嘉賓路的交叉口,對面馬路邊蹲著四五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清一色的爆炸頭和花哨衣服,有染黃毛的有染紅毛的,褲腿肥得能當裙子穿。

領頭的一個瘦高男生遠遠看到牧箏,站起來朝她揮手:“箏姐!來來來,今晚去溜冰場,剛開了新場子,五塊錢一個人!”

牧箏掃了他們一眼,腳步沒停,她又不傻,每次跟這幫人出去玩,吃飯她掏錢,喝汽水她掏錢,溜冰她掏錢,連打檯球都是她結賬,一群人圍著她“箏姐箏姐”叫得親熱,口袋裡比臉還乾淨。

她手裡的錢都是從牧大國每月給的生活費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才不會花在這群只會蹭吃蹭喝的貨身上,她擺了擺手:“不去,沒錢。”

瘦高男生還想說甚麼,被旁邊一個黃毛拽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走了,沒看到箏姐今天看起來臉色很差嗎?”

其他人聽了看了一眼,還真是,縮回了腳,他們箏姐有時候人傻錢多,但是發起脾氣來那也是怪嚇人的,關鍵她力氣還賊大,幾個男生還打不過她,幾個黃毛對視一眼,嘻嘻哈哈地朝另一個方向撤了。

牧箏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繼續往前走。

街頭人來人往,她頂著一頭爆炸卷、畫著濃重的藍紫色眼影、穿著膝蓋處破了兩個大洞的牛仔褲,走起路來大步流星,渾身上下寫滿了“別惹老孃”四個字。

路上的行人看到她都自覺地讓開了道,有個帶小孩的媽媽甚至把孩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牧箏沒當回事,她早就習慣了別人看她的目光,走到東門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遠遠就看到前面安達廣場門前烏泱泱地圍了一大群人,廣場外牆上掛著三層樓高的巨幅海報,牧箏停下腳步,被人群和海報吸引了注意力,她擠到海報底下仰頭看了一眼。

五個評委的照片,她一個一個掃過去,掃到第二張的時候整個人定住了,一頭不羈長髮,抱著吉他,臉上的表情桀驁不馴,照片下面印著三個字:鄭重地。

牧箏的眼睛猛的瞪大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看錯,就是鄭重地,港島搖滾天王鄭重地!

鄭重地是她的偶像,她收集了一堆他的唱片,房間牆上也全貼滿了他的海報,他的每一首歌她也全都會唱。

牧箏把海報內容看了一遍,華夏之聲,唱歌比賽,她此時回想起牧大國那些謾罵,還有鄰里明裡暗裡對她的鄙夷,她咬咬牙,她要去報名,要去唱歌,亮瞎那群人的狗眼!

她往廣場入口方向看過去,報名的隊伍從廣場裡面排到了門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幾百號人,她又重新低頭看了一眼海報上的報名條件,“不限年齡,不限性別,不限職業,華國公民均可報名參加”。

她轉身往報名隊伍的末尾走去,前面的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瞪回去,嚇得那人趕緊轉過頭去了。

排了將近兩個多小時才輪到牧箏,負責登記的小哥正在埋頭填表,抬頭一看,面前站著個頂著爆炸頭畫著藍紫色眼影的姑娘,抱著雙臂,表情兇得很,一副大姐大的氣勢,小哥愣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多停留了幾秒。

牧箏立刻瞪了過去:“看甚麼看?沒看過混混報名啊?怎麼,混混不能參加?”

小哥被她兇得一縮脖子,趕緊低頭拿起筆:“不不,可以,可以參加,大姐,姓名,年齡?”

“牧箏,十七。”她報完名字和年齡,雙手抱在胸前等著。

小哥寫字的筆一頓,心想這小姑娘還沒成年啊,那氣勢倒是足得很,他飛快地在表格上填好,又翻了一頁核對須知,抬頭問道:“麻煩身份證拿一下,登記一下號碼。”

牧箏聽到這話表情僵住了,她的身份證在牧大國手裡,她咂了一下嘴,心裡暗罵了一聲。

“還要身份證啊?”牧箏問了一句,有些不甘。

小哥立刻點頭:“對,要核實身份,帶了的話就現在登記,沒帶的話明天再來也行,報名時間還有好幾天。”

牧箏抿了抿嘴,一肚子火氣沒處撒,可也不能跟人家工作人員較勁,人家也是照章辦事,她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知道了”,轉身擠出了人群。

她在外面又晃了幾個小時,買了兩個肉包子啃了,在路邊的石凳上坐到夜裡十一點,等到周圍的店鋪都陸續關了門,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她才站起來往家裡走。

凌晨十二點剛過,牧箏熟練地爬上房子旁邊的大樹,三兩下爬到了她二樓的房間,利落地翻進陽臺,開啟沒關嚴實的窗走了進去。

她看了一眼房間,找出一個大包把鄭重地的唱片海報全小心翼翼地收進去,又收拾了幾套衣服,然後拿起掛著的吉他背在身上,走出房間往書房去,牧大國一般把東西藏在書房裡。

進了書房,牧箏先翻了書桌的抽屜,一個一個拉開,翻了半天沒找到身份證,她又去翻書櫃上的鐵皮盒子,也沒有。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書桌底下的保險箱上,灰色的鐵殼子,大概一尺見方,上面有一排數字轉盤。

牧箏蹲下來試著撥了幾組數字,牧大國的生日,不對。牧大寶的生日,也不對。牧欣怡的生日,也不是。

她又試了自己的生日,果然也不對,她自嘲地撇了撇嘴,牧大國怎麼可能用她的生日當密碼,她有些煩躁地拍了拍保險箱。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牧箏被嚇了一大跳,猛地轉過頭看去,只見牧欣怡穿著睡衣站在書房門口。

牧箏壓低了嗓門沒好氣道:“你不睡覺在這裡幹甚麼?”

牧欣怡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又重複了一遍:“保險箱密碼。”

牧箏狐疑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密碼?而且牧大國怎麼會取這麼俗的密碼?六個8,發發發發發發?”

她嘴上吐槽著,手卻已經按照牧欣怡說的在轉盤上撥起來,8、8、8、8、8、8,最後一個8撥完,咔嚓一聲,保險箱彈開了。

牧欣怡靠在門框上,淡淡地開口道:“牧大國就是這麼俗氣。”

牧箏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一時間竟然覺得她說的話挺有道理,呵,牧大國可不就是這麼俗氣。

她回過頭去翻保險箱,裡面摞著一沓紅色存摺、幾本證件和好幾扎用橡皮筋捆好的現金。

她飛快地翻了翻證件,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證,過塑的黑白照片,那照片是她十五歲時照的,板著臉兇巴巴的。

把身份證揣進褲兜裡,牧箏又看了一眼保險箱裡的現金,大幾扎現金,每扎至少上千塊,她伸手毫不客氣地拿了好幾扎。

牧大國他不是說她花的都是他的錢嗎,行啊,那她就再多花一點,她把錢往包裡一塞,正要合上保險箱門,旁邊伸過來一隻手,從保險箱裡利索地抽出了另一沓錢。

牧箏張大了嘴,側頭看向牧欣怡,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到保險箱旁邊,那拿錢的動作行雲流水,臉上毫無心理負擔,牧箏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你怎麼這麼熟練?”

牧欣怡把錢收好揣進睡衣口袋裡,看了她一眼:“有得拿,為甚麼不拿。”

牧箏被噎住,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平時她這便宜妹妹可是一副乖乖女的樣子,絲毫看不出會做這種事。

她心裡一時間有些百感交集,牧欣怡也只是比她小一歲而已,是牧大國出軌和林麗芬生的,光是想到這層關係牧箏就覺得膈應。

可偏偏牧欣怡從來沒有像林麗芬一樣主動找過她的茬,在這個家裡兩個人維持著一種奇怪的冷淡,碰面了不說話,擦肩了不打招呼,各過各的。

牧箏收回思緒,站起身,提著東西往門外走,在經過牧欣怡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彆彆扭扭地開口道:“我可不是挑撥離間啊,你那個媽看起來也沒多愛你。”

她說完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嘴賤,她跟牧欣怡又不熟,幹嘛說這種話,人家和林麗芬可是親母女,也許人家還嫌她多事呢。

她想著準備加快腳步離開,身後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我知道。”

牧箏愣住了,她預想了好幾種她的反應,唯獨沒想到她會這麼平靜地說出“我知道”,平靜地承認親生母親沒多愛她。

牧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甚麼,好像說再多也不合適,她沒有再說甚麼,抬腳離開。

身後牧欣怡看了一眼她離開的背影,低下頭垂下眼簾,她當然知道自己的母親沒有多愛她,林麗芬那種人,愛的永遠是自己,然後到她的寶貝兒子,她對她可有可無,不過是她爭寵的工具而已。

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歡快的腳步聲,她有時也想像她那個姐姐這樣那麼勇敢、肆意。

*

西北,甘省下的某個村子餘家坪,住著二百來戶人家。

五月底,村口打麥場邊上蹲了五六個漢子,手裡捏著搪瓷碗喝水歇腳,正說著閒話,山坡上忽然飄下來歌聲。

老趙頭先豎起了耳朵,扭頭朝山上望了望,咧嘴笑道:“餘家老二又在山上唱歌了?”

馬六子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天天唱,別說唱得還真好聽。”

蹲在最右邊的劉大牛把搪瓷碗往地上一墩,搖著頭說:“老二也是個老黃牛,也就唱歌這麼點樂趣了。”

幾個漢子聽了都不吱聲了,要說老黃牛,餘家坪哪家都有,哪個村子都有幾個悶聲幹活不吭氣的老實人,可要論老黃牛中的老黃牛,非餘家老二餘水生莫屬。

餘家在餘家坪算得上大戶,餘老漢和老伴生了五個兒子,大兒子餘水根、二兒子餘水生、三兒子餘水旺、四兒子餘水利、五兒子餘水財,名字取得一個比一個響亮。

五個兒子裡,老大餘水根佔了個“長”字,在家裡說話最有分量,老三餘水旺嘴甜腿勤快,從小就討老漢和老伴的歡心,老四老五雖然排行靠後,可都娶了媳婦成了家,孩子一茬一茬地生,日子過得熱熱鬧鬧。

唯獨排行第二的餘水生,從小就不佔便宜,他上頭有個大哥壓著,下頭有三個弟弟擠著,既沒有老大的權威,也沒有老三的嘴皮子功夫,一張嘴笨得跟木頭樁子似的,讓他幹活可以,讓他說句好聽話比登天還難。

餘老漢和老伴活著的時候就偏心,好吃的好用的先緊著老大和幾個小的,餘水生夾在中間,爹不疼娘不愛,活脫脫一個透明人。

偏偏命運又跟他開了個惡毒的玩笑,餘水生十多歲的時候,跟老三餘水旺在田間地頭玩耍,兩個孩子追著跑著打鬧,餘水旺從後面推了他一把,餘水生一個踉蹌栽倒在剛收過的麥地裡,左眼正好紮在了一截硬邦邦的麥茬上。

小指頭粗的斷茬直接戳進了眼珠,餘水生當場疼得滿地打滾,嚎叫了半天才被大人發現送到公社衛生所,左眼已經保不住了。

從此餘水生變成了獨眼,在西北農村,身體有殘缺的人活得比驢還苦,別人看他的目光自動矮了三分。

說媒的媒婆來餘家一看,掉頭就走,哪家閨女願意嫁一個瞎了一隻眼的男人?餘家老漢兩夫妻在世的時候還替他託人說過幾次親,對方一聽“獨眼”兩個字,連面都不願意見,餘老漢老夫妻去世以後,就更沒人操這個心了。

三十多歲的餘水生至今光棍一條,他的大哥餘水根有兩個兒子一個閨女,老三餘水旺有三個孩子,老四老五也各有兒女,餘家大院裡侄子侄女加起來十幾個,滿院子的娃娃跑來跑去叫爹叫娘,偏偏沒有一個叫他爹的。

既然沒娶媳婦,餘水生在餘家的地位就越發低了,分家只分了錢地沒分力氣。

餘水根住正房,餘水旺住東廂,老四老五住西廂,都是正經的青磚瓦房,餘水生分到的是豬圈旁邊一間黃土壘的小屋,巴掌大的地方,勉強塞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矮櫃。

餘家兄弟嘴上說著“二哥你放心,以後我們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給你養老送終”,好聽話說了一籮筐,可好聽話填不飽肚子。

真正落到實處的日子裡,甚麼累活苦活髒活都歸餘水生,家裡的牛歸他放,柴歸他劈,豬圈歸他掃,連幾房弟媳婦的衣裳都得他搓,他就像餘家大院裡一頭真正的老黃牛,拉磨耕地馱東西,哪裡需要往哪裡趕。

村裡人都看在眼裡,可誰也不會多說甚麼,各家有各家的賬,餘水生好歹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在農村,一個獨眼的光棍漢能有兄弟收留已經算不錯了,至於使喚得狠了些,人家兄弟之間的事,外人也插不上嘴。

打麥場邊的幾個漢子正聊著,山坡上的歌聲漸漸近了,一個人影牽著頭黃牛從山道上慢慢走下來。

餘水生個頭不高,身板卻厚實,常年乾重活練出來的蠻力把肩膀撐得寬寬的,一條麻繩牽著牛,另一隻手攥著根樹枝當鞭子。

走近了能看清他的臉,右邊還算端正,左邊的眼窩卻深深凹陷著,眼皮長年閉合,一道疤從眉骨劃到顴骨。

幾個漢子看到餘水生過來,話頭便收住了,剛才還聊得熱鬧的打麥場安靜了下來,老趙頭先開了口道:“水生啊,放牛回來了?”

餘水生悶悶地應了一聲:“嗯,回來了。”

馬六子也跟著打招呼:“今天上山早啊。”

餘水生點了點頭,沒多說,牽著牛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

沒走出多遠,拐過村口的碾盤子,七八個小孩子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最前面的是劉大牛家的小虎子,七八歲的娃娃,衝上來就抱住了餘水生的大腿:“二叔二叔,你答應給我做的竹蜻蜓做好了沒有?”

後面跟著老趙頭家的丫頭翠翠、馬六子家的鐵蛋,還有好幾個半大孩子,嘰嘰喳喳全湊了上來。

“二叔,你上次編的螞蚱我還留著呢,教教我怎麼編嘛!”

“二叔,你今天在山上唱的啥歌,再唱一遍給我們聽嘛!”

“二叔二叔,你能不能給我也削一把木頭刀?跟上次給小虎子削的一樣的!”

餘水生被一群娃娃圍在中間,手忙腳亂的,僵著的臉鬆了下來,嘴角也翹了起來,他伸手摸了摸小虎子的腦袋:“做好了,回頭給你。”

又彎腰對翠翠說:“明天二叔教你編。”

鐵蛋扯著他的衣角不撒手,餘水生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用草編的小青蛙遞給他:“拿著玩去。”

鐵蛋接過青蛙高興得原地蹦了兩下,舉著草編青蛙朝其他孩子炫耀。

孩子們圍著餘水生嘰嘰喳喳說了好一會兒,旁邊的老黃牛不耐煩地甩著尾巴,餘水生拍了拍小虎子的腦袋:“行了行了,二叔先回去了,你們玩去。”

幾個孩子依依不捨地散開,跑遠了還回頭朝他喊:“二叔明天別忘了竹蜻蜓!”

餘水生應了一聲,繼續牽著牛往家走。

打麥場邊的漢子們全看在眼裡,劉大牛等餘水生走遠了,朝自家兒子小虎子招手:“過來!”

小虎子屁顛屁顛跑過來,劉大牛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湊過去教訓道:“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別老跟餘老二混在一起,他一個獨眼的光棍漢,一輩子也就這樣了,沒一點本事,小心他教壞你,讓你長大也變成個老黃牛!”

小虎子被揪得歪著腦袋齜牙咧嘴,一隻手去掰他爹的手指頭,嘴裡不服氣地嚷嚷:“餘二叔才不是沒本事!他厲害著呢!他會做竹蜻蜓,會編草螞蚱,還會用木頭削刀子,全村就他一個人會做這些,唱歌也比你們好聽多了!”

旁邊幾個跑過來的孩子連連點頭,翠翠扯著她爺爺老趙頭的袖子幫腔:“就是就是,餘二叔唱歌可好聽了,比收音機裡唱的都好聽!”

鐵蛋把草編的小青蛙高高舉起來:“你們看,這是餘二叔給我編的,你們誰編得出來?”

劉大牛鬆開兒子的耳朵,不耐煩地一擺手:“編個螞蚱算甚麼本事?會唱歌能當飯吃啊?一個大男人三十多歲了連媳婦都討不到,天天跟你們小孩子混在一堆玩,也不嫌害臊!你們少跟他學,以後好好唸書考個中專,別像他一輩子在山溝溝裡放牛!”

馬六子也跟了一句:“就是,會做小玩意有甚麼用,能當錢花?能蓋房子?能娶媳婦?”

幾個孩子聽了大人的話,撇撇嘴,不吱聲了,可他們心裡不服氣,餘二叔明明比他們的爹有意思多了,他們的爹除了喝酒和罵人甚麼都不會,餘二叔起碼還能給他們做好玩的東西,還會唱好多好多好聽的歌。

餘水生牽著牛回到餘家大院,院子裡沒甚麼人,他把牛牽進後院的牛棚,韁繩系在樁子上,往石槽裡添了些草料,又打了半桶井水倒進水槽,看著牛低頭吃起來,他站在一旁拍了拍牛背。

這頭黃牛跟了餘家八年了,是他從犢子養大的,餘水生天天放它吃草、刷它的毛、給它剪蹄子,牛跟他比跟兄弟們還親。

牛剛安頓好,正房的門推開了,大哥餘水根站在正房門口就喊:“水生!柴還沒劈呢,灶上等著用,趕緊的!”

餘水生應了一聲“來了”,轉身走到院子西角的柴堆前,掄起斧頭開始劈柴,碗口粗的木頭在斧頭下裂開,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三下兩下就把一摞圓木劈成了細細的柴棍子。

柴劈到一半,老三餘水旺從東廂房晃了出來,手裡捏著根牙籤剔著牙,朝餘水生這邊瞥了一眼:“哥,豬圈髒得很,你有空去掃掃,臭得我家娃兒都睡不著了。”

餘水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等我劈完柴就去。”

柴劈完了,餘水生把柴火一捆捆抱到各家灶房門口碼好,然後拿著掃把和鐵鍁去掃豬圈,兩頭大黑豬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餘水生蹲下去把豬糞一剷剷剷起來,裝進竹筐裡背到後山的糞坑倒掉,來來回回跑了三趟。

豬圈掃乾淨了,他正蹲在井邊洗手,四弟媳端著個空盆從西廂房出來,衝他喊:“二哥,還不趕緊做飯?都甚麼時候了,幾個孩子餓得直叫喚!”

餘水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沒說話,起身往灶房走,燒火、淘米、切洋芋、揪面片,大鐵鍋裡咕嘟咕嘟煮上了一鍋洋芋面片子,又拌了一碟子漿水菜。

飯做好了,他把各房的碗筷擺在院子中間的大方桌上,一家子大大小小十幾口人從各個屋子裡湧出來,圍著桌子稀里嘩啦吃起來,也不叫他吃。

餘水生端著自己的碗蹲在灶房門口,一個人悶頭吃著。

飯還沒吃完,五弟餘水財從桌邊站起來,端著碗走到灶房門口,嫌棄地皺著眉:“二哥,你今天洗的衣裳不乾淨,我白襯衫領子上還有泥印子,你洗的時候能不能用點心?”

餘水生嘴裡嚼著面片,含含糊糊應道:“明天重新洗。”

餘水財哼了一聲:“你說洗乾淨就洗乾淨嘛,多搓兩下又費不了多少工夫。”說完轉身回桌上去了。

餘水生低著頭把碗裡的面片扒拉乾淨,起身收拾碗筷,十幾口人吃完的碗筷堆了一案板,他端到井邊一個一個地洗,洗完碗又去灶房刷鍋、倒灰、添柴,等所有的活兒都拾掇利索了,院子裡各房的窗戶早就熄了燈。

餘水生摸黑走過院子,繞到後院豬圈旁邊,推開了自己小屋的木板門,他在矮櫃上摸到火柴,劃了一根點亮煤油燈。

一張木板床,一個缺了角的矮櫃,櫃面上擱著一個搪瓷杯和半塊啃了一半的饃饃,牆角堆著幾件換洗的衣裳,旁邊豎著一把缺了弦的舊二胡。

餘水生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把鞋蹬掉,側身躺下,床板硬邦邦的,鋪著一層薄褥子,枕頭是用舊衣裳捲成的,他從枕頭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來,捧在手裡。

那是一個收音機,紅色的塑膠殼子已經褪了色露出鐵漆,右上角裂了一道口子,用膠布粘著,天線是餘水生自己用鐵絲彎的,代替了原來斷掉的,旋鈕鬆鬆垮垮的,轉起來咔咔響。

這收音機是他以前到鎮上的廢品收購站幫忙搬東西時,在一堆破銅爛鐵裡翻出來的,收購站的老李頭看他可憐,五毛錢賣給了他。

拿回來的時候收音機連聲都不響,餘水生拆開後蓋研究了三天,從牛棚裡找來舊鐵絲代替斷了原本的天線,又拿蠟燭油把鏽死的旋鈕潤滑了,一陣搗鼓,居然被他弄響了。

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清楚有時候卡頓,偶爾還會滋滋冒噪音,可餘水生寶貝得很,這是他最值錢的東西,也是唯一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他每天只在夜裡幹完所有活、躺上床以後才拿出來聽,白天從來不敢在兄弟們面前露出來,餘水根看到了會說他不務正業,餘水旺會笑話他窮酸,其他弟媳會嫌收音機吵到孩子睡覺,五弟更不用說,肯定嚷嚷著要拿去給自己聽。

餘水生把收音機擱在枕頭旁邊,擰開旋鈕,滋啦滋啦一陣噪音過後,頻道慢慢調了出來。

他每天聽的都是電臺的音樂節目,一首歌接一首歌,港島的粵語歌他聽不太懂歌詞,可旋律好聽,跟著哼兩遍就能記住,國語歌他更喜歡,歌詞裡唱的大海、山川、月亮、故鄉,每個字他都聽得明明白白,跟著唱的時候覺得渾身通透,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唱歌是餘水生活了三十多年唯一覺得自己有用的事情,他說話笨嘴拙舌的,可一開嗓子就變了個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開口唱歌的時候,嗓子裡的東西就自己跑出來了,旋律像水一樣從喉嚨裡淌出來,順暢得跟他劈柴一樣自然。

他在山上放牛的時候唱,在豬圈裡鏟糞的時候也唱,只要周圍沒人他就唱,唱歌的時候他就是餘水生,只屬於餘水生自己,跟餘家大院裡的一切都沒了關係。

今天晚上收音機調到了一個新的頻道,喇叭裡傳來一個年輕人在說話,一會兒清楚一會兒含糊,斷斷續續的:“大家好,這裡是《音樂之聲》,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覺影視公司《華夏之聲》的宣傳……阿宏也有個夢想,想在更大的舞臺唱歌給大家聽……所以華夏之聲我來了……”

餘水生聽到“華夏之聲”四個字的時候手指頭收緊了,攥著收音機的邊緣,他前幾天也從收音機裡聽到過這個名字,好像是全國選拔歌手的甚麼比賽,十五個城市海選,不限年齡不限職業,會唱歌就能報名。

當時他只是聽了一耳朵,沒往心裡去,覺得那是城裡人的事,跟他餘水生八竿子打不著,可今天晚上再聽到阿宏說要去報名,餘水生心窩子猛地一緊,阿宏說他有夢想,想在更大的舞臺唱歌。

夢想,餘水生嘴裡默默唸叨著這兩個字,覺得沉甸甸的。

他有沒有夢想,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放牛、劈柴、掃豬圈、做飯、洗衣裳,一天一天地幹,一年一年地熬,三十多年了,誰問過他有沒有夢想?

收音機裡又開始放歌了,一首國語老歌,餘水生聽過好多遍了,他輕輕地跟著哼起來。

哼著哼著,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小虎子說“餘二叔唱歌好聽”,想到翠翠說“比收音機裡唱的都好聽”,也想到了劉大牛的話“會唱歌能當飯吃嗎”,想到馬六子說的“能當錢花?能蓋房子?能娶媳婦?”

想到餘水根、餘水旺、餘水利、餘水財,四個兄弟,十幾口人,他伺候了半輩子,換來一間豬圈旁邊的黃土屋,和幾句“以後侄子給你養老”的空話。

餘水生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右眼盯著黑洞洞的屋頂,左眼永遠閉著,收音機擱在耳邊繼續播著歌,滋啦滋啦的噪音混著旋律,聽不太真切。

他眨了下眼,淚水從他右眼的眼角滑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淌進了枕頭裡。

餘水生沒有擦,任由眼淚流著,他說不清楚自己為甚麼哭,也許是因為阿宏說的“夢想”兩個字,也許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他躺了很久,久到收音機的電池快耗盡了,喇叭裡的歌聲越來越弱,最後咔的一聲斷了,餘水生睜著右眼在黑暗裡看了很久的屋頂。

第二天早上,餘家大院裡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四弟媳,她帶著兩個孩子起了床,習慣性地朝灶房方向張望了一眼,灶房裡沒有炊煙,鍋是冷的,水缸裡的水也沒有添。

四弟媳朝後院喊了兩聲:“二哥?二哥!”沒人應。

她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死哪去了?大早上的也不做飯,一家子等著餓肚子呢。”

餘水根聽到動靜從正房出來,皺著眉問:“水生呢?”

四弟媳攤著手:“誰知道呢,灶房是冷的,豬圈也沒喂。”

餘水旺也出來了,往後院方向看了看:“這老二,該不會偷懶跑出去了吧?”

五弟餘水財揉著眼睛從西廂出來,不滿地嘀咕:“我白襯衫他還沒給我重新洗呢。”

餘水根走到後院豬圈旁邊,推開餘水生小屋的門看了一眼,空空蕩蕩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床板上,矮櫃上的搪瓷杯還在,舊二胡豎在牆角,餘水根掃了一圈:“東西都在,人沒了。”

餘水旺湊過來瞅了一眼,滿不在乎地縮回腦袋:“估摸是一大早上山砍柴去了吧,要麼就是去放牛了,牛棚裡的牛還在不在?”

餘水根走去牛棚看了看,黃牛還安安靜靜地站在棚裡嚼著草料,“牛還在。”

餘水旺摸了摸後腦勺:“那就是砍柴去了,等他回來再說。”

一上午過去了,餘水生沒有回來,午飯是幾個弟媳自己動手做的,做得手忙腳亂,面片揪得粗的粗細的細,湯也鹹了,一家人吃得直皺眉頭。

五弟媳越吃越氣,筷子往桌上一拍:“餘老二到底跑哪去了?這家裡少了他連頓飯都吃不安生!”

到了下午還是不見人影,餘水根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幾圈,臉上掛著不耐煩。

訊息在村裡傳開了,有好心的村民跑來餘家大院問情況。

老趙頭站在院門口,有些擔憂地問:“水根啊,你二弟該不會是在山上出了甚麼事吧?他一個人上山,萬一摔了跌了怎麼辦?要不組織幾個人上山找找?”

餘水根勉強應了一聲,叫上餘水旺三個兄弟,幾個人拿了把鐮刀上了後山,他們沿著餘水生平時放牛的山道走了一個多鐘頭,翻了兩個山頭,溝溝坎坎找了個遍,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餘水旺蹲在山腰上歇腳,不耐煩地嘀咕:“找甚麼找,這山頭上又沒有野豬,他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沒了?估計是跑到鎮上去了,天黑了自己就回來了。”

餘水根站在山脊上朝四面望了望,也沒甚麼頭緒,揮了揮手:“回吧。”

四個人下了山,回到村裡跟老趙頭等人說了一句“沒找著”,就各自回屋了。

天黑了,餘水生還是沒回來,第二天,第三天,一個禮拜過去了,餘水生像是從餘家坪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村裡人私底下議論紛紛,老趙頭坐在打麥場邊搖著頭嘆氣:“可憐的水生,怕是在山上出了事了,可他那幾個兄弟,找了一趟就不找了,還是親兄弟啊,這心也太涼了。”

劉大牛的媳婦跟鄰居嘀咕:“餘家那幾個也太不是東西了,水生活著的時候當驢使,人沒了連多找一天都不肯,這叫甚麼兄弟?”

馬六子叼著根草棍兒蹲在牆根底下,悶聲說了一句:“冷血。”

可罵歸罵,也沒人真去管餘家的事,餘家兄弟心裡倒是有自己的盤算,餘水生那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從小到大最遠只去過鎮上的集市,連縣城都沒去過,他能跑到哪裡去?況且他一個獨眼的殘疾人,身上一分錢沒有,出了餘家坪連飯都吃不上,跑了也得跑回來。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餘水生會離開,在他們眼裡,餘水生跟院子裡的牛棚、豬圈、石磨一樣,是長在餘家大院裡的東西,搬不走也挪不動。

他們唯一想到的解釋,就是餘水生可能在山上摔進了哪個深溝裡,死了。

至於餘水生的屋子裡少了甚麼東西,他們壓根沒注意過,餘水生的全部家當加在一起值不了幾塊錢,一床舊被褥、幾件破衣裳、一個破了角的搪瓷杯、一把缺弦的二胡,誰會去清點一個窮光蛋的財產?

沒有人知道枕頭底下曾經藏著一臺破舊的收音機,也沒有人知道餘水生在深夜裡聽到了一個叫阿宏的年輕人說出的兩個字。

餘家坪的日子照樣過著,山上放牛的地方再也沒有歌聲傳下來了。

小虎子等了兩天竹蜻蜓,沒等到,翠翠問她爺爺餘二叔去哪兒了,老趙頭嘆了口氣,摸了摸孫女的頭,甚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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