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
港島, 永盛世紀影視公司的會議室裡,黃老闆翹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份排片計劃表,對面坐著發行部的阿成和市場部的阿輝。
“內地二十三個城市的安達廣場影院都談好了沒有?”黃老闆把計劃表往桌上一拍, “我們《鐵拳出擊》下週四公映, 排片的事不能再拖了。”
阿成翻開手裡的文件夾彙報道:“黃生, 全部談妥了,二十三個城市的安達廣場影院都確認了首周排片,每個影院每天保底四場, 黃金時段兩場,加上港島本埠的院線,首周總銀幕數預計超過三百塊。”
黃老闆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百塊銀幕,擱在幾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港島攏共才幾十家戲院, 一部電影鋪開來也就百來塊銀幕撐死了,票房天花板肉眼可見,賣到兩千萬港幣就算爆了,可自從安達廣場在內地鋪開以後,整個格局徹底變了。
安達廣場是李兆延旗下安達房地產的核心產品, 一個集購物、餐飲、娛樂於一身的大型綜合商業體, 每座廣場標配一個六廳制的現代化影院,座椅是進口的軟皮沙發椅,銀幕是從日本訂購的寬幅弧形幕布, 音響裝置用的杜比系統,放映質量碾壓內地所有老式國營電影院。
三年時間,安達廣場從深市起步, 像蘑菇一樣在全國二十多個大中城市冒了出來,京市、海市、廣市、蓉城、武漢、瀋陽等等都有安達廣場的影子。
港島的影視公司最先嗅到了這波紅利,以前港島的電影老闆們壓根瞧不上內地的票房,港片在內地上映基本就是意思一下,內地老百姓兜裡沒幾個錢,電影院也稀稀拉拉的,上映一部片子收回來的票款還不夠付複製運費的,大家的眼睛全盯著港島本土加上東南亞的發行渠道。
可安達廣場一建起來情況就徹底變了,標準化的影院、市場化的排片、舒適的觀影環境,再加上廣場本身自帶的巨大客流量,內地票房開始以一種讓所有港島片商瞠目結舌的速度往上躥。
去年鍾永堅的寰亞出品的一部動作片,港島本埠收了一千兩百萬港幣,已經算年度前三了,可同一部片子在內地二十三個安達廣場影院加上其他院線,摺合港幣居然收了兩千多萬,翻了一倍還多。
從那以後,港島所有影視公司在立項的時候都會多問一句“安達廣場那邊怎麼說?”這句話在兩年前根本不存在,如今卻成了每個發行會議上的固定議題。
現在,港島所有影視公司的發行策略都做了調整,內地市場從“錦上添花”變成了“兵家必爭”,安達廣場的排片量直接決定了一部電影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內地票房,誰能在安達廣場拿到更多的黃金場次,誰就能在票房榜上佔據高位。
“同檔期還有哪家的片子?”黃老闆問。
阿輝接過話頭:“嘉禾的一部警匪片,週三上映,比我們早一天。”
黃老闆嗤笑了一聲:“嘉禾那部我看過粗剪,陣容一般,劇本老套,翻不起浪。”他靠回椅背上,信心十足,同檔期能打的對手幾乎沒有。
阿輝翻了一頁文件,又補了一句:“對了黃生,內地沈知薇導演的《北平廿四戲子》也定在同一週上映。”
黃老闆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就柏林拿了金熊獎的那部?”
“對。”阿輝點頭。
黃老闆心裡清楚,安達廣場背後站著的是李兆延,安達房地產的老闆,沈知薇的丈夫,影視圈的人都知道這層關係,但李兆延做生意倒是規矩,排片按市場規則來不搞特殊照顧,你的片子有號召力就多排,沒人看就砍場次,公平競爭。
黃老闆沉吟了幾秒,內閱時他也看過這部電影,說實話,他不能昧著良心講這片子拍得差,相反,拍得很好,要不然也不能拿獎。
可電影好歸好,這部片子說到底是一部人物傳記式的文藝片,敘事節奏偏慢,鏡頭語言偏詩意,配樂用的是京劇和交響樂的混搭,藝術性拉滿了,但跟商業片的節奏完全是兩碼事,在黃老闆看來,這種片子拿獎沒問題,報紙上討論也沒問題,可要讓普通老百姓掏錢買票進電影院坐兩個小時,難。
“這片子太文藝了,”黃老闆擺了擺手,“我承認沈知薇拍得好,可你看看內地的觀眾結構,工人、農民、個體戶,他們下了班想去電影院圖個甚麼?圖個爽快,圖個熱鬧,打打殺殺、談情說愛他們願意看,你讓他們去看一部高情調的文藝片?沒幾個人坐得住。”
阿輝和阿成都跟著點了點頭,黃老闆的判斷跟他們的分析一致,文藝片在商業市場上從來都是小眾的,哪怕頂著金熊獎的光環,觀眾的購票行為和影評人的審美之間隔著一道天塹,況且一張電影票對於內地普通家庭來說也要兩三塊錢人民幣,花這個錢看一部沉重壓抑的文藝片,絕大多數人會選擇把錢花在更“值”的娛樂上。
黃老闆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集中火力打我們自己的排片,《北平廿四戲子》不用管它,分不走我們多少票。”
*
京市,西城區一個家屬樓裡,早上七點半,李老頭把全家人堵在了飯桌前。
李老頭今年六十八歲年參軍,跟著部隊從山東一路打到東北,抗戰、解放戰爭、抗美援朝,三場大仗都趕上了年轉業回京,在機關幹了二十年科長退的休。
他有三個兒子一個閨女,大兒子在公安局當警察,二兒子在工廠當車間主任,三兒子是個中學老師,小閨女嫁給了一個大學教授。
今天週末,一家三代難得湊齊了,大家熱熱鬧鬧地吃早餐,李老頭咳嗽了兩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了。
“爸,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大兒子李衛國率先開口。
二兒子李建軍也緊張地湊過來:“爸您臉色不太好啊,要不要去醫院?”
三兒子給老父親倒了一杯水:“爸,你不舒服就說,等下我陪你去醫院。”
“我沒事,”李老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從口袋裡慢悠悠地掏出一沓東西來,啪地拍在了飯桌上。
大家伸頭一看,是一沓電影票,粉紅色的硬紙片,印著“安達影城”的標誌,上面寫著片名《北平廿四戲子》。
“今天晚上,”李老頭看著一大家子一字一頓地開口道,“全家所有人,誰都不許缺席,跟我去看這部電影。”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二兒媳婦率先拿起一張票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爸,《北平廿四戲子》?就是報紙上天天說的那部?拿了甚麼熊獎的?”
“金熊獎,柏林電影節的。”她大閨女在旁邊糾正了一句。
李老頭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甚麼獎不獎的我不管,我就知道這電影講的是一個抗日女英雄的事蹟,跟我們打過一樣的仗,她是搞情報的,比我們在前線的還危險,人家一個唱戲的女人家,鑽在日本鬼子堆裡傳情報,最後死了四十多年都沒人知道她的功勞,被人罵了四十多年的漢奸,你們說冤不冤?”
全家人都不吱聲了,李老頭的鼻翼扇了兩下,嘴角繃得緊緊的:“我上個月看了《人民日報》的報道,看完一宿沒睡,滿腦子都是當年的事,我打鬼子的時候十六歲,我知道在前線拼刺刀是甚麼滋味,可當間諜同樣是一場無聲的戰爭,他們也是國家的英雄!”
三個兒子都直起了身子,他們從小聽父親講戰場上的事長大,對於老一輩軍人的情感他們也能體會,李衛國率先沉聲應道:“爸,我陪您去。”
二兒子李建軍和三兒子也趕忙點頭:“去,當然去,全家都去。”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答應,況且是李老頭掏錢,有免費的電影看,他們也犯不著拒絕,惹老頭子不開心。
李老頭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把電影票一張張分給在場的每個人,包括五歲的小孫女都分了一張。
小丫頭拿著票好奇地翻看,被爺爺摸了摸腦袋:“我們乖乖也去,從小要知道甚麼叫英雄。”
*
晚上七點,京市西單安達廣場,影院大廳里人頭攢動,但今天的人群構成跟往常完全不同。
平時來安達廣場看電影的主力是年輕人和帶孩子的小夫妻,影廳裡充斥著爆米花和汽水的味道,觀眾嘻嘻哈哈地聊天打鬧等開場。
今天完全是另一幅景象,檢票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隊伍裡超過一半是五六十歲以上的中老年人,白髮蒼蒼的老爺子拄著柺杖,被兒女攙扶著往裡走,老太太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手裡攥著電影票,踮著腳往放映廳方向張望。
影城的值班經理小周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他在安達影城幹了一年多,見慣了來看武打片的小青年和來看港島愛情片的情侶,可從來沒有一部電影能把這麼多老人家吸引到電影院來。
很多老人家明顯是第一次走進安達廣場,進了大廳就被明亮的燈光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晃得有些拘謹,四處張望著找電影廳入口。
他們中的很多人,上一次走進電影院可能是十幾年前甚至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可今天他們來了。
有的是自己看了《人民日報》的報道後主動來的,有的是被兒女領過來的,有的是一整個離退休幹部活動中心組團包場來的,更有的是老戰友互相打電話約好了一起來的。
他們買票的時候掏錢掏得乾脆利落,兩塊五一張,五塊錢一張,誰都沒有猶豫,好幾個老爺子直接拍出一沓錢說給我來十張,說他們老戰友約好了一起看。
安達廣場王府井店六個影廳,《北平廿四戲子》哪怕排了四個廳,都場場爆滿,小周不得不臨時把原本排給港島警匪片的另一個廳也調過來加映。
他跟影城經理打電話報告:“經理,咱們《北平廿四戲子》的票全賣光了,外面還排著兩百多號人呢,我把三號廳也調過來了,行不行?”
經理在電話那頭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調,趕緊調,這種場面我幹了十年影院頭一回見。”
同樣的情形在全國各地的安達廣場影院同步上演著。
海市淮海路店的影院經理在開映前半小時發現所有場次全部售罄,緊急從隔壁的港片廳調了兩個場次過來,五分鐘之內又被搶光了。
廣市天河店更誇張,有一群退伍老兵直接包了整個下午場,一個老連長帶著二十多個老戰友坐滿了半個廳。
蓉城春熙路店的售票口排了一條馬路的長隊,影城不得不在廣場大廳加了一塊臨時告示牌:今日《北平廿四戲子》全場次已售罄,明日場次請提前購票。
*
影廳裡,燈光暗下來的一刻,幾百雙蒼老的眼睛齊齊盯住了銀幕。
銀幕上,何念真飾演的賽牡丹在戲臺上緩緩亮相,鳳冠霞帔,水袖翻飛,開口便是一段《貴妃醉酒》,京胡聲起,笛聲嗚咽,觀眾席裡鴉雀無聲。
電影前半段講賽牡丹的成名之路,臺上一折戲唱得滿堂喝彩,臺下的人生卻已暗流湧動。
日本人的鐵蹄踏進了北平城,賽牡丹從萬眾追捧的角兒變成了為日軍唱堂會的“漢奸”,觀眾席裡有幾個老人家的拳頭已經攥了起來,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他們經歷過那個年代,他們見過真正的漢奸是甚麼樣子,也親眼看過無辜的人被冤枉的慘狀。
影片中段,賽牡丹利用唱堂會的機會偷取日軍情報並傳遞給地下組織。
何念真把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演繹得入木三分,在日本軍官面前她笑靨如花、舉杯敬酒,轉過身就把從對話中偷聽到的軍事部署用暗號寫在戲本上,交給接頭的同志。
每一次傳遞情報都驚心動魄,每一次與日本軍官周旋都如履薄冰,觀眾的心跟著銀幕上的人物一起懸著,手心攥出了汗。
電影最後十分鐘,最後一場戲,賽牡丹死在了勝利前夕,那邊是人民群眾的歡呼,這邊是賽牡丹躺在烈火中孤獨死去。
銀幕暗下來的瞬間,影廳裡哭聲一片,不少老人放聲痛哭,他們同樣經歷了那個年代,他們有幸活了過來看到了新中國的成立過上了安穩的日子,可是有更多像賽牡丹這樣的英雄看不到了。
李老頭坐在第五排正中間,兩行老淚無聲地掛在滿是溝壑的臉上,其他家人看著他的眼淚,又是震驚又是酸澀,他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李老頭流淚,哪怕是在戰場上。
影廳的燈緩緩亮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還坐在座位上沒有離開,過了好一會兒,前排一個老太太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朝著銀幕的方向鞠了一個躬,動作緩慢而鄭重。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排一排地人站起來,朝著銀幕鞠躬,有人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影城經理小周站在放映廳門口,看著這幕場景整個人都呆住了,他開了一年多的影院,見過觀眾笑的、罵的、起鬨的,還從來沒見過一整個影廳的人朝著銀幕鞠躬的。
他後來跟朋友講起這件事的時候說:“那種因為一個影片而產生的情感共鳴,那種震撼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首映當天結束後,安達影城的票房資料彙總到了總部,所有人都傻了,《北平廿四戲子》單日票房摺合人民幣超過一百二十萬元。
這個數字在1988年的內地電影市場堪稱石破天驚,要知道一張電影票均價兩塊五到三塊錢人民幣,一百二十萬意味著當天有超過四十萬人次走進了電影院。
更讓所有人意外的是,首日之後票房沒有像大多數電影那樣斷崖式下跌,反而逆勢上漲了,第二天一百五十萬,第三天一百八十萬,到了週末直接突破了兩百萬。
原因很簡單,第一批走出電影院的老人們回家之後,把他們的親戚朋友同事戰友全部叫上了,“你必須去看,看完你就知道了”,這句話在每個城市的角落裡傳播。
《光明日報》在上映第三天刊發了一篇特別報道,標題是:銀髮觀眾擠滿影院,《北平廿四戲子》引發全民觀影潮。
記者在文中寫道:“這是一個罕見的文化現象,一部文藝片在上映首周內創造了內地電影史上前所未有的票房紀錄,而其觀眾構成更是令人矚目,據不完全統計,觀眾中五十歲以上的中老年群體佔比超過百分之六十,他們中有退伍軍人、退休幹部、老工人、老教師,很多人已經十幾年沒有走進過電影院了,是杜華容的故事把他們重新拉回了銀幕前面。”
《文匯報》的文章評論道:“沈知薇用一部電影喚醒了一個沉睡了四十多年的集體記憶,這些中老年觀眾走進電影院,看的遠遠不止是一部電影,他們看的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戰爭、自己和這個國家所經歷過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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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周票房統計出來的時候,整個影視圈都炸了。
《北平廿四戲子》在內地首周票房摺合港幣超過一千一百萬,加上港島的三百六十萬港幣票房,總計超過一千五百萬港幣。
而黃老闆的《鐵拳出擊》,港島本埠首周收了九百八十萬港幣,成績不錯,符合預期。
內地安達廣場影院的首周票房摺合港幣約五百六十萬,加起來一千五百四十萬港幣,首周兩部幾乎持平,可黃老闆心裡清楚,他的票房曲線在週末已經開始走下坡了,而《北平廿四戲子》還在往上漲。
到了第二週,差距就拉開了,《北平廿四戲子》的第二週內地票房非但沒有回落,反而比首周漲了百分之三十,摺合港幣衝到了一千六百萬。
很多城市的安達廣場影院不得不把其他影片的排片全部壓縮,把最好的時段全給了《北平廿四戲子》。
黃老闆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兩張票房統計表,一張是自家《鐵拳出擊》的,一張是《北平廿四戲子》的,兩張表擺在一起,高下立判。
《鐵拳出擊》兩週累計港島加內地總票房約兩千三百萬港幣,而《北平廿四戲子》兩週累計已經突破了三千三百萬港幣,其中內地票房佔了近九成。
黃老闆把統計表往桌上一扔,仰頭靠在椅背上,對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他在港島影視圈摸爬滾打了快二十年,甚麼片子賣座甚麼片子撲街,他自認為比誰都清楚,文藝片不賺錢這是鐵律,金棕櫚也好金熊也罷,在商業市場上能收回成本就算燒高香了,可沈知薇把這條鐵律給打碎了。
他仔細想了想,這部電影的成功不是偶然的,除了華語電影第一個三大獎這個榮譽,內地報紙的專題報道和烈士表彰大會把杜華容的故事推到全民關注的高度,等電影正式上映的時候,整個華國的中老年群體已經被“為英雄正名”的社會情緒充分點燃了,他們走進電影院的動力來自於愛國心和集體記憶的共鳴。
“這女人,”黃老闆搖了搖頭,嘴裡蹦出兩個字,“厲害。”
不服不行,人家把一部拿了金熊獎的文藝片賣出了商業大片的票房,這份本事港島沒有第二個人做得到。
其他影視公司也被驚到了,鍾永堅的寰亞、嘉禾的高層、德寶的老闆、新藝城的幾個合夥人,所有人都在討論同一件事,沈知薇這次是怎麼做到的?一部文藝片憑甚麼在商業市場上碾壓了武打大製作?
半島酒店的一個私人飯局上,幾個港島影視圈的大佬湊在一起吃飯,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北平廿四戲子》的票房上。
嘉禾的副總裁老鄭端著紅酒杯感慨道:“沈知薇這招你們學不來的,她這部電影吃的是甚麼?吃的是四十多年的國仇家恨,吃的是幾億中老年人心裡的情感共鳴,你想想,內地五十歲以上的人有多少?幾個億。這些人都是那個年代走過來的,情感認同高,而且他們有退休工資有積蓄,花兩三塊錢看場電影毫無壓力,平時他們不進電影院是因為沒有東西能打動他們,可杜華容的故事打中了他們的心窩子。”
其他影視公司老闆點頭附和:“最關鍵的是時機,她從柏林拿了獎回來,《人民日報》連續報道,國家還開了烈士表彰大會,全社會都在討論杜華容,這個時候電影上映,等於乘著一股東風飛起來的,你讓任何一個導演拍一部同樣題材的片子,沒有這個東風,票房能有她十分之一就算厲害了。”
黃老闆也在飯桌上,喝了一口酒悶悶地開口道:“我輸得不冤,人家除了電影拍得好,這局勢輿論也是摸得透透的。”
其他人紛紛點頭認同,他們不得不承認,人家沈知薇雖然比他們小了兩輪,但是那本事是一點也不差。
看看人家從第一部電視劇走到現在,每一部都是現象級的爆款,每一部切中的觀眾群體和社會情緒都完全不同,這說明沈知薇根本就不靠某一種固定的模式吃飯,她的厲害之處在於她能精準地把握時代的需求並且用影視作品去回應它,不佩服不行。
*
深市國貿大廈,知覺影視公司,林玥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推開了沈知薇辦公室的門,滿臉掩不住的興奮。
“沈總,《北平廿四戲子》的最終票房統計出來了。”林玥走到辦公桌前,把文件夾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彙總表遞了過去。
沈知薇抬手接了過來,目光落在表格最底部的加粗數字上。
“內地總票房四千六百八十萬人民幣,”林玥伸手點著表格上的數字一行行往下念,“港島票房八百八十二萬港幣,全部折算之後,這部電影的總收入超過五千五百多萬。”
沈知薇盯著報表看了好一會兒,四千六百多萬人民幣的內地票房,在1988年的華國電影市場,這個數字足以載入史冊。
要知道內地一張電影票的均價才兩塊五到三塊錢,五千五百萬意味著有一千八百多萬人次走進了電影院。
說實話,這個票房成績遠遠超出了她自己的預期,她在拍這部電影的時候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文藝片在商業市場上的天花板很低,她原本的規劃是內地票房能收個大幾百萬人民幣就謝天謝地了。
她完全沒有料到中老年觀眾群體會以這樣的規模湧入電影院,從影院反饋回來的資料看,五十歲以上的觀眾佔了總觀影人次的七成以上,很多人是幾十年來第一次走進電影院,這個群體平時幾乎被所有影視從業者忽略了,沒有人覺得他們會掏錢買票進電影院,可杜華容的故事中的情感共鳴把他們從家裡拉了出來。
“這個票房確實出乎我的意料,”沈知薇對林玥坦誠道,“我當初預估內地最多能收六七百萬,結果翻了這麼多倍。”
林玥也是很感慨,公司內部的票房預測跟沈總預測的一樣,畢竟文藝片不賣座,沒想到大大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好了,票房的事就到這兒,”沈知薇將終映報告推到桌角,開口道,“歌手節目的事推進得怎麼樣了?評委的合同都落實了嗎?”
知覺影視成立兩年多來,一直側重在影視劇領域,可沈知薇一直惦記著另一個板塊,音樂。
在1988年的華語娛樂圈,歌手的吸金能力絲毫不遜色於影視明星,一個當紅歌手一年的演出收入和唱片版稅加起來能頂得上一部中等製作的電視劇總成本。
港島的唱片工業已經相當成熟了,葉倩琳一張專輯賣出三十萬張都算正常水平,而內地的音樂市場還是一片等待開墾的沃土,盒式磁帶的年銷量以千萬計,各地的歌舞廳、文化館對新歌的需求如飢似渴。
沈知薇之前就一直在琢磨這件事,跟策劃部反覆推敲,最終定下了一個方案,做一檔全國性的歌手選拔節目。
她腦子裡揣著後世各種歌手節目的成功經驗,從海選機制到賽制設計到觀眾互動,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仔細的推演和改良,為了確保節目的專業性和影響力,評委陣容必須壓得住場面,港島和內地的頂級歌手缺一不可。
林玥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合同彙總表遞給沈知薇:“評委的合同基本都簽完了,港島金聲唱片那邊,葉倩琳和鄭重地兩位已經確認簽約,合同上週寄回來了,條款沒有異議。”
沈知薇掃了一眼合同彙總表上葉倩琳的名字,滿意地點頭,葉倩琳是港島情歌天后,嗓音辨識度極高,當年給《深港情緣》唱的主題曲傳遍了大街小巷,在內地觀眾中的知名度堪稱港島女歌手之最。
鄭重地則是港島搖滾樂的標杆人物,一把吉他從港島彈到了東南亞,粉絲群體以年輕人為主,跟葉倩琳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林玥繼續彙報:“華星唱片的羅勇佑和楊琳琳也簽了,羅勇佑的經紀人起初對出場費有些猶豫,覺得比他平時商演的報價低了一截,不過我跟他解釋了節目的曝光量和長期影響力之後,他那邊很快就同意了。楊琳琳更爽快,她的經紀人說楊琳琳本人對這個節目很感興趣,合同隔天就簽了回來。”
羅勇佑是港島公認的創作才子,自己寫詞作曲自己唱,出道五年拿了三座金曲獎,在業內口碑極佳。
楊琳琳則是華星力捧的玉女偶像,長相甜美歌路清新,在港島和東南亞的少女群體中擁有龐大的歌迷基礎,四位港島評委覆蓋了情歌、搖滾、創作、偶像四個賽道,陣容搭配得嚴絲合縫。
“內地這邊呢?”沈知薇追問道。
林玥翻到合同彙總表的最後一頁:“內地的民歌天后林麗鶯也簽了,她現在是中央歌舞團的臺柱子,去年春晚上唱的一首曲子火遍全國,在中老年觀眾群體裡的影響力特別大。”
“評委的事落實了就好,”沈知薇點頭,“海選城市的場地和當地□□門的審批手續都跟上了嗎?”
林玥點頭應道:“十五個海選城市的場地已經全部敲定,審批手續走到最後一步了,預計月底全部拿到批文。電視文化臺那邊的直播團隊也在組建中,技術總監說裝置除錯需要三週時間。”
沈知薇滿意地點了點頭:“麻煩你繼續跟進了,告訴他們這個節目辦得好,獎金少不了。”
林玥笑著點頭:“好。”
*
港島,銅鑼灣,金聲唱片總部。
黃百鳴正坐在自己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翻看當月的藝人行程表,翻到葉倩琳的頁面時,他的手指停住了,備註欄裡赫然寫著一行字,“已簽約知覺影視歌手節目評委,錄製週期預計兩個月。”
他又往後翻了一頁,鄭重地的行程表上也有同樣的備註。
黃百鳴把行程表合上擱在桌面上,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叩了幾下,他旗下兩個頭牌歌手同時被一家影視公司籤去當評委,這件事在流程上沒甚麼問題,經紀部門審批過了才籤的約,出場費和曝光條款都合理,可黃百鳴在意的根本不是這個。
他在意的是“沈知薇”三個字,這個女人過去幾年乾的每一件事他都有關注,從《苗小草回城記》到《問天》到柏林拿金熊獎,每一步都踩在了市場最敏感的神經上。
她做影視劇賺得盆滿缽滿,做版權保護打出了行業標杆,做電影公關攪動了美國大選,現在又開始往音樂領域伸手了。
一個歌手節目,聽起來不大,可沈知薇幹甚麼事都有後手,按他對她的瞭解,她做這個節目撬動的能量肯定不可小覷。
黃百鳴在港島唱片行業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從一個錄音室小助理做到金聲唱片的老闆,旗下籤著十幾個歌手,年營收過億港幣,靠的就是對市場風向的敏銳嗅覺。
他閉著眼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沈知薇的知覺影視手裡有電視臺、有報紙、有遍佈全國的宣發渠道,她現在要做的歌手節目如果成了,選出來的歌手天然就是知覺影視的簽約藝人,這等於她用一檔節目的成本,同時完成了新人發掘、粉絲積累和渠道變現三件事。
這買賣太划算了,黃百鳴睜開眼,把桌上的座機話筒拿了起來,撥了秘書室的電話:“阿杰,你幫我聯絡一下知覺影視的沈老闆,就說金聲唱片黃百鳴想跟她見個面,聊聊合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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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深市,國貿大廈,知覺影視貴賓會客室。
沈知薇和黃百鳴隔著一張紅木茶桌相對而坐,茶桌上擺著一套青瓷功夫茶具,鐵觀音的茶香在室內緩緩瀰漫。
黃百鳴沒有繞彎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開門見山道:“沈老闆,聽說你打算辦一個歌手選拔節目,不知道我們金聲唱片能不能參與投資合作?”
沈知薇挑了挑眉,她沒想到黃百鳴的反應會這麼快,自己這邊評委合同才簽完不到幾天,金聲唱片的老闆就親自飛過來談投資了,這份商業嗅覺確實夠敏銳的。
金聲唱片在港島唱片行業排名前三,旗下籤約歌手超過四十位,在港島、臺島和東南亞都有成熟的發行渠道和演出網路,這些發行渠道是她目前最缺的資源。
她的公司在內地的影視發行體系已經很成熟了,可音樂產業的海外發行完全是另一套體系,需要跟各地的唱片行、電臺、卡帶工廠打交道,這些關係和渠道要從零建起來,少說也要三五年,可如果金聲唱片願意帶著渠道入夥,這個時間可以直接縮短到零。
沈知薇看著他笑道:“黃生訊息倒是靈通,可你連我的策劃方案都沒看過就急著要投資,不怕賠本啊?”
黃百鳴正色道:“沈老闆,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知道投人比投專案重要,你這幾年做的事我全看在眼裡,《深港情緣》讓偶像劇成了一個賽道,《問天》讓修真題材破了收視紀錄,《北平廿四戲子》讓文藝片賣出了商業大片的票房,每一件在業內看來不可能的事,你都做成了,跟你合作,我放心。”
沈知薇聽了笑了,這黃百鳴能把這番話坦然講出來,也是個坦誠的生意人,她也不再拐彎抹角,轉身從茶几旁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裝訂好的策劃書,遞到了黃百鳴手上:“既然黃生有誠意,這份初步策劃方案你先看看,看完我們再談細節。”
黃百鳴拆開檔案袋,抽出一份厚約三十頁的策劃書,封面上印著節目的暫定名——《華夏之聲》。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快速掃過專案概述和節目定位,然後翻到了賽制設計的部分,閱讀速度慢了下來。
策劃書上寫得清清楚楚,第一階段,全國海選。
在十五個大中城市設立海選賽區,報名不限年齡不限性別不限職業,工人、農民、學生、個體戶,只要會唱歌都可以來報名參加。
每個賽區由評委現場點評,篩選出各賽區前五名,合計七十五人進入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複賽。七十五名選手集中到深市進行為期三週的集訓和淘汰賽,每週淘汰一批,評委根據唱功、舞臺表現力和創作能力綜合打分,最終從七十五人中選出前十名進入決賽階段。
全程由知覺影視旗下的電視文化臺進行直播,讓全國觀眾可以實時收看比賽過程。
黃百鳴看到這裡已經覺得這個節目很有意思了,可真正讓他坐直了身子的內容在第三階段。
第三階段:全民投票決賽。前十名選手每週進行一場公開演出,知覺影視旗下的《知覺影視報》每週隨報附送一張投票卡,讀者剪下投票卡寫上自己支援的歌手名字,寄回報社統計票數。
每週票數最低的選手被淘汰,直到剩下最後三名參加總決賽,由評委評分和觀眾票數加權計算,決出最終的冠軍。
黃百鳴盯著“全民投票”四個字,在唱片行業混了二十年的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傳統的歌手選拔賽都是評委說了算,專家打分,觀眾只能被動接受結果,看完就忘了。
可沈知薇的方案把決定權交給了觀眾,你喜歡誰,你就投票支援誰,你的選票直接決定了歌手的去留。
這意味著在這種投票模式中,每一個投票的觀眾都會產生強烈的參與感和歸屬感,他們會覺得這個歌手是“我選出來的”,這種情感繫結一旦建立起來,歌手出道後的粉絲黏性和購買力會遠遠超過傳統模式培養出來的藝人。
而且黃百鳴迅速算了一筆賬,投票卡印在《知覺影視報》上,要投票就得先買報紙,《知覺影視報》目前的全國發行量大概在兩百萬份左右,一旦歌手節目開播,所有想投票的觀眾都會去買報紙,報紙發行量必然暴漲。
發行量漲了,廣告收入就跟著漲,光是報紙這一塊的衍生收益就已經夠吃了,更別提電視直播的廣告冠名、賽區贊助、歌手後續的唱片發行和演出經紀……
黃百鳴越看越覺得自己今天來對了,同樣的道理,電視文化臺的收視率也會隨著節目熱度水漲船高,沈知薇這一招等於把報紙、電視臺、節目三條線擰成了一股繩。
另外到時他旗下的藝人葉倩琳和鄭重地作為評委全程參與節目錄制和直播,他們的面孔、點評、跟選手的互動都會透過電視臺傳進千家萬戶,這相當於金聲唱片的頭牌歌手免費獲得了長達兩個多月的全國曝光,這份曝光量花多少錢做廣告都買不來。
黃百鳴越算越興奮,他的腦子已經開始自動推演這個節目成功之後的連鎖反應了,全國十五個城市海選,光是報名人數就能製造巨大的社會話題。
海選階段的精彩片段在電視上播出,觀眾會迅速產生追看習慣,進入全國賽後五位明星評委的點評和互動會成為全民討論的焦點。
到了投票階段,觀眾為了支援自己喜歡的歌手,產生地黏性與熱度更是不可估量。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冠軍。從這個節目裡走出來的冠軍歌手,將成為華語樂壇有史以來第一位由全國觀眾親手投票選出的歌手。
“全民歌手”這四個字的含金量,遠超唱片公司砸錢包裝出來的頭銜,這個冠軍出道第一天就自帶數百萬粉絲基礎,第一張唱片的預售量可能直接打破港島和內地的歷史紀錄。
黃百鳴合上策劃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做了二十年唱片,經手過無數藝人的企劃方案,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節目架構,它把歌手選拔、電視直播、報紙發行、觀眾互動四個環節打通成了一個閉環,這節目策劃書只有“完美”兩個字。
“沈老闆,”黃百鳴把策劃書往桌上一放,認真道,“今天我來對了,你這個歌手節目如果做成了,將會是華國娛樂行業的一次革命。”
“所以我願意投資三百萬港幣,佔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分成,另外金聲唱片負責節目選出的歌手在港島、臺島和東南亞地區的唱片發行和演出推廣,發行費用由金聲唱片自行承擔,版權收益按照七三分成,你七我三。”
他在心裡盤算著這次合作的收益,三百萬港幣的投資,換來百分之十五的節目收益分成、海外發行權,以及旗下兩位頭牌歌手三個月的全國曝光,如果節目火了,三百萬投進去,回來的可能是三千萬。
沈知薇挑眉,黃百鳴給的條件相當有誠意,三百萬港幣的投資額足夠覆蓋節目前期的海選和場地成本,而金聲唱片在港島和東南亞的發行渠道是沈知薇目前最缺的一塊拼圖,有了這塊拼圖,節目選出的歌手就可以直接走出內地面向整個亞洲市場。
“分成比例可以談,”沈知薇開口道,“但我有一個條件,節目的創意權、製作權和最終剪輯權歸知覺影視所有,金聲唱片作為聯合出品方和海外發行方參與,但不干預節目內容和賽制設計。”
黃百鳴連想都沒想就點了頭:“沒問題,內容這塊我完全信任你,金聲唱片擅長的是渠道和發行,製作的事我不會插手。”
他太清楚自己的長項和短板了,他能把一張唱片賣到東南亞的每一個華人社群,可讓他策劃一檔節目,他拍馬都趕不上沈知薇,各司其職才是最好的合作方式。
沈知薇聽了,站起來伸出手:“詳細合同我會讓法務部聯絡你們洽談,合作愉快黃老闆。”
“合作愉快,”黃百鳴站起來握手,笑道,“沈老闆,你是我見過的做生意最爽快的女人。”
沈知薇鬆開手,笑道:“黃生也是我見過的決策最快的唱片老闆。”
黃百鳴哈哈大笑:“沈老闆,期待我們的《華夏之聲》一炮而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