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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96章 第 96 章 ……

柏林, 泰格爾機場。

從港島飛來的航班在跑道上滑行了好一陣才停穩,艙門開啟的瞬間,二月末的寒氣灌進來。

安安的小身子縮了縮,嘴裡哈出一團白霧, 他低頭看著自己撥出的氣變成了白色的霧, 覺得新奇極了, 對著空氣又使勁哈了好幾口,像個小火車頭似的“呼呼呼”地往外噴。

“媽媽你看,我變成會噴氣的火車了!”安安興奮地拽著沈知薇的手。

沈知薇看到他這副樣子忍俊不禁, 把圍巾在他脖子上多繞了一圈,牽著他往廊橋走:“好,我的小火車我們往外走吧。”

一行人走出機場, 坐上了提前安排好的中巴車,沿著庫爾菲爾斯滕大街往市中心開去。

安安趴在車窗上, 鼻尖貼著玻璃, 烏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轉個不停,嘴裡的問題跟連珠炮似的往外蹦,“爸爸,為甚麼這裡的房子跟我們家的不一樣?都是尖尖的頂,像童話書裡的城堡那樣。”

“因為這裡是德國, 造房子的風格跟我們華國不一樣。”李兆延耐心地回答。

安安“哦”了一聲, 腦袋又轉向另一邊:“媽媽,街上那些字我一個都不認識,歪歪扭扭的, 像蟲子在爬。”

沈知薇被他的形容逗樂了:“那是德語,跟我們的方塊字長得不一樣。”

“德語?”安安皺起小眉頭,複述了一遍這個詞, 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我要學德語,這樣我就能看懂蟲子爬的字了。”

何念真坐在後排,聽到安安的童言童語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謝書君也在旁邊彎著嘴角,他們這些大人一路坐長途飛機都快要累垮了,沈導的孩子倒是精神得很,精力比他們大人都要強。

車子開過選帝侯大街的時候,安安看到路邊一家櫥窗裡擺滿了各種顏色的小熊軟糖,立刻又貼到了車窗上,用手指著外面急切地喊道:“爸爸,糖,好多糖!五顏六色的!我要吃!”

李兆延把他從車窗上扒拉下來,拍了拍他的小腦袋:“先到酒店安頓下來,回頭再帶你去。”

安安撅起嘴不太情願,但看到爸爸的表情後還是乖乖坐好了,不過眼睛依然粘在窗外的街景上,頭像撥浪鼓一樣左轉右轉,臉上帶著甚麼都沒見過甚麼都覺得新鮮的表情。

路過一座教堂時,安安又好奇道:“媽媽,為甚麼教堂的鐘樓斷了一半?是打仗打壞的嗎?”

坐在前排的鐘嘉琳回頭誇道:“安安好聰明,你說對了,這座教堂叫威廉皇帝紀念教堂,二戰時被炮彈炸燬了一半,後來人們故意保留了殘缺的樣子做紀念。”

安安聽了,趴在座位扶手上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冒出一句:“戰爭好可怕哦,把這麼好看的教堂都打爛了。”

車廂裡一時安靜了幾秒,何念真看著安安,忽然想到了《北平廿四戲子》裡賽牡丹死在勝利前夕的場景,心頭莫名發酸,是啊,戰爭多可怕啊,不僅是物,人更容易在戰爭中被打爛。

*

中巴車在柏林凱賓斯基酒店門口停了下來,這座酒店就坐落在庫爾菲爾斯滕大街最繁華的地段,離電影宮很近。

柏林電影節是每年二月歐洲影壇最重要的盛事,此時整個柏林湧入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人,各國導演和明星進進出出,酒店大堂裡隨處可見不同膚色不同語種的面孔,整座城市都因為電影節而變得熱鬧非凡。

安安被這滿大堂的洋麵孔看得目不暇接,扯著李兆延的手指著一個身材魁梧到誇張的北歐人小聲嘟囔:“爸爸,那個叔叔好高好大,好像課本上畫的巨人哦。”

李兆延把他的手按下來:“別指,不禮貌。”

安安“哦”了一聲,乖乖把手縮回去,但腦袋還是偷偷扭過去看。

北歐大漢察覺到了小傢伙的目光,朝他揮了揮手露出友善的笑容,安安受寵若驚地也舉起小手揮了揮,然後又害羞地把臉埋到李兆延腿邊,“爸爸,他發現我了。”

他這膽大又膽小的可愛樣子逗得大家又笑了起來,沈知薇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一行人辦好入住手續各自上樓放行李休息,沈知薇和李兆延安安一家三口的房間在七樓,陽臺正對著庫爾菲爾斯滕大街的林蔭道,遠處能看到動物園的輪廓。

*

行李放下後,然沈知薇對李兆延交代了幾句,便走出了房門,她要去見許灼華女士。

許灼華住在第八層的走廊盡頭,沈知薇敲了門,很快門就開了。

許灼華請她進屋坐下,親手泡了一壺從港島帶來的鐵觀音,壺嘴冒出的熱氣在房間裡嫋嫋升騰,許灼華把茶杯推到沈知薇面前,翹著腿靠在沙發上,目光打量著對面這個年輕女人,臉上帶著幾分欣賞。

“許姐,這次的事真的多虧了你,”沈知薇雙手接過茶杯,語氣誠懇,“如果沒有你在柏林前後奔走斡旋,《北平廿四戲子》根本不可能入圍主競賽單元,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

許灼華端起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擺了擺手:“你別把功勞都往我身上推,我充其量是幫你敲開了艾爾莎·韋伯的門,我能做的只是讓好的作品被看見,該被看見的東西不應該因為偏見被擋在門外。”

“話雖如此,但我知道這中間有多難。”沈知薇繼續道,“艾爾莎·韋伯教授能被打動,跟您的誠意分不開。”

許灼華微微搖頭開口道:“誠意是一方面,但光靠誠意打動不了評審團裡那些人,像皮埃爾和科伯恩在評審會上的態度不是少數,我聽艾爾莎教授說,差一點這部電影就被他們掃進垃圾桶了。"

她頓了頓看著沈知薇道:“不過你在美國弄的安德森運動,確實幫了大忙,也讓他們不得不重新正視這部電影。”

說到這兒許灼華有些感慨,看著沈知薇的目光裡多了一層由衷的佩服:“知薇,我在這行摸爬滾打幾十年了,幫過不少華語電影闖三大電影節,但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導演,沒有之一。”

“許姐您過獎了。”

“我說的是實話,”許灼華搖頭直言道,“‘女性的榮譽不應該被埋沒’,你電影裡的一句臺詞,愣是在大洋彼岸掀起了一場風暴,如今安德森運動還在持續發酵,聽報紙報道全美二十多個州都透過了保護女性軍人榮譽的提案,這件事的影響力已經遠遠超出了電影本身,你這招比我見過的所有公關手段都要高明,你讓整個美國社會都間接替你的電影做了宣傳。”

沈知薇端著茶杯笑了笑:“許姐,說到底三大電影節除了看作品,還要看甚麼你比我清楚。”

許灼華聽到這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點頭:“你這丫頭,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喝了一口茶,語調放緩了許多:“沒錯,三大電影節的競爭,說白了是一場人際博弈和輿論博弈,每一個入圍名額的背後都有無數次的遊說、公關、利益交換。戛納看資本和人脈,威尼斯看學術和話語權,柏林看政治立場和社會介入,你以為那些歐洲大導演的作品真的每一部都比亞洲電影更好嗎?未必,但他們在這個體系裡經營了幾十年,評委們都是老相識,推杯換盞之間名額就定了。”

“評獎這件事,從來都不只是關起門來看電影那麼簡單,背後的人際博弈和輿論博弈有時候比電影本身更重要。”

“你是我見過第一個在走進電影節大門之前,就已經把局布完的人,”許灼華感慨道,“你的電影臺詞成為社會運動的口號,甚至間接影響了美國總統大選,知薇,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在評審團討論你的電影時,他們已經無法單純從藝術角度來看待它了,他們必須承認這部電影具有巨大的社會影響力,而社會影響力恰恰是柏林電影節最看重的東西。”

沈知薇放下茶杯:“許姐,我在美國做的事確實有幫助,但電影本身的質量才是根基,如果電影拍得不好,再多的輿論造勢也是空中樓閣。”

許灼華點點頭:“這話在理,所以我才說你聰明,你兩手都抓了,電影拍得好,外圍功夫也做足了,軟硬兼施,滴水不漏。”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接下來幾天電影節的安排和注意事項,許灼華提醒沈知薇,主競賽單元的正式放映排在第三天,在此之前的開幕式紅毯環節至關重要,這是向全球媒體亮相的第一張名片。

聊完,沈知薇起身告辭,臨走前,許灼華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開幕式紅毯,好好展示一下我們華語電影人的風采,讓那些瞧不起我們的人看看。”

沈知薇點點頭:“我會的。”

*

第二天傍晚,柏林電影宮,第三十八屆柏林國際電影節的開幕式紅毯,在電影宮正門外的波茨坦廣場鋪展開來,暗紅色的地毯從臺階頂端一直延伸到廣場入口。

紅毯兩側擠滿了來自全球的媒體記者,攝像機、照相機、話筒密密麻麻排列成兩堵人牆。

入圍主競賽單元的各國劇組依次從紅毯入口走來,英國劇組、法國劇組、義大利劇組、德國本土劇組……每一個重量級的名字出現時,兩側的快門聲就會密集地炸響一輪,記者們爭先恐後地呼喊著導演和明星的名字。

沈知薇帶著何念真、謝書君和幾名核心主創排在佇列中段,前面是一個西班牙劇組,後面是一個瑞典劇組。

鍾嘉琳站在沈知薇右側半步的位置,低聲提醒她紅毯上的站位和幾個關鍵的拍照點。

輪到他們走上紅毯了,沈知薇踩上暗紅色的地毯,步伐從容,何念真落後她半步走在左側,謝書君和其餘主創跟在身後。

這是華語電影第一次踏上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紅毯,是載入史冊的時刻。

可是,兩側媒體的反應冷淡得讓人心寒,前面西班牙劇組走過時還有此起彼伏的快門聲,在沈知薇劇組出場的瞬間那些快門聲驟然稀疏了下來,變成了零星幾下懶洋洋的咔嚓聲。

大部分記者甚至沒有抬起相機,他們低著頭翻看手裡的名單,或者和旁邊的同行竊竊私語,偶爾有人抬起頭看了一眼紅毯上的華國面孔,又很快把目光移開了,顯然他們對於這些華國來的劇組沒有絲毫的興趣。

連負責紅毯直播的德國ZDF電視臺主持人都只是例行公事地念了一句:“接下來入場的是來自華國的影片《北平廿四戲子》劇組,導演沈知薇。”語調平淡得像是在唸超市的打折清單。

這種落差沒有誰受得了,劇組的人們原本還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現在都變得有些不自在起來,雖然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些外國人看不起他們華國影視,但是真切感受到這種鄙夷傲慢還是很難受的。

何念真昂著頭努力保持優雅的微笑,可眼角餘光掃到兩側記者的漠然,心裡還是忍不住湧上了一陣苦澀,和剛才那些歐美劇組走過時的盛況相比,他們這邊的待遇簡直是天差地別。

整個劇組只有沈知薇面色如常,步伐沒有絲毫變化,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嘴角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她知道這種冷遇是意料之中的事年的柏林電影節,華國電影對於歐美媒體來說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概念,記者們根本不知道沈知薇是誰,也不關心一部來自東方的電影講了甚麼故事。

在他們的認知裡,華國還是一片電影荒漠,這個國家名字出現在主競賽名單上,大機率是評審團出於政治正確的考量勉強塞進來的。

紅毯走到中段的時候,就在這時,記者區裡忽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沈知薇導演!”

這聲音在異常安靜的紅毯上十分突出,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金髮男人擠到最前排,手裡舉著話筒,身後跟著一個扛著攝像機的華裔面孔。

是邁克爾·布萊恩和陳大衛,沈知薇認出了他們,嘴角微微上揚。

邁克爾舉起話筒,用英語大聲說道:“我是《華盛頓郵報》記者邁克爾·布萊恩,沈導演,三天前美國總統候選人杜卡基斯宣佈退出大選,而這一切的導火索安德森運動的核心口號正是出自您的電影《北平廿四戲子》,您對此有甚麼看法?”

這句話瞬間像一滴水滴進油鍋裡炸開了,“《華盛頓郵報》”,“杜卡基斯退選”,這兩個關鍵詞讓周圍的記者瞬間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騷動了起來。

幾天前,杜卡基斯公開發表宣告宣佈退出1988年美國總統競選,這訊息震驚了全世界,這是美國大選最大的一次地震,一個領先的總統候選人在初選階段就退出了競選,直接原因就是安德森運動引爆的軍功醜聞讓他的民調跌入了深淵,而背後的安德森運動更是被各大媒體深度報道,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細節就是那句標語的來源。

“等等,她就是那個華國導演?”一個德國記者猛地轉過頭,“安德森運動的標語就是出自她的電影!”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記者群中蔓延開來,紅毯兩側瞬間爆發了一陣騷動,記者們爭先恐後地舉起了相機和話筒,原本懶洋洋的閃光燈瞬間全部亮了起來,密集得幾乎刺眼。“沈導演!沈導演!”

各國記者蜂擁而上,把華國劇組團團圍住,法語、德語、英語、義大利語混雜在一起,話筒幾乎要懟到沈知薇臉上,場面一度有些失控,原本沒有人在意的華國劇組,瞬間成了整條紅毯上最矚目的存在。

沈知薇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邁克爾,嘴角微微上揚。

“感謝布萊恩先生的提問,”她的聲音清澈沉穩,“杜卡基斯先生的退選是美國國內政治的事務,我作為一個華國電影導演不適合做過多評論,但我想說的是,安德森運動所代表的精神——為被埋沒的英雄爭取應有的尊嚴,這個精神是沒有國界的。”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法國記者立刻擠到了前面,舉起話筒:“沈導演,我是法國《世界報》的記者皮埃爾·拉方丹,請問安德森運動是您一手策劃的嗎?”

這個問題相當犀利,直指核心,紅毯兩側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等待回答。

沈知薇側頭看向這位法國記者,從容回應道:“拉方丹先生,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為了拿回屬於自己的榮譽走上街頭,數萬美國民眾自發聲援她,這是一場由普通人的良知推動的社會運動,我很榮幸我電影裡的臺詞能夠引發共鳴,但把功勞歸到我身上,是高估了一個電影導演的能量。”

法國記者緊追不捨:“可是《洛杉磯時報》有明確的報道,說您資助了安德森女士的訴訟,並且親自設計了標語的內容,這些您如何解釋?”

沈知薇面色平靜:“我作為一個女性,看到另一個女性的榮譽被侵佔了四十三年,向她伸出援手有甚麼問題嗎?拉方丹先生,如果您的母親或姐妹遭遇了同樣的不公,而一個陌生人願意幫她,您會覺得這個陌生人居心叵測嗎?”

法國記者被這個反問堵得一時語塞,嘴巴張了張沒有接上話,周圍響起了幾聲低低的笑聲。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從人群右側傳來:“沈導演,BBC記者約翰·辛普森,安德森運動重創了杜卡基斯並讓他退出大選,而運動口號來自您的電影,這讓很多人認為您介入了美國大選,您是在利用一位老兵的遭遇來為自己的電影做宣傳嗎?”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幾乎是在指控沈知薇利用弱者做棋子,許多記者都挑眉看著這位年輕女導演會怎麼回答。

沈知薇看向約翰·辛普森,目光坦蕩且平靜:“辛普森先生,我想糾正一個邏輯錯誤,重創杜卡基斯先生的是他自己的軍事顧問侵佔了老兵的軍功,以及他本人對三次申訴視而不見的態度,這跟我和我的電影毫無關係。至於您說我利用安德森女士,安德森女士如今已經拿回了她應得的勳章和榮譽,她本人在接受採訪時說過,她很感謝所有幫助過她的人,一個幫助老兵討回公道的人,和一個利用老兵的人,辛普森先生應該分得清楚這兩者的區別。”

約翰·辛普森顯然沒料到這位年輕華國導演的回答這麼滴水不漏,他愣了一下。

人群中又衝出一個德國記者,舉著《南德意志報》的話筒:“沈導演,您是否願意告訴我們,《北平廿四戲子》講了一個甚麼樣的故事?為甚麼這部電影的臺詞能在萬里之外的美國引發如此巨大的社會共鳴?”

沈知薇終於等到了一個關於電影本身的問題,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這部電影講述的是1937年到1945年間,一個華國女戲子在戰爭年代的故事,她表面上是戲臺上唱戲的角兒,背地裡是為反侵略軍隊傳遞情報的地下工作者,勝利到來的前夕,她犧牲了,而她的功績在勝利後被徹底遺忘。”

她頓了頓,繼續道:“她的故事和安德森女士的經歷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都是女性,都在戰爭中冒著生命危險做出了貢獻,都在戰後被歷史遺忘。這或許就是為甚麼這句臺詞能夠跨越國界引發共鳴,因為女性在戰爭中的犧牲和被遺忘,是全人類共有的遺憾。”

此時紅毯兩側已經圍攏了越來越多的記者,連原本在後面等候的瑞典劇組都被堵住了走不動,瑞典劇組的導演伸著脖子往前看,一臉困惑地問身邊的工作人員:“前面怎麼回事?是哪個好萊塢大明星來了?”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一眼,搖頭道:“是華國的劇組。”

瑞典導演更困惑了:“華國?”一個華國的劇組能引起這麼大的轟動?確定不是美國劇組?

已經走過紅毯在入口等候區的西班牙劇組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動靜,導演卡洛斯·薩烏拉站在玻璃門內,看著外面被記者團團圍住的華國年輕女導演,轉頭對製片人說道:“這個東方女人了不起啊,整條紅毯的風頭都被她搶了。”

製片人攤開雙手:“我聽說她跟美國大選的醜聞有關,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現在所有記者都在採訪她。”

卡洛斯·薩烏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有意思,這屆柏林有意思。”

又一個美國記者從右側擠了過來,舉著ABC的話筒:“沈導演,《紐約時報》曾經發表社論稱安德森運動導致杜卡基斯退選是美國民主程序中的里程碑事件,而您被認為是這個里程碑背後的關鍵推手,您覺得一個電影導演應該承擔這樣的政治角色嗎?”

沈知薇幾乎沒有停頓地接過話頭:“我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電影導演,我拍了一部講述女性在戰爭中被遺忘的電影,僅此而已。如果一部電影能夠引發社會思考,推動社會進步,這恰恰證明了電影這門藝術的力量,我相信這也是柏林電影節存在的意義,讓電影成為介入社會現實的力量。”

陳大衛站在邁克爾身邊,看著沈知薇在鎂光燈下游刃有餘地應對各國記者的追問,心裡歎服不已。

他在美國做了八年記者,見過無數政客和公關高手在鏡頭前表演,但沈知薇的回答和那些人完全不同,她每個回答都恰到好處,不否認,不承認,不迴避,不炫耀,把問題的鋒芒化解於無形,同時又把話題巧妙地引向電影本身和電影的社會價值,這個女人,比他認識的任何人都要厲害。

邁克爾湊到陳大衛耳邊,說道:“陳,你們華國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四兩撥千斤?”

陳大衛白了他一眼:“你學中文學得還挺快。”

邁克爾嘿嘿笑了兩聲:“那是,你們華國人那麼厲害,我可要學著點,能學到沈一星半點的,那都厲害極了。”

“那你有得學了。”

紅毯上的採訪又持續了好幾分鐘,直到電影節的工作人員過來禮貌地提醒開幕式即將開始,需要入場就座了,記者們這才意猶未盡地讓開了道路。

沈知薇帶著劇組成員轉身往電影宮大門走去,紅毯兩側的快門聲還在不停地追著她,那架勢比好萊塢巨星到來也不差。

何念真跟在沈知薇身後,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朵上。

剛才記者們圍堵沈導的時候,她也被拍了幾張照片,被問了好幾個關於角色的問題,有個義大利記者甚至稱讚她“有東方赫本的韻味”。

赫本耶!以前她在國營製片廠演配角的時候,連採訪都輪不到她,現在全世界的記者在拍她、在問她,沒想到有一天她也能體驗一回大明星的風光。

走進主會場的時候,何念真忍不住湊到沈知薇身邊,壓低聲音問道:“沈導,剛才那個邁克爾記者是您提前安排好的嗎?”

畢竟剛剛那個記者那一嗓子可是把其他記者都吸引過來了的,要是沒他這一嗓子,他們走完紅毯都沒記者搭理。

沈知薇搖頭,看了她一眼,眼裡帶著幾分笑意:“邁克爾是來柏林採訪電影節的,正好遇上了,算是我的老朋友。”

她也沒想到這人會突然冒出來在紅毯上幫了她一把,把記者媒體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主會場裡已經坐滿了人,各國劇組分割槽落座,沈知薇帶著劇組成員找到華國代表團的位置坐下。

剛一落座,就有不少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些人小聲交頭接耳,顯然大家都知道了剛才紅毯上發生的事,大家眼裡多多少少都帶著羨慕。

畢竟這可是柏林電影節,全世界媒體目光都聚集在這裡,哪個劇組不想感受一下被這麼多媒體追捧的感覺?沒想到今天被一個華國來的劇組搶了大風頭,說不羨慕是假的。

坐在前排的一位西班牙導演轉過頭來,用英語對沈知薇說道:“沈女士,剛才紅毯上您的表現非常精彩,期待您的電影。”

沈知薇微微點頭致謝:“謝謝,也期待您的作品。”

接下來不管大家心裡怎麼想,有不少劇組導演演員過來跟沈知薇打招呼,沈知薇都一一得體應對。

劇組人員跟在沈知薇後邊,那腰桿子都挺直了幾分,他們原以為這次柏林電影節會受到冷待,但沒想到就紅毯前半段無人問津而已,而現在,他們幾乎成了會場裡最受歡迎的劇組,大家或多或少都找過來跟他們聊幾句。

他們此刻心裡不約而同只有一句話:沈導真厲害!

*

開幕式結束後的第二天,柏林電影節正式進入公開放映階段,主競賽單元的十八部入圍影片被分散安排在電影宮及周邊多個放映廳,按照組委會排定的時間表依次放映。

沈知薇這幾天的日程排得很滿,她除了要為自己的電影做映後交流之外,也抽出時間去看了其他導演的作品。

義大利老將埃爾曼諾·奧爾米的新片用了大量手持攝影,鏡頭跟著阿爾卑斯山麓的放牧人走過四季。

沈知薇坐在放映廳裡,被他對自然光線的捕捉打動了,山間清晨的霧氣、牧場黃昏的餘暉,每一幀都像油畫。

而西班牙導演卡洛斯·薩烏拉的歌舞片也讓沈知薇眼前一亮,鏡頭與弗拉明戈舞步的節奏完美咬合,剪輯的韻律感極強。

各國導演的手法和審美差異讓沈知薇收穫頗豐,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大量觀影心得,有些技術細節對她未來的創作很有啟發。

公開放映期間,柏林電影節還同步舉辦了歐洲電影市場,地點就在電影宮旁邊的馬丁·格羅皮烏斯·包博物館展廳裡。

歐洲電影市場是柏林電影節的商業配套活動,面向全球的發行商、製片人和影視技術公司,各國從業者在這裡展示自己的專案,尋找合作機會和買家。

說白了就是電影行業的大型集市,有人在這裡賣版權,有人在這裡找投資,也有人在這裡推銷自己的技術和服務。

沈知薇抽了半天時間過來逛,展廳很大,幾百個展臺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語言交雜在空氣中,英語法語德語義大利語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大部分展臺裝修考究,頗有體面,掛著正規公司的logo和海報,擺著精美的宣傳冊。

沈知薇一路走過去,掃了幾個發行商的展臺,翻了翻他們的片單目錄,又在一家英國後期製作公司的展位停留了幾分鐘,和對方交流了關於光學印片和膠片調色的技術。

走到展廳最角落的位置時,沈知薇的腳步慢了下來,角落裡擠著一個極其寒酸的小展臺,跟周圍那些裝潢體面的公司展位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這個展臺連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用硬紙板手寫了幾個英文單詞“RT Workshop”,硬紙板邊緣還卷著毛邊,用透明膠帶粘在桌子前沿。

桌面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道具模型,有幾個造型怪異的怪物頭套,有用乳膠和矽膠手工製作的異形面具,還有幾隻栩栩如生的斷手斷腳道具,乍看之下有些嚇人,仔細端詳卻能看出極其精湛的手工技藝,面板的紋理、血管的走向、肌肉的紋路,都做得細緻入微。

展臺後面站著一個年輕人,看上去二十出頭,滿頭捲曲的棕發有些蓬亂,像是好幾天沒打理過,他正跟面前一個同齡男人激烈地爭吵著,兩人用英語對話,語速很快,情緒很激動。

“理查德,你聽我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勸你了。”對面的男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你在紐西蘭做了三年了,接了多少活?不過是幫廣告公司做幾個橡膠手套,給低成本恐怖片做幾個假血漿效果,一年掙的錢還不夠交房租的,你幹嘛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東西上?”

男人伸手指著桌上那些怪物面具和模型道具:“你看看這些,誰會買?這裡的人都在談幾百萬美金的發行合同,你擺著一堆橡皮腦袋在這裡,你覺得會有人正眼看你嗎?”

被叫作理查德的年輕人漲紅了臉,攥著拳頭反駁道:“馬克,你根本不懂,這些東西的價值遠不像你貶低的那樣,電影特效未來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產業,實體特效、微縮模型、生物造型,這些手藝會被全世界的電影人需要,我在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有意義?”馬克冷笑了一聲,“有意義能當飯吃嗎?好萊塢的特效公司工業光魔,人家有盧卡斯撐腰,有星球大戰的利潤養著,你有甚麼?你連一臺像樣的氣泵都買不起,我真不想再陪你做這種白日夢了,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快,頭也沒回。

理查德站在展臺後面,臉上的表情從憤怒慢慢變成了沮喪,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自己一針一線、一刀一刮做出來的作品,嘴唇緊緊抿著。

沈知薇腳步停了下來,理查德·泰勒,這個名字在1988年的柏林電影市場上毫無分量,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在意他。

可在未來,這個蓬頭垢面、手上沾滿石膏的紐西蘭年輕人,就是日後橫掃奧斯卡的特效巨擘,維塔工作室的創始人。

在未來的十幾年裡,他將在紐西蘭惠靈頓郊外的一間倉庫裡,從零開始搭建起全球最頂尖的電影特效帝國。

他和他的團隊為彼得·傑克遜的《指環王》三部曲打造了中土世界的每一件盔甲、每一把劍、每一套精靈與獸人的妝面造型,從安都因河畔的剛鐸白城到魔多的黑暗之塔,銀幕上的中土大陸有一半是從他的工作臺上誕生的。

他也手握五座奧斯卡小金人,最佳視覺效果、最佳化妝、最佳服裝設計……好萊塢能給一個特效藝術家的最高榮譽,他幾乎拿了個遍。

維塔工作室後來承接了詹姆斯·卡梅隆的《阿凡達》專案,把動作捕捉和數字角色技術推到了人類影像工業從未觸及過的高度,潘多拉星球上的納美族人栩栩如生地在銀幕上奔跑呼吸,全球觀眾為之瘋狂。

再後來,維塔工作室成為了與工業光魔齊名的世界兩大特效工作室之一,每年有數不清的好萊塢A級大片排著隊想要跟他合作。

而眼下年的二月,他只是一個在紐西蘭惠靈頓租著破舊工作間的窮小子,靠給本土廣告公司和低成本B級片做零散的特效活兒餬口。

他做的東西很好,他的手藝精湛得令人驚歎,可沒有人在乎,沒有人給他機會,連他最好的朋友都覺得他在做白日夢。

沈知薇看著他低頭整理桌上那些被馬克推歪了的面具模型,看著他把一隻被碰翻的異形斷臂小心翼翼地扶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自己的孩子。

她邁步走了過去,用英語開口道:“你好。”

理查德抬起頭,看到面前站著一個東方面孔的年輕女人,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擠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你好,歡迎參觀,這些都是我手工製作的特效道具,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他的推銷詞幹巴巴的,顯然今天之前已經在無數路人面前重複過無數次了,每次得到的回應都是禮貌的微笑和迅速離開的腳步。

沈知薇沒有離開,她彎下腰仔細端詳桌上的一個怪物面具,伸手輕輕翻起面具的內側,檢視裡面的結構。

理查德看到她的動作眼神瞬間變了,他注意到這個女人看的方向和之前所有停下的人都不同,他們一般都是看面具的外觀,覺得有趣或者覺得嚇人,然後就走了,可這個女人翻看的是面具的內側結構,那裡是如何固定、如何貼合演員面部輪廓、如何透過氣囊控制表情變化的技術核心。

“你懂特效?”理查德脫口而出。

沈知薇放下面具,直起身子看著他:“我是電影導演,我叫沈知薇,來自華國,這次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入圍的《北平廿四戲子》是我的作品。”

理查德的眼睛亮了一下:“入圍主競賽?那很厲害啊。”雖然他對華國電影一無所知,但他知道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意味著甚麼。

沈知薇點了點頭,伸手拿起桌上另一個矽膠材質的異形生物頭部道具,這個道具做得極其精細,面板表面有細微的毛孔質感,眼窩周圍的褶皺層次分明,犬齒的牙釉質泛著真實的象牙色光澤。

“這個異形頭部的矽膠分層做了幾層?”沈知薇問道。

理查德徹底怔住了,這個問題只有真正懂特效製作工藝的人才問得出來,他在柏林電影市場待了四天,都沒有遇到過一個會這樣問他的人。

“七層,”他下意識回答,“最底層是石膏模型,往上依次是矽膠底層、泡沫乳膠層、著色層、毛孔紋理層、血管層,最外面是密封保護層,每一層的厚度和硬度都不同,這樣才能讓成品有真實面板的彈性和透光感。”

他說著拿起那個異形頭部,用拇指按了一下它的臉頰,矽膠表面輕微凹陷後又緩緩回彈,看上去和真正的面板幾乎沒有區別。

沈知薇看著他做演示,眼底閃過一絲讚賞,“理查德先生,你現在的工作室在紐西蘭?”

“惠靈頓,”理查德點頭,神色有些窘迫,“就我和我女朋友塔妮亞兩個人,去年才成立的,叫RT Workshop,嚴格說來連工作室都算不上,就是我家車庫改的。”

沈知薇微微頷首,又拿起一個微縮的城堡模型端詳了一會兒,城堡的每一塊磚石上都有風化的痕跡,窗臺上雕刻著細如髮絲的藤蔓圖案,比例精確得驚人。

“這些微縮模型,如果放到攝影機前用特定焦距拍攝,配合煙霧和光影,能做出大片級別的場景效果。”沈知薇放下模型看著理查德道。

理查德眼睛一亮,用力點頭:“你說得完全正確,微縮模型在電影工業裡的潛力巨大,好萊塢現在只有工業光魔在系統性地做這件事,可實際上這個市場遠遠沒有被開發出來。”

沈知薇沒有急著表態,她從桌上逐一拿起每件道具仔細檢視,花了將近十分鐘把整個展臺上的作品看了一遍。

理查德全程跟在旁邊,被她專業的問題問得越來越興奮,語速越來越快,把自己的技術理念和工藝細節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說。

最後沈知薇把目光從展品上收回來,直視著理查德的眼睛,開口道:“理查德先生,我想跟你談一個合作。”

理查德愣了一下:“合作?甚麼合作?”

“你剛才跟你朋友的對話我聽到了,”沈知薇直言不諱,“他說你做的事沒出路,可我的看法恰好相反,我認為你做的事前途無量。”

理查德整個人僵了好幾秒,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一樣,半天沒發出聲音,這還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說他做的事前途無量。

沈知薇繼續道:“我在華國有一家影視公司,目前正在籌備多個電影專案,其中有幾個專案對特效的需求量很大,涵蓋生物造型、實體模型、場景微縮等多個方向,我需要一個優秀的特效合作伙伴,而你桌上的這些作品告訴我,你就是我在找的人。”

理查德的呼吸急促了幾分,可他還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沈,你的意思是外包?把特效工作外包給我做?”

“外包太小了,”沈知薇搖頭,“我的想法是,我們共同成立一家特效工作室。”

理查德瞬間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沒回過神來,居然會有人願意投資他的特效工作室,這就像天上掉餡餅一樣。

沈知薇繼續道:“我提供全部的啟動資金,第一期投入五十萬美元,用於購買裝置、租賃場地、招募人員,你以你的技術能力和專利入股,在工作室擔任技術總監和創意負責人,全職投入。”

“五十萬美元?”理查德的聲音都變調了,對於一個連氣泵都買不起的人來說,五十萬美元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是,五十萬美元,”沈知薇點頭,接著往下說,“股權結構上,我方佔百分之六十,你佔百分之三十,剩餘百分之十作為期權池,留給未來加入的核心技術人才,到時隨著公司發展壯大,期權池可以按需增發,用來吸引全世界最優秀的特效人才,如果未來公司估值達到一定規模,你手中的百分之三十將會是一筆可觀的資產。”

理查德站在展臺後面聽著這番話,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同時心裡相信這個東方女導演是真正思考過如何讓一間特效工作室長久地發展下去,期權池的設計意味著她在考慮的不僅僅是眼前的生意,還有未來如何吸引頂尖人才組建核心團隊的理念。

沈知薇看著他的反應,又補充道:“我清楚好萊塢的特效市場現在幾乎被工業光魔壟斷,但壟斷永遠是暫時的,電影工業正在經歷變革,未來十年二十年內,全球對視覺特效的需求會以你無法想象的速度增長,每一部大製作電影都會需要特效支援,這個市場足夠容納第二家、第三家偉大的特效公司。工業光魔做數字特效做得很好,但實體特效領域還有巨大的空白等著人來填補,你做的東西恰好就在這個賽道上。”

理查德聽到這番分析,眼眶發熱,他做了三年,跟每一個人解釋過實體特效的前景,得到的回應要麼是嘲笑要麼是冷漠,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做的事是有意義的,他的方向是對的,而且有人願意用真金白銀來給他證明這一點。

“可是……”理查德說不心動是假的,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為甚麼要選我?你完全可以去找好萊塢的成熟團隊合作,他們有經驗有資源,我甚麼都沒有,只有我車庫裡的工具和一堆橡皮泥,你憑甚麼相信我?”

沈知薇看著他,指了指桌上那些東西:“因為你桌子上的這些東西。”

她拿起最初看的異形面具,翻開內側機械結構指著道:“七層矽膠分層,每一層都有不同的硬度和彈性係數,你用手工做到了工業光魔需要模具流水線才能實現的精度,這個城堡微縮模型,每一扇窗戶的比例都精確到毫米級別,石材風化的紋理你用的是幹刷法加酸蝕法的結合,工業光魔做《星球大戰》的死星用的也是同樣的技法,可你是在車庫裡徒手完成的。”

沈知薇放下面具看著他:“成熟團隊有的是技術和資源,但他們未必有你對這件事的熱情和執念,我見過太多大公司裡的工匠,按部就班幹活,絕對不會像你這樣把每一個作品當成自己的孩子來做,技術可以培訓,裝置可以採購,但熱情和天賦買不到。”

理查德的鼻子有些發酸,他做了三年模型,從早到晚趴在車庫裡,手上全是乳膠和矽膠留下的痕跡,指甲縫裡永遠藏著洗不掉的顏料,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連今天陪他來柏林的馬克都放棄了他。

可眼前這個東方女導演,看了他十分鐘的作品,就說出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技術細節。

“我……”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我需要想一想,這件事太大了,我得消化一下。”

“當然,”沈知薇理解地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是我的聯絡方式,電影節還有三天結束,你隨時可以聯絡我,不過理查德,你今天在這個角落裡擺攤,路過的人有幾百個,停下來看的人有多少?願意出錢買的人有幾個?”

理查德沉默了,答案他自己清楚,四天了,他沒有賣出過一件東西,連駐足超過三十秒的人加起來都不超過五個,更不用說對他進行投資了,還是這麼大一筆的投資。

沈知薇看著他:“現在有一個人走過來告訴你,你做的東西值五十萬美金的投資,這個機會你打算考慮多久?”

說完她沒有再多說甚麼,朝他禮貌頷首,轉身往展廳深處走去。

理查德握著那張名片站在展臺後面,看著沈知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頭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他視若珍寶的作品,手指緊緊攥著名片,紙片的邊角嵌進了掌心的面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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