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
柏林, 電影節組委會大樓三層的評審會議室裡,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桌上散落著厚厚的觀影筆記和評分表格,牆上掛著著名的金熊標誌, 七名評審團成員此時正在為各種影片的分組歸屬進行激烈討論。
評審團主席漢斯·馮·特羅塔坐在長桌的主位上, 他今年六十二歲, 是德國電影界的泰斗級人物,曾四次獲得金熊獎,執導過多部反映德國戰後重建的史詩鉅作, 在整個歐洲影壇都享有極高的聲譽。
此時他的桌面上攤開著入圍候選名單,他翻過一頁材料:“下一部是來自華國導演沈知薇主導的電影,《北平廿四戲子》, ”他抬起頭看了一圈眾人,“大家的意見?”
讓·皮埃爾·杜瓦爾靠在椅背上,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一部來自東方的政治宣傳片?柏林電影節甚麼時候開始收這種貨色了?”
他隨意地把手裡的資料冊扔在桌上:“各位, 我們是在討論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入圍名單,又不是在辦慈善活動扶貧第三世界的電影工業,我覺得這部華國電影沒甚麼好討論的,下一部。”
讓·皮埃爾·杜瓦爾是巴黎電影學院的教授,專攻歐洲藝術電影研究, 是法國新浪潮運動中起到作用的重要人物。
坐在他旁邊的詹姆斯·科伯恩立刻接話:“我同意皮埃爾的意見, 華國電影在技術上還很落後,他們的電影工業才剛剛起步,讓這樣的作品進入主競賽單元, 對其他參賽影片不公平。”
詹姆斯·科伯恩是好萊塢的資深演員兼製片人,出演過多部西部片和動作片,在美國影壇頗有影響力。
艾爾莎·韋伯聽到這話, 眉頭微微皺起,她放下手中的筆記本,抬起頭看向科伯恩:“詹姆斯,你說華國電影技術落後,請問你指的是哪方面?”
科伯恩聳了聳肩:“攝影、剪輯、音效,哪方面不落後?艾爾莎,我知道你對這部電影有好感,但我們得客觀一點,華國的電影工業跟歐美相比差了至少二十年。”
“你看過這部電影嗎?”艾爾莎聲音不變,看著他道,“我是說,你真正看進去了嗎?還是從開場的第一幀起,你就已經給它貼上了‘華國電影必定落後’的標籤?”
一旁的讓·皮埃爾聽了擺了擺手,幫腔道:“艾爾莎,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們都是專業的電影人,不會因為一部電影來自哪個國家就產生偏見,我只是覺得東方人學了幾年西方電影理論就以為自己能拍出好電影了?”
艾爾莎目光轉向讓·皮埃爾:“行,那我們從拍攝技術討論,首先,這部電影在攝影方面採用了大量長鏡頭和固定機位,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太和殿受降儀式和賽牡丹犧牲場景的平行剪輯?”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兩條時間線交織推進,一邊是日本人簽署投降書的歷史時刻,一邊是女主角在日軍刺刀下殞命,導演用交叉剪輯將這兩個場景完美融合,這種手法在技術上的難度,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此外,在光影的運用中,女主角賽牡丹在後臺化妝,導演用了倫勃朗式的側光,只照亮臉的一半,另一半隱沒在黑暗中,這個設計貫穿全片,暗示著角色在光明與黑暗之間的掙扎,讓·皮埃爾,這不是你們法國新浪潮推崇的表現主義光影嗎?”
讓·皮埃爾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他確實注意到了那些光影設計,只是他怎麼可能會承認一個華國導演的電影技巧的絕妙運用,現在被艾爾莎點破,他有些惱火。
另一邊的科伯恩聽完冷哼一聲:“這隻能證明這位中國導演是個合格的技術工人,藝術電影需要的是思想深度,一個東方的舊式戲曲故事能有甚麼深度?”
艾爾莎忍不住輕笑了一聲:“能有甚麼深度?一個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侵略者,為了保護情報甘願赴死,死後她的功績被埋沒被世人遺忘,這樣的故事缺乏深度?科伯恩先生你確定你沒有在說夢話?”
她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我們德國人經歷過戰爭,法國人經歷過戰爭,英國人經歷過戰爭,美國人也參與了戰爭,難道你們真的覺得戰爭中女性的犧牲和奉獻是不值得探討的,是缺乏深度的?”
這反問一出,科伯恩一噎:“我不是這個意思,艾爾莎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艾爾莎看著他笑了笑:“我這不過是反駁你說的沒深度而已。”
其他人一時沒有說話,畢竟他們總不能說是吧,那麼他們今天走出這個會議室,明天他們的言論就會被全球女性撕碎。
好一會兒,坐在評委主席下首的理查德·阿特伯勒抬起頭,慢悠悠道:“艾爾莎說得有道理,這部電影確實有獨特的藝術價值,戰爭中女性的犧牲和她們的榮譽我是認可的,但是,這一部華國電影還沒出色到放到主競賽單元名額去,比它優秀的電影很多,我們必須在眾多優秀作品中做出取捨,或許我們可以把它放到論壇單元去,大家覺得怎麼樣?”
理查德·阿特伯勒是英國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榮譽院士,執導過《甘地傳》並憑此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在國際影壇地位顯赫。
讓·皮埃爾和科伯恩聽了立刻點頭認同,“我覺得理查德的提議很好,放到論壇單元去合適。”
“我倒是有不同的觀點,”坐在理查德對面的馬里奧·莫尼切利抬起頭道:“我看了兩遍這部電影,拋開國籍偏見來看,這部電影的敘事結構確實很有意思,導演用了雙線敘事,一條線是賽牡丹在戲臺上的表演,另一條線是她在現實中的情報工作,兩條線交織推進,最後在1945年日本投降那場戲匯合,時空處理很成熟,它不比其他電影差。”
馬里奧·莫尼切利來自義大利,是義大利喜劇電影的巨匠,執導過《戰爭與和平》等經典作品。
杜瓦爾有些驚訝地看向莫尼切利,立刻反駁道:“你別被艾爾莎帶偏了,雙線敘事手法也不是甚麼創新手法,哪怕它不錯,但我還是那句話,這部電影還沒優秀到有資格進入主競賽單元,剛才透過的那幾部西歐電影,每一部都比這部華國電影更有競爭力,我們沒必要為了顯示柏林電影節的‘國際化’而降低標準。”
“讓·皮埃爾,你說的那幾部電影是指你剛才舉手透過的那部法國電影《巴黎的雨》嗎?”艾爾莎毫不客氣地指出道,“恕我直言,這部全片一百一十分鐘的電影,講的不過是一箇中產階級男人的中年危機,鏡頭更是平庸,敘事拖沓,除了幾個長鏡頭之外毫無亮點,你覺得那部電影比《北平廿四戲子》更有資格入圍主競賽?”
讓·皮埃爾的臉漲紅了,《巴黎的雨》是他老朋友的作品,他剛才確實投了贊成票,他嘴硬道:“艾爾莎,你這是對我人格的汙衊!《巴黎的雨》是對法國社會的深刻反思……”
“深刻反思?”艾爾莎打斷他,“一個有錢男人覺得生活無聊的無病呻吟,這叫深刻反思?而賽牡丹在戰火中冒著生命危險傳遞情報,為國家奉獻卻死在了勝利前夕,她的故事核心難道不比這部電影深刻?讓·皮埃爾,你捫心自問,你反對這部電影入圍,到底是因為電影本身不好,還是因為它來自華國?”
話落,會議室裡瞬間又陷入了沉默,讓·皮埃爾被問得啞口無言,他確實沒有辦法從專業角度反駁艾爾莎的陳述,他也確實是對華國來的電影帶著偏見,但他怎麼可能承認。
*
就在氣氛焦灼時,評審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一個工作人員快步走了進來,他是評審團的秘書彼得·施密特,負責為評審團處理各種雜務和資料整理,此刻他手裡抱著一摞報紙,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彼得,”漢斯·馮·特羅塔皺起眉頭,“我們正在開會,有甚麼事不能等一等嗎?”
彼得走到主席身邊,把手裡的報紙放在了桌上:“先生,我覺得你們需要先看看這幾份報紙。”
漢斯聽了拿起最上面一份報紙,是今天的《法蘭克福匯報》,頭版的標題非常醒目:《美國總統候選人深陷軍功醜聞:安德森女士的眼淚感動全美》,配圖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白髮老婦人。
“這是怎麼回事?”讓·皮埃爾好奇地湊了過來,彼得把其他幾份報紙也分發下去,有《南德意志報》、《□□》、《泰晤士報》、《華盛頓郵報》等不同國家報社的報紙。
每個人手上都拿到了一份報紙,一時間評審室只剩下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理查德·阿特伯勒第一個發出了聲音:“哦,杜卡基斯,我們可憐的美國朋友,看來他的總統夢要泡湯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英國人特有的幸災樂禍:“美國人選總統就跟選喜劇演員似的,總能整出些新花樣來,也是能逗人一笑了。”
讓·皮埃爾也笑了起來:“一個總統候選人的軍事顧問居然偷了老太太的軍功,這劇本寫出來都沒人信,結果美國人真的演了出來。”
他搖了搖頭,繼續嘲諷道:“難怪我們法國人從來不把美國人放在眼裡,科伯恩,你怎麼看這件事?你們美國政府居然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在聯邦最高法院門前討公道,這可真是大開眼界啊,況且你們美國人嘴上不是天天喊著自由民主嗎,怎麼連自己國家的英雄都保護不了?”
詹姆斯·科伯恩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作為在場唯一的美國人,他瞬間就成了眾矢之的,讓·皮埃爾的嘲諷讓他變得憤怒無比,他把手裡的報紙往桌上一扔:“這是美國內政,和我們的評審工作無關,讓·皮埃爾,如果你只是想借機嘲諷美國,我建議你把精力放回電影上。”
讓·皮埃爾聳了聳肩:“科伯恩別生氣,我說的只是事實,這偷佔軍功的事又不是我們法國人做出來的。”
“呵,我們美國人也不像你們法國人那麼有骨氣,”科伯恩陰陽怪氣地反擊道,“一生最榮耀的事是舉白旗。”
“你!科伯恩你是對我們法國國格的嚴重侮辱!立刻道歉!”讓·皮埃爾瞬間紅溫,大聲道。
科伯恩聳了聳肩:“哦,我說的也是事實。”
瞬間,剛剛還一起勾肩搭背嘲諷華國電影的兩人就差大打出手了。
“好了,安靜。”坐在上首的漢斯·馮·特羅塔開口道,“這是柏林電影評審現場,不是菜市場,先生們,請注意你們的紳士風度。”
話落,讓·皮埃爾和科伯恩只能閉上嘴巴,恨恨地瞪了一眼對方,評委主席的面子他們還是要給的。
漢斯看向彼得開口道:“彼得,你特意把這些報紙送進來,是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嗎?”
彼得點了點頭,從那摞報紙底下抽出一份,遞給了他。
這是一份《洛杉磯時報》,日期是兩天前的,頭版的標題是《安德森標語的來源:一部華國電影》。
漢斯接過報紙,快速瀏覽了一遍,挑了挑眉。
“怎麼了?”讓·皮埃爾問道,他看到漢斯的表情變得很奇怪,不像是在看普通的政治新聞。
漢斯沒有回答,而是把那份報紙遞給了旁邊的莫尼切利,一時間那份報紙在眾人手中一一傳閱,大家臉上的表情變得精彩紛呈。
艾爾莎看完那份《洛杉磯時報》,眼睛一亮,她揚著手中的報紙道:“各位,剛才你們說華國電影沒有價值,沒有深度,沒有國際影響力,現在請看看這份報紙。”
她的手指點在報紙上那行標題:“一部華國電影裡的臺詞,成為了席捲全美的社會運動的口號,成為了數以萬計的人高舉在手中的旗幟,成為了安德森運動中的最顯眼標誌。”
艾爾莎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繼續道:“你們都看過這部電影,應該知道‘女性的榮譽不應該被埋沒’就是出自這電影裡邊。”
科伯恩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艾爾莎沒有給他機會:“詹姆斯,美國人或許因為傲慢不願意承認這句話來自一部華國電影,但你我都是看過這部電影的人,你敢當著大家的面說你不記得這句臺詞嗎?”
科伯恩沉默了,他當然記得,他也沒蠢到像那些國人那樣。
艾爾莎收回目光繼續說道:“一部電影的臺詞能夠成為現實世界中一場偉大運動的精神核心,這說明甚麼?說明這部電影觸及了人類共同的情感,觸及了跨越國界、跨越種族、跨越時代的普世價值。”
一旁的讓·皮埃爾開口打斷她的話道:“但艾爾莎,這是否意味著我們的評審受到了外部事件的影響?我們應該根據電影本身的藝術價值來做判斷,而不是因為它在美國引發了政治事件。”
艾爾莎轉向他,冷笑道:“皮埃爾,你剛剛和科伯恩可不是那樣說的,你們說它缺乏深度,怎麼,現在一場社會性的運動核心在這電影裡體現了,它也成為了安德森運動中的標誌性口號,難道它還沒有社會深度嗎?況且它引發的不是政治事件,而是對女性社會權益的思考!”
她攤開雙手,繼續道:“現在事實證明,這部電影的臺詞成為了一場全國性運動的口號,成千上萬的普通觀眾舉著這句話走上街頭。”
讓·皮埃爾張了張嘴,一時語塞,艾爾莎沒有停下,繼續道:“如果這麼一部技術性沒差,有社會意義的電影,我們因為偏見而不能公平公正地去對待它,你們覺得全球的影視人、普通觀眾會怎麼看待柏林電影節?金熊獎的權威性會不會遭受質疑?”
莫尼切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艾爾莎說的有道理,如果這部電影真的像報紙上說的那樣影響了大眾,那它確實具有非凡的社會意義,我們作為評審,有責任公正地對待它。”
科伯恩看了一眼他,開口道:“等等,你們在說甚麼?我們難道要因為一場美國國內的政治鬧劇就改變對一部電影的評價?這簡直是荒謬!”
艾爾莎抓住他話語裡的漏洞瞬間逼問道:“詹姆斯,你剛才說安德森運動是政治鬧劇?一個為國家流過血的老兵爭取她應得的榮譽,這在你眼裡是鬧劇?”
科伯恩臉漲得通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電影節的評審應該獨立於政治事件。”
“呵,”艾爾莎冷冷一笑,“這真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獨立於政治?詹姆斯,或許你也像你家那個總統候選人那樣腦子進水了?你知道柏林電影節是怎麼創立的嗎?它的創立宗旨是甚麼嗎?你以為柏林電影節和戛納、威尼斯一樣只看藝術性嗎?”
她沒有等科伯恩回答繼續道:“1951年,冷戰剛剛開始,柏林被一分為二,西柏林成為自由世界在鐵幕之後的前哨站,柏林電影節就是在這樣的政治背景下誕生的,它從一開始就與政治密不可分,你現在跟我說柏林電影評獎要獨立於政治性,你確定你不是在說夢話?”
“你,你……”科伯恩一瞬間反駁不了,他也知道剛剛自己急了說了愚蠢的話了。
坐在上首的評委主席漢斯·馮·特羅塔抬了抬手:“好了,各位,請安靜。”
評審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位評審團主席,等待他的決定。
漢斯繼續說道:“艾爾莎說得對,柏林電影節從創立之初就承載著特殊的使命,我們的宗旨從來都不只是評選最好的藝術作品。”
“柏林電影節的創立宗旨,是希望電影能夠介入社會現實,能夠激發公眾對重要議題的思考,能夠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這就是為甚麼我們的金熊獎一直被稱為‘最具政治性’的國際電影獎項。”
他說完看了一圈眾人:“現在,我們面前有一部華國電影,它講述的是一個女性在戰爭中的犧牲和被遺忘,它的臺詞成為了現實世界中一場爭取女性榮譽運動的口號,這難道不正是柏林電影節所追求的‘社會介入性’的最佳體現嗎?”
莫尼切利緩緩鼓起掌來附和:“說得好,漢斯,這正是柏林電影節的宗旨,是金熊獎應有的格局,我們應拋開固有的偏見,對於電影評選不能帶有色眼鏡去看,捫心自問,拋開偏見,這部來自華國的電影真不是一部好電影嗎?”
其他人張了張嘴沒法反駁,拋開偏見,他們還真不敢說這部電影比其他入圍電影差。
漢斯看了一眼眾人,拿起那份評審表格:“那我們現在進行投票,同意《北平廿四戲子》入圍主競賽單元的請舉手。”
艾爾莎第一個舉起了手,莫尼切利也緊跟著舉起了手,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
漢斯環顧四周,自己也舉起了手,開口道:“五票贊成,一票反對,一票棄權,投票透過,《北平廿四戲子》正式入圍第三十八屆柏林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艾爾莎聽到這個結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入圍主競賽單元意味著這部電影有資格角逐金熊獎,但能否獲獎還要看接下來的正式放映和最終評審,但總歸是女性的電影又邁出了一大步。
*
港島中環某酒店宴會廳內,臨時搭建的釋出會臺子上站著一個男人,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叫鄭家傑。
鄭家傑是港島二線男星,拍過幾部電視劇,演技平平,臉倒是生得周正,靠著一張嘴甜和幾分運氣在娛樂圈混了七八年,之後娶了個香港小姐,生了個兒子,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直到前幾天被狗仔拍到和某女星深夜出入酒店,照片登上了《東方日報》頭版,標題寫得極盡刻薄“模範丈夫深夜幽會女星,港姐冠軍矇在鼓裡”,輿論一下子就炸開了鍋。此時鄭家傑站在臺上,手裡攥著經紀人寫好的道歉稿,念得那是一個叫聲情並茂,眼眶紅紅的,時不時還抬手抹一把臉,活脫脫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樣。
他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等下唸完稿子,那幫記者肯定要追問細節,到時候該怎麼打太極,經紀人交代過了,問到女方就說“只是普通朋友”,問到太太就說“正在努力挽回”,問到孩子就擠兩滴眼淚轉移話題。
畢竟這年頭港島娛樂圈出軌的男星多了去了,道歉完繼續拍戲賺錢的也大有人在,關鍵是這場戲要演得夠逼真,讓那些記者和觀眾覺得他真的知錯了。
“我對不起我的太太,對不起我的兒子,對不起所有支援我的觀眾朋友……”鄭家傑唸到這裡,特意停頓了一下,讓眼淚更自然地滾下來。
臺下的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閃個不停,他在心裡暗暗得意,這場戲看來自己演得還不錯嘛,等風頭過去,繼續拍戲賺錢當明星,港島觀眾健忘得很。
稿子才唸到一半,臺下忽然響起了騷動,只見幾個記者低頭看著手裡的傳呼機,竊竊私語起來。
臺上的鄭家傑愣了愣,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清了清嗓子想繼續念,可那騷動越來越大,記者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那聲音裡帶著興奮。
“勁爆啊!剛收到訊息,柏林電影節那邊傳來了訊息,沈知薇沈大導演的《北平廿四戲子》入圍主競賽單元了!”
“真的假的?華語電影頭一遭啊!”
“還有,線人說沈大導演今天下午的飛機到港島機場,應該快落地了!”
“走走走,趕緊去機場!這新聞比這破出軌值錢多了!”
話音剛落,記者們便呼啦啦地站了起來,扛著攝像機話筒往外衝,那樣子跑得比兔子還快,有人甚至還撞翻了旁邊的椅子都顧不上扶。
眨眼的工夫,剛才還擠得水洩不通的宴會廳就空了,只剩下鄭家傑一個人杵在臺上,手裡還攥著那張唸了一半的道歉稿,眼淚掛在臉上,表情滑稽得不得了。
鄭家傑的臉漲得通紅,又是氣又是惱,他自認為也算是港島娛樂圈的腕兒,結果今天道歉道到一半,全場記者都跑光了,這算甚麼事啊?
他的經紀人標哥從臺下走了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收收你那假眼淚吧,演技真差,人全跑光了,沒人看你表演了。”
鄭家傑這才回過神來,抬手擦了擦臉,滿臉不服氣:“甚麼沈大導演,比我這個大明星還紅?”
標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棄得很:“有沒有點自知之明?人家沈導二十六歲,《深港情緣》收視破七十,《問天》收視七十五,現在又是華語電影頭一個入圍柏林主競賽的,你拿甚麼跟人家比?拿你那點破緋聞?”
鄭家傑被噎得說不出話,愣了半晌,忽然又樂了:“那我是不是躲過一劫了?那幫記者狗仔全跑光了,沒人追問細節了!”
標哥翻了個白眼:“呵,高興甚麼,這段時間你給我老實待著,低調一點,還有管好你□□裡那點東西,別再給我惹事。”
*
與此同時,港島啟德機場,一架從紐約飛來的客機緩緩降落在跑道上,機艙門開啟,乘客們陸續走出來。
走在前頭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叫陳慧珊,港島三線女星,拍過幾部小成本電影,在圈子裡不溫不火,這次去美國是參加一個華人社群的商演,去賺點外快。
陳慧珊身邊跟著她的經紀人文姐,兩人剛走出到達大廳,就看到出口處烏壓壓圍著一大群記者,扛著攝像機的,舉著話筒的,拿著相機的,少說也有三四十個,把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陳慧珊被這陣仗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拉住文姐的手臂,湊近她耳邊問道:“文姐,我甚麼時候這麼紅了?這麼多記者來圍堵我?難道我在港島這幾天一夜爆火了而我自己都不知道?”
文姐也是一頭霧水,但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家藝人還沒紅到這程度,這架勢比港島巨星出場還要大陣仗。
她正想著要不要護著陳慧珊從側邊繞過去時,那群記者忽然騷動起來,有人大喊了一聲“出來了”,就看到那群記者呼啦啦扛著裝置往這邊衝。
陳慧珊作為女明星條件反射地撩了撩頭髮,挺直腰板,臉上擺出一個迷人的微笑,準備擺出最上鏡的姿勢迎接採訪。
然後她就看到那幫記者像一輛停不下來的火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根本沒人看她一眼,全往她身後衝去了。
陳慧珊一瞬間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撩頭髮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猛地轉過頭看去,心想這坐個飛機還有比她紅的啊,難道遇上同行了?
然後就看到那群記者們把一個年輕女人圍在中間,話筒和鏡頭全對準了她,閃光燈亮得跟過年似的。
“沈導!沈導!”記者們爭先恐後地喊著,“聽說美國有媒體報道,杜卡基斯那邊的醜聞是你一手策劃的,請問是真的嗎?”
“沈導,剛剛柏林那邊傳來訊息,你的電影《北平廿四戲子》入圍了主競賽單元,作為華語電影第一部入圍柏林主單元的作品,你有甚麼想說的?”
“沈導,‘女性的榮譽不應該被埋沒’這句話現在傳遍了全美國,你對安德森運動有甚麼看法?”
……
說起來,這幾天,港島的大小報紙都在追蹤報道美國的安德森運動。
《東方日報》用了整整兩個版面,標題寫著《美國總統候選人深陷軍功醜聞,華人女導演成幕後推手?》,配圖是艾琳·安德森坐在輪椅上舉著牌子的照片,旁邊小字註明“女性的榮譽不應該被埋沒”出自沈知薇電影《北平廿四戲子》。
《明報》的評論版發表了一篇署名文章,題為“從唐人街到白宮,一個華人女導演的輿論戰”,詳細分析了沈知薇如何利用安德森事件為自己的電影造勢,文章最後寫道,“無論這是精心策劃還是機緣巧合,沈知薇已經證明了一件事,華人的聲音可以在世界舞臺上被聽見!”
《星島日報》更直接,頭版大標題《沈知薇:攪動美國大選的東方女人》,副標題“杜卡基斯民調暴跌,布什坐收漁利”。
陳慧珊和文姐站在人群邊上,尷尬地對視了一眼,原來這幫記者根本不是來接她的,是她們自己自作多情了。
陳慧珊心裡又是失落又是懊惱,她拉了拉文姐的袖子:“天啊,我們居然跟沈大導演坐同一班飛機!我怎麼就錯過了跟人家套近乎的機會呢!”
文姐看了她一眼沒好氣道:“你那時候飛行中不是一直在睡覺嗎?睡得像頭豬那樣叫都叫不醒,上哪兒套近乎去?”
陳慧珊臉一紅:“那不是商演累了嗎,哎,看來我是沒那個命。”
人群中央,沈知薇被記者們圍得水洩不通,她剛從飛機上下來,還沒喘一口氣就被一群記者圍住了,心想不愧是港島記者,連她的航班都挖出來了。
聽到柏林電影節入圍主單元的訊息,沈知薇和鍾嘉琳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在飛機上飛了那麼久,壓根還不知道電影入圍的訊息,還是剛落地就從記者嘴裡聽到的。
沈知薇抬起頭面對記者,微微揚起唇角:“關於杜卡基斯先生的事,我想《洛杉磯時報》的報道有失偏頗,那位記者朋友很有想象力,把一部電影的臺詞和一場社會運動聯絡在一起,這是連美國人都不相信的事。不過我必須說,安德森女士爭取她應得榮譽的勇氣,本身就值得敬佩,這和任何人策劃不策劃沒有關係。”
“沈導,那你對於拍出華語第一部入圍柏林主單元的電影有甚麼說的?”
沈知薇笑道:“入圍柏林主競賽單元,我很高興,這是華語電影的一小步,希望以後會有更多華語電影走向世界舞臺。”
“沈導,你覺得你有希望拿金熊獎嗎?”
沈知薇笑著搖搖頭:“入圍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能不能拿獎還要看評審團的決定,我只能說,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了。”
“沈導,請問……”
“沈導,看這邊……”
……
這時,機場的安保們迅速湧了過來,把那些記者隔在了外圍,沈知薇和鍾嘉琳瞬間加快腳步往出口走。
鍾嘉琳一邊護著沈知薇往外走一邊開口道:“各位記者朋友,沈導長途飛行辛苦了,接下來的問題我們會召開釋出會,一一回答各位媒體記者的問題的,麻煩讓讓……”
“釋出會甚麼時候舉行啊?”
“到時知覺影視公司會有通知的,多謝各位。”
……
陳慧珊還站在原地,看著那群記者簇擁著沈大導演遠去,對文姐感慨道:“文姐,你說我要是能紅成那樣就好了……”
“想甚麼呢,”文姐拉著她往外走,“人家二十六歲,拍三部劇爆三部,第一部電影就入圍柏林,你拿甚麼比?先把下個月那個小角色演好再說吧。”
陳慧珊癟了癟嘴,心裡卻暗暗下定決心,總有一天,她也要讓記者們這樣追著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