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
山裡的傍晚來得早, 風一吹,帶走了白天那股子悶熱,日頭掛在西邊那像筆架一樣的山峰後頭,把漫天的雲彩燒得跟紅彤彤的火炭似的。
張家界村知青點的大院裡, 這會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那個原本荒廢有些日子的廚房, 現在被收拾得亮堂堂的, 幾口大鐵鍋架在土灶上,底下的松木柴火燒得“噼裡啪啦”作響,火舌舔著鍋底, 把那生鐵鍋燒得滾燙。
趙家嫂子,是趙村長家的大兒媳婦,這會兒正揮舞著一把大鐵鏟子, 在那口直徑一米的大鍋裡翻炒著。
鍋裡是現宰的土雞,剁成了麻將大小的塊兒, 加上大把的乾紅辣椒、生薑片、大蒜瓣, 還有村裡自家釀的米酒,“滋啦”一聲下去,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兒瞬間就能竄出二里地去。
“哎喲,嫂子,你這手藝絕了, 這雞肉看著就饞人!”旁邊正蹲在地上擇豆角的劉家媳婦吸了吸鼻子, 手裡的動作卻沒停,利索地把那一籃子長豆角掐頭去尾。
“那是,也不看看這給誰吃的。”趙嫂子爽朗地笑著, 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人家沈導演說了,劇組裡的人每天爬山涉水的, 是個力氣活,油水必須得足!”
說著,她拿起旁邊一個大海碗,裡面裝著滿滿一碗豬油,那是早上剛煉出來的,白得跟雪似的。
她毫不手軟地又挖了一大坨扔進鍋裡,看著那豬油在熱鍋裡瞬間化開,裹在雞肉上亮晶晶的,這要是在她家裡她是不敢放這麼多油的。
開始她給沈導演他們做菜時,油放得很少,沈導演委婉提醒她,他們早出晚歸拍戲累,肚裡油水就要充足,她後來便改了這習慣。
“嘖嘖嘖,”正在灶膛口添柴火的王嬸子看得直咂舌,心疼得直抽抽,“這麼好的大油,要是擱在咱們家,這一勺子得吃半個月呢!這沈導演也是個散財童子,做飯那是真捨得放料。”
“可不是嘛!”另一個正在切臘肉的年輕媳婦接過了話茬,她手裡那把菜刀舞得飛快,把那塊燻得黑紅黑紅的老臘肉切成薄如蟬翼的透亮片兒,“我那天去鎮上買肉,按照劉主任給的單子,那是幾十斤幾十斤的買,肉攤老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還以為我要回去擺席呢!”
四個女人在廚房裡手裡幹著活,嘴上也沒閒著,這半個月來,她們就像是掉進了福窩窩裡。
原本趙村長喊她們來給劇組做飯的時候,她們心裡還直犯嘀咕,這城裡人嬌貴,尤其是搞藝術的,那還不得事兒多難伺候?
可誰知道,這來了之後才發現,這哪裡是幹活,簡直就是享福來了!
“你們說,沈導演這戲要是能一直拍下去該多好啊。”劉家媳婦把擇好的豆角倒進木盆裡清洗,“那天劉製片人給我結這半個月的工錢,好傢伙,兩張大團結!說是先預支一半,那錢我拿在手裡嘴就沒下來過。”
“我也是,”王嬸子從灶膛口抬起頭,笑得露出了後槽牙,“我拿回去給我家那口子看,他眼珠子都直了!他在縣裡木材廠扛木頭,累死累活幹一個月,加上獎金也才這個數,咱們在這裡幹活,也就是做一日三餐,順帶著把院子衛生搞搞,咱們在家不也得做飯掃地?就幹了幾樣活就掙了人家累死累活的工資,這錢賺得我都心慌,生怕人家給我算錯了。”
趙嫂子用鏟子在大鍋沿上磕了磕,震得那些粘在鏟子上的肉汁落回鍋裡,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我聽我公爹說了,這沈導演是大城市來的大老闆,人家有本事著呢!那點錢在人家眼裡就不叫錢,只要咱們把這幫人伺候好了,讓人家吃好喝好,這活兒啊,穩當著呢!”
“那是那是!”年輕媳婦連連點頭,“我現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廚房擦得比我臉還乾淨,生怕人家沈導演嫌棄咱們村裡人埋汰。”
“不過話說回來,”趙嫂子一邊往鍋裡撒鹽,一邊透過窗戶往外看了看那空蕩蕩的大院,“這幫拍戲的也是真辛苦,咱們看著是風光,可你瞅瞅,這天天的一大早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有時候一個個回來那衣服上全是泥,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不是,”王嬸子嘆了口氣,“尤其是那個長得頂俊俏的小後生,叫那個甚麼凌一舟的,那是真拼命啊!前兒個下大雨,他們也沒回來,我聽那個跟車的陳幹事說,那小夥子為了拍那個在泥地裡打滾的戲,硬是在泥水裡泡了倆鐘頭,最後是被那幾個大漢架著回來的,腿都凍紫了。”
“聽說那也是苦命出身的孩子,”年輕媳婦想起那個雖然話不多,但每次吃完飯都會默默幫著收拾碗筷的年輕人,感慨道,“聽說沒爹沒媽了,家裡就一個老奶奶和妹妹,但人家也是個熱心的孩子,那天我抬一包米回來,他二話不說就幫我扛進來了。”
“是個實誠孩子。”劉家媳婦點點頭,“那個女主角杜小姐也不錯,長得跟仙女似的,說話也細聲細氣的,但心腸也好,那天我家孩子來找我,她看到了還給拿了幾顆糖呢。”
“行了行了,都別嚼舌根了,”趙嫂子看火候差不多了,大喊一聲,“趕緊的,把那盆青椒炒臘肉也下鍋!他們該回來了,這要是回來吃不上熱乎飯,那就是咱們的罪過了。”
“好嘞!”
伴隨著那沖天而起的鍋氣,廚房裡又是一陣叮叮噹噹的忙碌聲。
就在這最後一道蒜蓉空心菜剛出鍋的時候,大院門口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那是劇組回來了。
雖然村裡到張家界森林入口也就只幾分鐘的路程,但每天那麼多器材抬來抬去的也廢人,加上大家拍完戲,累得就算是幾分鐘的路也不想走了,因此沈知薇便安排了幾輛車,每天往返。
*
“回來了!回來了!”
伴隨著停車的聲音,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緊接著,劇組的大部隊像一陣風似的捲進了院子,大家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褲腿上全是泥點子,有的還扛著沉重的器材,臉上雖然帶著疲憊,但聞著院子裡傳來的菜香味,那個個是眼冒綠光。
“哎喲我的媽呀,餓死我了!這一路聞著味兒我就流口水了!”
“臥槽!回鍋肉!是回鍋肉的味道!”
“我聞到了雞肉味!衝啊兄弟們!”
衝在最前面的是個穿著一身白衣古裝戲服的年輕男人,本來長得挺劍眉星目、正氣凜然的一張臉,結果這會兒一點形象都沒有,戲服的下襬被他隨意撩起來塞在腰帶裡,手裡還拿著把大蒲扇使勁搖著。
“唐良辰,你能不能有點大師兄的樣子?”
緊跟在男人後面的是女主角杜有儀,她身上也穿著一套仙氣飄飄的戲服,不過拍了一天戲下來這戲服也只有飄了,她沒好氣地白了唐良辰一眼,“剛才在路上誰說自己是宗門大師兄要高冷、不食人間煙火的?這才幾分鐘就原形畢露了?”
“小師妹,你不懂,人是鐵飯是鋼,大師兄也是人變的嘛。”唐良辰嬉皮笑臉地湊到桌邊,他在劇中飾演的是男二號,一個大宗門的大弟子,劇中那是高冷正直,像雪山上的雪蓮花凜然不可侵犯,其實現實是一個話嘮,
此時他誇張地深吸了一口氣:“哇,是土雞肉的香味!趙嫂子你真是我親孃咧!”
“去去去,沒個正形,先去洗手!”劉進山像個趕鴨子的老農,揮舞著手裡的大草帽,“所有人,先把器材放庫房去,然後洗手吃飯,誰要是敢拿髒爪子抓饅頭,我把爪子給他剁了!”
“得嘞!劉主任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開,放器材的放器材,去井邊打水的打水。
凌一舟跟在最後面,他默默地幫著場務把那些沉重的攝影器材箱子搬進專門騰出來的房間裡,又幫著道具組清點刀劍。
“一舟哥,你別忙了,快去歇著吧。”場務小張有些不好意思,“你今天戲份最重,打了大半天。”
“沒事,順手的事。”凌一舟笑了笑,他擦了把臉上的汗,轉身走到水井邊,壓了一盆涼水,把頭埋進去猛衝了一把。
冰涼的井水刺激著頭皮,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甩了甩頭上的水珠,看著水面倒映出的那張臉,眼神裡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焦慮。
今天有一場情緒爆發的戲,他拍了七條才過,他覺得自己特沒用,耽誤劇組那麼久。
“一舟,吃飯了!”
“來了。”
*
沈知薇坐在一張椅子上,伸手把頭上戴的那個村裡村民織的大草帽解了下來,別說這帽子真好用,既可以擋太陽又可以扇風用。
“沈導,累了吧?快坐。”趙嫂子早就把給她留的那份特意盛好的飯菜端了過來,“這雞湯我撇過油了,不膩,你趁熱喝。”
“謝謝趙嫂子,這半個月真是辛苦你們了。”沈知薇接過碗,笑著道謝,“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們做好吃的,我看大傢伙都胖了一圈,回頭戲服都要穿不上了。”
“那哪能呢,都是出力氣的活兒,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嘛。”趙嫂子笑得爽朗。
沈知薇喝了一口雞湯,回味甘甜,心裡對幾個嫂子的廚藝很滿意,趙村長沒糊弄他們,給他們找的幾個嫂子都是手腳麻利的,不僅飯菜做得好吃,打掃衛生也有一手。
其他劇組人員也圍著院子裡的幾張大圓桌坐下,也不講究甚麼誰坐哪,誰搶著座算誰的。
這時候就顯出搶飯的樂趣了,筷子齊飛,那盆子裡的臘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哎哎哎!唐良辰你給我留塊肥的!”
“嘿嘿,晚了!進了大師兄的肚子那就是造化!”
沈知薇看著這一幕,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來,這半個月雖然拍攝條件艱苦,每天都要扛著機器在山裡爬上爬下,遇到下雨還得躲在岩石底下避雨,但這幫年輕人硬是沒一個叫苦的,反而因為“同甘共苦”,劇組裡的氣氛很是融洽。
“呼,爽!”劉進山扒了一大口辣椒炒臘肉,辣得直吸氣,又趕緊夾了一塊筍去去辣味,“沈導,您別說,這地兒雖然路難走了點,但這飯菜是真好吃啊!這筍,鮮得眉毛都要掉了,這伙食比在縣裡招待所好多了。”
沈知薇端著碗,細嚼慢嚥地吃著,聞言笑了笑:“那是,這裡可是國家森林公園,這筍都是後山現挖的,能不鮮嗎?而且伙食好,大家吃得好才有力氣拍戲,今天下午那幾場戲就拍得不錯,特別是那場在金鞭溪邊的打戲。”
“那可不,”唐良辰一邊跟豬腳搏鬥,一邊含糊不清地插嘴,“就為了那場戲,我這鞋都跑丟了一隻,不過說真的,沈導,這地方你選得好,以前在棚裡拍,假山假水的怎麼看怎麼彆扭,到了這兒,往那石頭上一站,風一吹,我都覺得我真能御劍飛行了。”
“就是就是,”化妝師小姑娘也接話道,“這裡的空氣也好,我以前在深市臉上老長痘,來了這兒半個月,面板都變好了。”
“村裡人也好啊,”杜有儀指了指在旁邊忙活加菜的趙嫂子,“趙嫂子她們每天變著法給我們弄好吃的,昨天我衣服釦子掉了,還是趙嫂子幫我縫上的,那針腳比我自己縫的都好。”
趙嫂子正好端著盆酸蘿蔔過來,聽到誇獎,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大妹子你太客氣了,這算啥事兒啊,你們是大明星,是幹大事的人,我們能幫把手那是應該的。”
“這要是晚上沒蚊子就更完美了。”唐良辰啪地一下拍死一隻蚊子,抱怨道。
大家聽了鬨堂大笑,“是啊,這山水養人也養蚊子。”
沈知薇也笑了笑,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角落裡的一桌。
凌一舟正默默地坐在那兒,他吃得很快,也很專注,並不怎麼參與大夥兒的玩笑,只是偶爾在別人說到好笑處時,嘴角微微牽動一下。
這半個月來,凌一舟的表現可以說是整個劇組最“瘋魔”的。
他不僅完成了所有的武打訓練,每天還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如果沒他的戲的話,他甚至也會跟著劇組一起出行,然後就搬個小馬紮坐在監視器後面,盯著別的演員怎麼演,在劇組裡就沒有比他更勤奮的人了。
在深市培訓的那一個月,連那個最挑剔的表演老師都私下跟沈知薇說:“這孩子是我見過最拼的,他好像就沒有學會怎麼停下來休息一下。”
可是,就是太拼了,沈知薇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還是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這半個月來,凌一舟演戲越來越拘著了,他在鏡頭前總是繃著一股勁兒,像一張拉緊的弓,她也看出來他這樣是因為太想把戲演好了。
“凌同志,還要添飯不?”趙嫂子的大嗓門響起。
凌一舟扒拉完碗裡最後幾口飯,站起身搖頭:“不用了嫂子,我吃飽了。”
說完,他把碗筷放到回收的大盆裡,跟眾人打了聲招呼:“沈導,劉主任,我先回屋去了。”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唐良辰搖了搖頭,小聲道:“這哥們兒真是拼命三郎啊,我看著都累,昨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他屋裡燈還亮著呢。”
杜有儀也嘆了口氣:“一舟哥是很勤奮,我看他是真想把戲演好,但他好像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沈導,要不要我去找這小子談談話。”一旁的劉進山開口道,大家都看得出來凌一舟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沈知薇搖頭:“過段時間再看看。”她也不想給他太大壓力,希望他能自己調節過來。
*
山裡的夜來得早,也靜得快。
吃完飯沒多久,天就徹底黑了下來,這裡沒有城市的霓虹燈,只有滿天的繁星像鑽石一樣灑在深藍色的天幕上,近得彷彿伸手就能摘下來。
為了省電,也為了能睡個好覺然後第二天能早起,劇組大部分人都早早歇下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村裡大黃狗的吠叫聲,加上不遠處田裡青蛙的“呱呱”聲。
沈知薇處理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了一眼手錶,已經是差不多半夜十二點了。
她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脖子,披了件薄外套,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準備去房間外的衛生間上個廁所。
她對這院子第二滿意的地方是這裡的幾間廁所修得好,不是村裡的那種旱廁,而是像縣裡賓館那樣的沖水廁所,顯然為了招攬客人,這招待中心基礎設施修建得還是很完善的。
路過前院的時候,她腳步頓住,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桂花樹下,有一點豆大的昏黃燈光在跳動。
那是盞老式的煤油燈,玻璃罩子被燻得有點發黑。
凌一舟正坐在燈下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那本已經被翻得捲了邊的劇本,大概是嫌熱,手裡拿著把大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順便驅趕著周圍的蚊蟲,這人也不嫌那蚊子多。
他閉著眼睛,嘴唇快速地蠕動著,像是在跟誰吵架,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川”字,過了一會兒,他又猛地睜開眼,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擺出一個大俠拔劍的姿勢,眼神凌厲,表情肅穆。
然後他又洩氣似地垂下手,搖搖頭,重新看劇本,嘴裡嘟囔著:“不對,這情緒不對,這可是面對殺父仇人,應該更憤怒一點,更有氣勢一點……”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把眼睛瞪得更大,咬牙切齒,面部肌肉都在用力,表演得很用力。
如果是外行看了,可能會覺得這人演得真投入,但在沈知薇這個專業導演眼裡,看到的卻只有兩個字“僵硬”。
他在演憤怒,而不是在真的感受到憤怒,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肌肉的緊繃上,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弓,一直在蓄力,卻始終射不出那一箭。
沈知薇站在陰影裡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嘆了口氣,果然,這孩子走進了死衚衕。
她想了想,轉身回屋拿了兩瓶還沒開封的健力寶,這是劉進山從縣城裡帶回來的稀罕貨。
接著拿著飲料向他走去,她故意加重了腳步聲,鞋子踩在地板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半夜格外大聲。
凌一舟像只受驚的貓一樣猛地回頭,看到是沈知薇,立刻慌亂地站起來,手裡的劇本差點掉在地上:“沈導?您還沒睡?”
“剛忙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見這兒有亮光就過來看看。”沈知薇走過去,把手裡的一罐健力寶遞給他,語氣很隨意,“喏,劉主任私藏的好貨,給我繳獲了兩罐,請你喝。”
凌一舟愣了一下,雙手接過那罐還有點涼意的飲料:“謝謝沈導。”
“坐吧,別拘著。”沈知薇自己先在一個石墩子上坐了下來,“這大半夜的,就咱們倆,別把我當導演,就當是個睡不著的閒人。”
凌一舟猶豫了一下,還是重新坐回了小馬紮上,但背挺得筆直,雙手捧著飲料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小學生在認真聽課那樣。
“怎麼?卡住了?”沈知薇指了指他腿上的劇本,“剛才看你在那兒對著空氣表演,演得挺投入啊。”
凌一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窘迫:“讓您見笑了,我想著明天的戲挺重要的,是江自流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場戲,我想把它琢磨透了。”
“琢磨透了嗎?”沈知薇拉開拉環,“刺啦”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凌一舟沉默了,他低下頭,盯著手裡那罐飲料上的圖案,半晌才悶悶地說道:“沒有,我覺得我演得不對,這種身世鉅變的戲,我知道要演出那種五雷轟頂的茫然感覺,要有張力,可是我怎麼演都覺得假,怎麼也演不出來那種感覺。”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些洩氣:“沈導,我是不是真的很沒天賦?我看唐良辰演戲就特別鬆弛,杜有儀也是,只有我越演越演不好。”
他說著挫敗地嘆了口氣“我怕我不行,我怕我搞砸了,我要是演砸了,那就全都完了。”
他沒說完了甚麼,但沈知薇也猜得到他在焦慮甚麼,焦慮歡歡的手術費,他們一家三口生存的費用,他能改變自己乃至全家命運的機會。
沈知薇喝了一口健力寶,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頭看向他,問道:“一舟,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哪兒嗎?”
凌一舟愣了一下:“在公司辦公室?”
“不,”沈知薇看著他的眼睛,“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孫大飛傳回來的那張照片上,照片裡,你正在你的麵攤前,手裡拿著根長筷子,對著幾個來找茬的混混。”
“那時候的你,在想甚麼?”沈知薇追問,“你在想‘我要做一個大英雄,我要震懾這幫宵小’嗎?”
“哪能啊。”凌一舟失笑,“我那時候就想著,這幫孫子別把我的鍋給砸了,那是我的飯碗,我就想著怎麼把他們唬住,不讓他們真動手,其實我當時心裡慌得一批,但我知道我不能慫,我一慫,就不能把他們唬住,那這生意我就做不成了。”
“對,就是這個。”沈知薇打了個響指,“那時候的你,有在‘演’嗎?你有在想‘我的手該擺在哪裡,我的眼神該多麼犀利’嗎?”
凌一舟搖搖頭:“沒想過,那是本能,那時候哪顧得上想那些,全憑反應。”
“那你現在的江自流,為甚麼要那麼多設計呢?”沈知薇把話引了回來,“你就是太想演好了,把自己繃得太緊。”
“就像這些沙,”沈知薇說著從地上抓了一把細沙,放在他的掌心裡:“握緊它,用你最大的力氣,死死地握緊它。”
凌一舟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用力握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看,”沈知薇指著他的手,“沙子怎麼樣了?”
細碎的沙粒順著他的指縫,簌簌地往下掉,流失得非常快。
“流光了。”凌一舟看著空了一半的手心,有些發愣。
“你現在的表演,就像是這隻握緊沙子的手。”沈知薇繼續道,“你太想抓住那個角色了,你把全部的力氣都用在了‘用力’上,你的肌肉是緊繃的,你的神經是緊繃的,你的呼吸甚至也是繃住的,你全身上下都透著一種‘想要把戲’演好的緊繃感,但一舟,有時越想著怎麼演好,就像你握在手裡的沙,越握它流失得越快。”
沈知薇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直視著他的眼睛:“表演不是搬磚,不是你出一斤力氣就有一斤效果,表演需要的是鬆弛,就像武俠小說裡寫的‘重劍無鋒,大巧不工’,你得先學會鬆下來,才能體會到該怎麼演。”
“鬆下來?”凌一舟喃喃自語,這個字對他來說太陌生了,從小到大,生活就像一條鞭子在後面抽著他,他時刻都緊繃著神經,他怎麼敢松?他一鬆下來,他奶奶他妹妹就要過苦日子,所以他從來都不敢讓自己鬆下來。
“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沈知薇看著他一針見血道,她必須把他心裡的膿包戳破了才能讓他重新立起來,“你在擔心歡歡的手術費,在擔心你們一家以後的生活,在擔心如果你演砸了,這一切好日子就會像一個泡泡那樣一戳就破,到時你們又得回到跑馬縣那個漏雨的破屋裡去,對嗎?”
凌一舟的身體一僵,猛地抬頭看著沈知薇,眼眶瞬間紅了,他是在擔心這個,每晚都在擔心。
沈知薇放緩了語調:“合同我們已經簽了,片酬也預支了,歡歡我也已經安排人送去港島檢查了,這一切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不會因為你一個鏡頭NG了幾次就消失,我是老闆,我既然選了你,就是認為你可以,我看人的眼光從來沒錯過,你就是最好的江自流。”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你有資格拿這份錢,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忘掉錢,忘掉奶奶,忘掉妹妹,甚至忘掉你自己是凌一舟,沉浸去感受去演。”
好一會兒,凌一舟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沈導,你說得對,是我把自己太繃著了,太想把戲演好了,剛才一直在想怎麼演‘哭’,怎麼演‘吼’,我更應該是去感受,比如其實按江自流那種人,遇到這種事,可能真的只是會坐下來,自嘲一笑,然後罵一句‘去他大爺的’。”
沈知薇笑了:“對,就是‘去他大爺的’。”
她舉起手裡的健力寶:“來,為了‘去他大爺的’,幹一個。”
凌一舟也笑了,露出一顆小虎牙,那是他這半個月來笑得最輕鬆的一次。
“碰!”
兩罐易拉罐在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裡輕輕碰在一起。
“早點睡吧,明天我要看到那個跑馬縣最野的江自流。”沈知薇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再不睡,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嘿,沈導您也早點睡。”凌一舟目送著沈知薇回房,把劇本合上,仰頭又灌了一大口健力寶,看著頭頂那片璀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笑,輕輕地說了一句:“去他大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