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一更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喧囂。
《深港情緣》的劇情已經推進到了最後的白熱化階段, 當第十八集播出,趙父在病榻前顫顫巍巍地說出那個驚天秘密——“啟賢啊,你其實是……我戰友的遺孤”,那一刻, 整個亞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足以掀翻屋頂的歡呼。
不是親兄妹!這五個字像是一道赦免令, 讓無數在電視機前糾結了半個月、眼淚流了一臉盆的觀眾瞬間滿血復活。
之前的虐戀有多深,此刻的反彈就有多猛烈,趙啟賢那種壓抑已久的情感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 追妻模式正式開啟,那種“全世界都不重要,我只要你”的霸道深情, 更是讓收視率坐上了火箭。
也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沈知薇和鍾永堅在深市的辦公室裡, 敲定了那個更大膽的計劃——“亞洲巡迴見面會”。
“沈導, 真的要去國外嗎?這可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啊。”周啟明看著行程單,手心都在冒汗,他現在出個門都要戴墨鏡口罩,稍微露個臉就能引起交通擁堵,這要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日韓, 心裡有點發怵。
對於紅, 周啟明這一個多月來都有種做夢的感覺,他沒想到自己能紅到這地步,以前只敢想成為港島小有名氣的小生, 現在不僅在港島甚至在全亞洲都紅得發紫,之前的那些港島一哥都和善地跟他稱兄道弟。
沈知薇坐在轉椅上,笑得雲淡風輕:“啟明, 你要適應這種節奏,你現在不僅是港島的明星更是亞洲的明星,那邊的粉絲甚至比咱們這邊的還要瘋狂,不去見見,怎麼對得起人家買的那些周邊?”
蘇曉芸在一旁倒是顯得鎮定些:“知薇姐,聽說那邊的粉絲會直接衝上來抱人?我們需要帶保鏢嗎?”
“帶,一定要帶。”鍾永堅在一旁插嘴,語氣誇張,“我已經聯絡了當地最大的安保公司,這陣仗要是小了,都對不起咱們這部劇的身價。”
*
第一站,京市,首都體育館。
那時候的內地雖然已經有了如費翔這般的偶像,但像這種以電視劇角色身份舉辦的大型商業見面會,絕對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一萬八千張門票,在開票後的幾個小時就被一搶而空,工體門口的“倒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原本五塊五的票,硬是被炒到了五十塊,還供不應求。
“大兄弟,五十太貴了,便宜點唄?”
“便宜?您去打聽打聽,這就剩最後兩張了!待會兒那個趙啟賢就要出來了,您要是嫌貴就在外邊聽個響兒吧!”在倒爺傲嬌的語氣中,無數年輕人,咬著牙掏出了半個月的工資。
館內,氣氛熱烈得像是要把頂棚掀開。
並沒有後世那種熒光棒燈牌,觀眾們手裡拿甚麼的都有,有的舉著剪下來的報紙劇照,有的拿著寫著“賢漁百年好合”的紅布條,還有的乾脆揮舞著手電筒。
當《錯愛》的前奏響起,那輛道具法拉利,其實是用木板和油漆做的模型,但燈光一打依然拉風,緩緩推上舞臺時,尖叫聲分貝瞬間爆表。
周啟明一身白色西裝,梳著標誌性的大背頭,戴著墨鏡登場,他剛把墨鏡往鼻樑下一拉,露出那雙深情的眼睛,前排幾個姑娘就差點直挺挺地暈了過去,尖叫聲響破天際。
“大家好,我是趙啟賢。”他操著那時候還帶著點港普的口音,深情款款,“書漁,你在哪?”
“在這兒——!”全場一萬多個女觀眾齊聲回答,聲浪震天。
蘇曉芸穿著一條淡藍色連衣裙走出來時,全場又是一陣狼嚎,她有些羞澀地跟臺下的觀眾打招呼。
臺下有喊“書漁”的、“閨女”的、“啟賢老婆”的等等,熱情得不得了。
兩人在臺上還原了經典的“雨中擁抱”片段,只是輕輕抱了一下,臺下的觀眾就已經瘋了,無數人流著淚喊著:“在一起!結婚!馬上送入洞房!”
張嘉豪作為男二號,雖然在劇裡是個默默守護的“備胎”,但在現場人氣也不低,尤其是那些丈母孃級別的觀眾,覺得他這種警察形象最靠譜。
“嘉豪啊!要是書漁不選你,你看俺閨女咋樣?”臺下有大媽喊道。
張嘉豪拿著麥克風,臉紅到了耳根,只能憨笑敬禮,這一舉動又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
第二站,漢城,蠶室體育館。
金浦國際機場,從早上五點開始就已經癱瘓了,數千名少女,手挽手結成了人牆,把接機大廳堵得嚴嚴實實。
當沈知薇帶著演員們走出海關的那一刻,那聲浪簡直像是海嘯。
“歐巴——!!!”
“撒拉黑喲趙啟賢!!”
“書漁歐尼!不要哭!我們守護你!”
現場的那些泡菜國保安雖然人高馬大,但在這些瘋狂的粉絲面前簡直不堪一擊,警戒線瞬間被沖垮,無數雙手伸過來,想要觸碰他們的衣角。
有些激動的粉絲甚至當場暈厥,被抬出去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攥著周啟明的照片。
見面會定在了獎忠體育館。
這裡的應援文化已經有了雛形,粉絲們製作了統一的橫幅,上面用韓文寫著:“啟書cp,即使世界背叛你們,我們依然站在你們身後,撒啦嘿喲!”
現場堆滿了禮物,最誇張的是一座用大米堆成的“米山”,還有幾十壇貼著紅紙的頂級泡菜,甚至有人送來了一套昂貴的韓服,指名要周啟明穿上。
互動環節,主持人抽選了一位幸運粉絲上臺與周啟明對戲,那是劇裡那個“撒錢”片段。
那個被抽中的女大學生,剛站到周啟明面前,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連臺詞都沒念出來,直接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捂著臉尖叫:“我不行了,心臟受不了,歐巴太帥了……”
全場不僅沒有笑場,反而發出了羨慕嫉妒恨的尖叫。
周啟明展現了極高的紳士風度,他蹲下身,輕輕扶起那個女孩,用剛學的蹩腳韓語說了一句:“肯恰那?”然後輕輕擁抱了她一下。
那一瞬間,體育館的頂棚彷彿都要被掀翻了,那個女孩幸福得快要昏過去。
這一幕也被第二天的《體育漢城》用頭版整版刊登,標題是:《趙啟賢的溫柔殺人事件》。
第三站,東京NHK大廳,這裡向來是舉辦“紅白歌會”的神聖殿堂,這次卻破格為了《深港情緣》劇組開放。
幾千名粉絲穿著整齊劃一的應援服,手裡拿著寫著“賢”、“漁”字樣的團扇,當演員出場時,他們沒有亂叫,而是在領隊的指揮下,整齊地喊著口號。
“趙君!最棒!書漁醬!最美!深港情緣!賽高!”
這種近乎軍隊般的應援聲,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迴盪,氣勢驚人。
他們送的禮物也精緻得讓人咂舌:有粉絲按照劇裡的場景,用微縮模型還原了那個小漁村,連那個破爛的小屋都做得栩栩如生;還有人手工縫製了周啟明和蘇曉芸的Q版娃娃,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復刻。
媒體的聚光燈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櫻花國的記者們最愛問一些刁鑽而又中二的問題。
“周桑,請問在演繹那種絕望的禁/忌之戀時,您的內心是否也渴望著自我毀滅?”
“蘇桑,如果在現實中,面對這樣一位像惡魔又像天使的哥哥,您會選擇一起墜落嗎?”
面對這些問題,周啟明和蘇曉芸在沈知薇之前的培訓下對答如流,那種似是而非、帶著點“物哀”美學的回答,更是把櫻花國粉絲迷得五迷三道。
見面會的高潮是全場大合唱主題曲《錯愛》。
雖然大部分櫻花國人不會中文,但他們用片假名標註了發音,幾千人用那種奇怪但極度認真的口音唱著:“錯的時間,錯的地點,遇到對的人……”
臺上,蘇曉芸看著臺下那一片揮舞的手臂,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她是文工團出身,以前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演繹的角色,能讓異國他鄉的人如此動容,有一天能得到這麼多粉絲誠摯的愛。
*
這股旋風颳完一圈,正好趕上大結局播出的那個週日,那一晚,東亞三國的夜空彷彿都安靜了。
街道空曠得像是在過年,商店早早關門,連平時最熱鬧的夜市都顯得冷冷清清,攤主們不是收攤回家,就是把那臺小電視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邊做生意邊盯著螢幕,就連小偷都不出來幹活了,因為都在家裡守著電視機看大結局。
大結局的最後一個鏡頭,趙啟賢和李書漁在維多利亞港的煙花下深情擁吻,配樂是那首已經刻進所有人DNA裡的《錯愛》。
鏡頭拉遠,定格在兩人相擁的剪影上,最後畫面淡出,浮現出五個大字——【深港情緣·終】。
第二天,收視率資料出爐。
京市,央視電視臺,“破了!破了!”工作人員的聲音都變了調,手裡揮舞著傳真紙衝進主任辦公室,“主任!71%!七十一點啊我的天爺!”
黃主任剛喝了一口的茶全噴在了桌子上,71%?這意味著全華國只要有電視的地方,十臺裡有七臺都在看這一部劇!這已經不是破紀錄了,這是在創造一個可能後無來者的神話。
“快!給沈導演發賀電!不,我親自打!”黃主任手忙腳亂地抓起電話。
港島,TVB高層看著手裡那份60.5%的報表,面如死灰,這可是號稱被TVB壟斷的港島啊!一部合拍劇,竟然把本土劇打得滿地找牙?甚至連那些跑馬的大叔都在看言情劇?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快!給我打聽沈知薇導演下一部戲要拍甚麼!無論付出甚麼代價,一定要把首播權搶過來!哪怕是聯播也行!”大老闆拍著桌子咆哮。
泡菜國KBS:56.5%。樸部長已經樂得去預定升職宴了。
櫻花國JTV:54.7%。田中部長抱著社長的大腿痛哭流涕,因為這不僅拯救了他的職業生涯,還讓電視臺這一季度的財報好看到像是作假。
“奇蹟!這是亞洲電視史上的奇蹟!”這是第二天全亞洲媒體頭版頭條不約而同的標題。
除了收視率,真金白銀的收益更是讓無數人眼紅。
如雪片般的版權購買合同,哪怕劇已經播完了,泡菜國、櫻花國、泰國、新加坡風國家,都揮舞著支票想要購買二輪播映權和改編權。
會議室裡,鍾永堅正一邊數著支票上的零,一邊感嘆:“沈導啊,咱們這次光是分賬,你也得有好幾百萬了吧?”
一九八七年的幾百萬,那是甚麼概念?那是可以在京市買下好幾套四合院,在深市買下半條街的鉅款。
沈知薇看著那入賬,說不震驚是假的,她也沒想到一部偶像劇在這個年代這麼掙錢,不過一想這個年代的觀眾還沒遭受後世各種各樣的偶像劇炮轟,會上頭也是顯而易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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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隨著《深港情緣》的落幕,一個名叫“偶像劇”的新詞彙正式載入了亞洲電視史冊,各國媒體的報道更是鋪天蓋地。
《人民日報》罕見地給了一部商業劇極高的評價:【《深港情緣》的成功,不僅是藝術的勝利,更是改革開放後我國文化軟實力的一次精彩亮相,它證明了,只要用心講好故事,情感的共鳴便能跨越國界。】
港島《明報》顧弘先生親自撰文:【香江畔的“灰姑娘”與“王子”,用一種最通俗的方式,彌合了兩地的文化隔閡,沈知薇導演用鏡頭編織了一場全亞洲的夢。】
泡菜國《朝鮮日報》甚至做了一個專題:【《為甚麼我們無法拒絕趙啟賢?——論華流的崛起》。文中寫道:“這部劇讓我們看到,華國的影視製作水平已經達到了驚人的高度,那種細膩的情感表達和宏大的敘事格局,值得我們需要反思和學習。”】
櫻花國《日經娛樂》則從產業角度分析:【偶像劇元年的開啟,沈知薇桑,這位來自大陸的女導演,用一部劇定義了接下來十年的亞洲電視流行趨勢,悲情、反轉、豪門、錯位,這些元素將被無數後來者模仿。】
隨著《深港情緣》的爆火,市場的反應總是最直接且最盲目的,看到這劇如此賺錢,接下來的時間裡,整個亞洲影視圈彷彿捅了“狗血窩”。
泡菜國迅速推出了一部名叫《生死緣》的跟風劇,劇情基本就是照著抄,不僅也是兄妹,還把“抱錯孩子”發揚光大,甚至加入了更狠的設定——女主角最後得了白血病,男主角被車撞失憶。
櫻花國也不甘示弱,搞出了《我在雨中等你》,主打一個“絕症美學”,男女主角動不動就吐血,怎麼慘怎麼來。
一時間,狗血、煽情……整個東亞電視劇市場陷入了一種癲狂的“後深港時代”。
這種現象級的跟風,自然也引來了不少非議,在一次由《大眾電影》舉辦的高階影視論壇上,沈知薇作為特邀嘉賓出席。
在提問環節,一位以犀利著稱的文化週刊記者站了起來,語氣中帶著幾分挑釁。
“沈導演,現在市場上充斥著大量模仿《深港情緣》的跟風之作,很多劇集情節雷同,甚至充滿了低俗的‘撒狗血’橋段,有人說,是您開啟了這個‘惡俗’的先河,讓電視藝術墮落成了煽情的工具,更有不少導演和編劇直接照搬您的模板,對此您會感到生氣嗎?還是說,您覺得這是對自己的一種‘致敬’?”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臺上那個年輕的女導演身上,這問題不僅是個坑,還是個帶刺的坑。
沈知薇並不急著回答,她微微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
“這位記者朋友的問題很尖銳,但也很有趣。”她的聲音不疾不徐,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全場,“首先,關於‘生氣’這個問題,我想反問一句,如果是你發明了一道菜,結果滿大街的餐館都在學著做,雖然有的鹽放多了,有的火候沒到,但大家都在努力嘗試這種新口味,你會生氣嗎?”
臺下響起一陣輕笑聲。
“我不會生氣,相反,我覺得這是好事。”沈知薇的目光掃過臺下的同行們,眼神清亮,“影視創作從來不是閉門造車,只有當一種新的型別被市場驗證,才會有更多的人湧入這個賽道,大家都來拍偶像劇,說明觀眾需要這種情感寄託,說明這個市場是活的是有生命力的,哪怕這其中有泥沙俱下,但大浪淘沙,最後留下的一定是金子,影視劇百花齊放,總比萬馬齊喑要好得多。”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針對“狗血低劣”的指責開始反擊。
“至於您提到的‘惡俗’和‘墮落’。”沈知薇輕輕搖了搖頭,“我並不認同這種高高在上的批判,甚麼是俗?甚麼是雅?老百姓在辛苦工作了一天之後,想要在電視機前看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想要跟著人物哭一場笑一場,發洩一下生活中的壓力,這怎麼就是墮落了?”
“所謂的‘狗血’,雖然我不喜歡這個詞,但我理解大家指的是那些極致的戲劇衝突。”沈知薇繼續道,“戲劇的本質就是衝突,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是不是誤會?是不是家族世仇?是不是殉情?如果放在今天,會不會也被某些人罵成是‘狗血’?當然我的作品遠遠不能和莎士比亞的作品比。”
這一反問擲地有聲,讓那位記者一時語塞。
“我只是想告訴大家,無論是車禍、失憶還是絕症,它們都只是一種敘事手段,關鍵在於創作者如何去運用,去挖掘人性中情感的衝突。”沈知薇繼續說道,目光堅定,“如果只是為了虐而虐,那是拙劣的模仿;但如果透過這些極致的困境,展現出人類在命運面前的不屈,對愛情的堅守,那它就是打動人心的好故事,我不怕被模仿,因為模版可以抄襲,但注入角色的靈魂和對觀眾的尊重,是抄不走的。”
“人的創作力和想象力是無窮無盡的。”最後,沈知薇慢慢道,“我期待看到更多比《深港情緣》更精彩、更有創意的作品出現,哪怕它們比我的劇更‘狗血’,只要能讓觀眾感動,那就是成功的,謝謝。”
話音剛落,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這番話第二天被各大報紙刊登,大家無不佩服沈導演的這番話。
作者有話說:這部劇內容到這裡算完了,因為第二章有點多,拆到二更了,會晚一點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