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沈知薇剛結束通話高助理的電話, 還沒來得及給自己倒杯水潤潤喉嚨,手裡那個磚頭似的黑色“大哥大”又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深市賓館那熟悉的電話,這個時候打過來,她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原因。
沈知薇連忙按下接聽鍵, 還沒來得及開口, “喂”字還在喉嚨裡打轉, 聽筒那邊就傳來了李兆延略顯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知薇?是你嗎?你還好嗎?”
那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透著一股子熬夜後的乾澀, 和平日裡那個沉穩內斂、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李兆延判若兩人。
沈知薇心裡軟了一下,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想來男人知道了前晚發生的事, 語氣放得極輕:“是我,兆延, 我很好, 沒事,一點事都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呼氣聲,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那就好,那就好。”
沉默了幾秒, 李兆延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恢復了幾分平日的鎮定,但那種深深的後怕依然藏在尾音裡:“昨晚我在深市電視臺看到了轉播的畫面,那個新聞, 說你們在油麻地遇到了火拼?”
李兆延也是昨晚半夜回到賓館,隨手開啟電視,看到深市電視臺轉播港島的新聞, 才看到了那段影片,也才知道了她拍戲遇到了古惑仔火拼現場。
雖然最後知道她和劇組都沒事,但也擔心得一晚沒睡,那時他就想給她打個電話,但怕太晚會驚到她,因此一直等到早上,算準了她起床的時間,才著急地撥了她的電話。
沈知薇捏著大哥大,放輕了聲音讓他安心:“新聞總是喜歡誇大其詞,你也知道那些港媒的德行,其實當時情況沒有看起來那麼危險,我們離得很遠,而且我有分寸,不會讓自己和劇組陷入絕境的。”
“我知道你有分寸,但我還是怕。”李兆延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少有的直白,也是這個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顯露害怕,“昨晚看到那個影片的時候,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我想立刻打給你,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快一點了,怕把你吵醒又怕你會再次受到驚嚇,這一晚上,我只要一閉眼,就是你在現場獨自面對的畫面。”
沈知薇能想象出昨晚男人焦急擔心的畫面,她心裡湧上一股暖流,鼻子有些發酸:“傻瓜,你想打就打嘛,我又不是那種會被電話鈴聲嚇到的人,還讓你白白擔心了一晚上。”
“只要你沒事,這一晚上不算甚麼。”李兆延的聲音低沉,“知薇,你害怕嗎?”
沈知薇聽到這話一怔,隨即鼻子更酸了,這兩天大家都誇她威風英武,但是沒有人問過她害不害怕,也就只有男人不會關注她的威風強大,而是問她害不害怕,她嗓子像堵住似的,“怕,說不怕是假的,怕那些古惑仔手裡的刀,怕自己和劇組他們會陷在那裡逃不出來,怕再也見不到你和安安了……”
“知薇,怕是正常的事,事情都過去了,你很勇敢。”李兆延站在房間裡,手緊緊捏著話筒,恨不得現在就飛到她身邊,嘴上的話語越發柔和,“別擔心,我現在就去買最早的一班船票,中午應該就能到港島。”
“你要過來?”沈知薇驚訝地問,隨即立刻勸阻,“不用了兆延,真的不用,這邊的戲份本來就只剩下最後一點了,再拍幾天就能殺青回去了,你那邊商場剛動工那麼多事情等著你拍板,你這個時候跑過來,一來一回又得耽誤不少時間。”
“工作沒有你重要。”李兆延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薇放軟了聲音,像是在哄安安一樣哄著這個關心則亂的男人,“但是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而且經過這次的事,警方那邊也會加強這一帶的巡邏,劇組的安保也升級了不會再有事的,你若是現在過來,我反而還要分心照顧你,那樣進度就更慢了,你就在深市好好等著我,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最終,李兆延嘆了口氣還是妥協道:“好,聽你的,但是每天晚上必須給我通一個電話,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遵命,李總。”沈知薇笑著應下,也知道男人是應激了便沒有拒絕,“我保證,每天晚上九點準時彙報工作。”
“嗯,我和安安在深市等你。”
*
下午兩點,陽光正烈。
一輛黑色的轎車穩穩地停在了灣仔軍器廠街的警察總部大樓前。
車門開啟,高助理率先下車,隨後是沈知薇和張嘉豪。
沈知薇走下車,目光在這棟大樓打量,臉上沒有多少緊張的神色。
而一旁的張嘉豪則顯得有些拘謹,他時不時地扯一下身上那件為了顯得正式而特意換上的西裝,眼神裡既有興奮又有幾分敬畏。
“這就是傳說中的‘大館’啊……”張嘉豪小聲嘀咕著,抬頭看著那莊嚴的警徽,喉結滾動了一下。
“別緊張,你現在的身份可是‘編外O記’,要把前天晚上的氣勢拿出來。”沈知薇側過頭低聲調侃了一句,試圖緩解他的緊張。
張嘉豪苦笑了一下:“沈導,你就別取笑我了,那是演戲,現在可是真刀真槍的阿Sir地盤。”
當沈知薇帶著張嘉豪和高助理踏入O記,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的大辦公室時,原本充斥著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和粗獷粵語叫罵聲的空間,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幾十雙眼睛同時抬起,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落在門口的三人身上。
張嘉豪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儘管他並非第一次進警察局,但這種被全港最精銳的反黑探員行“注目禮”的待遇,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哇!真是那小子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打破了這短暫的凝滯,緊接著,原本嚴肅緊繃的辦公區瞬間沸騰起來。
那出聲的警員瞪大了眼睛,視線在張嘉豪和沈知薇臉上來回掃視,隨後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你是那個‘吼退古惑仔’的猛人!你是那個女導演!”
其他警員也紛紛出聲:“哇,真人比電視上還要精神嘛!”
“沈導演,好嘢啊!聽說還是內地的?咱們這邊的導演都沒幾個敢這麼玩的!”
“喂,那個扮差佬的,聽說你沒練過?沒練過姿勢都那麼足,那一嗓子夠厲害啊,有沒有興趣來考警校啊?”
“就是啊!連我都未必有那個氣勢!”一個正在整理卷宗的老探員也湊了過來,笑眯眯地拍了拍張嘉豪的肩膀,手勁大得讓張嘉豪齜牙咧嘴,“尤其是那個拔槍的動作,夠乾脆!不管是眼神還是架勢簡直勁啊,以後乾脆來考警察算了,別拍戲了!”
張嘉豪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臉紅到了脖子根,他一邊揉著被拍疼的肩膀,一邊又是點頭又是哈腰:“阿Sir過獎了,過獎了!都是沈導教得好,我當時腿都在抖呢,那是真怕啊……”
“怕還能演成那樣,那就是真本事!”
“謙虛甚麼!昨晚那個影片我們看了十幾遍,特別是你那個拔槍的動作,除了沒有真的上膛,那個範兒絕對正!”那一個年輕探員拍了拍張嘉豪的肩膀,隨即看向沈知薇打趣道,“沈導演,下次要是再有這種事,記得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去給你當群演,免費的!”
沈知薇笑著回了一句:“你們這些免費的,這麼厲害,我怕不用過去都能把那些古惑仔嚇跑了。”
同時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看來事情比她想象的還要順利,警方並沒有因為這種略顯越界的行為而感到冒犯,反而因為這種“民間正義”的共鳴而產生了好感。
周圍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心想這沈導演說話真好聽。
“這就是沈導演和張先生是吧?”這時,一名肩膀上扛著兩粒花、身材魁梧的高階督察走了過來,伸出寬厚的手掌,“我是重案組的黃國明,沈導昨晚那場戲導得漂亮!”
沈知薇大方地伸出手與他相握:“黃督察你好,我是沈知薇,這位是我們的演員張嘉豪,這位是鍾先生的助理高先生。”
“黃Sir好!”張嘉豪看到這高階督察,腦子一抽就條件反射地敬了個標準的禮,敬完才想起自己不是警察,可能是最近拍戲太入戲了。
“好!好小子!”黃國明拍了拍張嘉豪的肩膀,那力道震得張嘉豪身子一晃,“昨晚那嗓子喊得,夠勁!我看那幫福義安的小崽子以後見了你都得繞道走!真是給我們O記長臉了!”
張嘉豪差點被那一巴掌晃倒,齜牙咧嘴,臉更紅了連連擺手:“哪裡哪裡,我就是個冒牌貨……”
沈知薇看到張嘉豪窘迫的樣子適時地開口道:“黃督察過獎了,當時也是情勢所逼只能死馬當活馬醫,還要多謝各位阿Sir平日裡的威名,不然我喊破喉嚨也沒用,他們怕的是你們這身皮,不是我們。”
這話說得極其漂亮,既不卑不亢又巧妙地捧了警隊一把,頓時讓周圍那群漢子聽得通體舒暢。
“哈哈哈,沈導太會說話了!”
“就是,以後沈導要在油麻地拍戲,儘管打招呼,我們哪怕休班也去給你當保鏢!”
“行了行了,都別圍著了,讓客人先上去辦正事!”黃國明揮了揮手,驅散了人群,“梁Sir還在上面等著呢。”
警員們雖然還想貧幾句,但長官發話了也只能立刻散開,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
黃國明領著三人穿過辦公區,上到了三樓。
這裡相對安靜許多,走廊兩側掛著歷任處長的照片和一些重大案件告破的獎狀。
推開一扇厚重的紅木門,裡面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維多利亞港的景色,辦公桌後,那位曾在電視新聞裡經常出現的梁警司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聽到動靜,他摘下眼鏡,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迎了上來。
“沈導演,久仰大名。”梁警司的普通話帶著一點點港式口音,但咬字清晰,甚至帶著幾分親切,“之前只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名字,沒想到本人這麼年輕。”
“梁Sir謬讚了。”沈知薇大方地伸出手,“能得到梁Sir的邀請,是我們劇組的榮幸。”
“哪裡的話,坐,都坐。”梁警司指了指沙發,示意勤務兵上茶,又給他們介紹坐在沙發的一個高階督察,“這是我們公共關係科的負責人陳敏陳督察。”
“陳督察好。”
“你們好。”
待大家都落座後,梁警司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而是先閒聊了幾句家常:“聽說沈導演是內地來的,在這邊飲食還習慣嗎?港島這邊的節奏快,沈導還適應吧?”
“還好,我也算是半個工作狂,這裡的快節奏倒是挺對我的胃口。”沈知薇笑著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而且這裡的人都很敬業,無論是在片場還是剛才在外面看到的各位警官,那種全情投入的狀態很感染人。”
這句誇讚顯然很受用,梁警司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又轉過頭誇了張家豪幾句:“你就是我們那‘高階督察’吧?你那身姿比我們警局裡很多老警察都威風厲害,可是能嚇退幾十個古惑仔的,後生可畏啊。”
張嘉豪哪裡受到過這麼高階別警司的誇獎,只會傻傻地微笑和點頭。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梁警司靠在沙發背上,話鋒一轉:“其實今天請幾位來,除了想當面認識一下沈導你這位‘女中諸葛’,主要還是為了前晚的事。”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沈知薇的表情,見她依舊保持著那副得體的微笑,並沒有露出半分侷促或自得,心中暗暗點頭。
“昨晚那段錄影,我們也看了不下十遍。”梁警司指了指辦公桌一角放著的一盒錄影帶,“雖然只是短短几分鐘,但那種震懾力,那種正義凜然的氣場,說實話,比我們之前花大價錢請廣告公司拍的那些乾巴巴的宣傳片要強上一百倍。”
“尤其是現在的輿論環境。”坐在一旁的陳督查接過話口,“最近市民對警隊的信任度有些波動,幾個大案子的偵破壓力也很大,我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形象來重塑信心,昨晚那個影片是個很好的契機,市民們很喜歡那種‘硬派’作風,能很大的扭轉我們的輿論環境。”
“不僅如此,現在的年輕人都不願意當警察,覺得工資低、風險大,還不如去混社團威風,我們需要改變這種刻板印象,昨晚那個影片給了我們很大啟發。”
她看向張嘉豪,目光裡滿是讚賞:“張生在影片裡的表現,那種正義感,那種‘邪不壓正’的氣勢,正是我們想要傳達給公眾的,所以,我們想邀請沈導還有張生,跟我們警隊合作。”
“合作?”沈知薇手裡摩挲著溫熱的茶杯,臉上沒有多大的訝異。
“對,我們想請沈導演為警隊拍攝一部正式的形象宣傳片。”梁警司直接丟擲了橄欖枝,目光炯炯地看著沈知薇,“聽聞沈導是內地的大導演,拍出來的東西不會錯,我們想請沈導親自操刀,為我們警隊拍攝一支全新的形象宣傳片。至於主要主角嘛……”
他的目光轉向一直正襟危坐的張嘉豪:“我覺得這位張先生就很合適,他在市民心中已經有了‘O記’的影子,形象正面,又有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我們想聘請他為這一年度的‘警隊宣傳大使’。”
張嘉豪聞言眼睛瞬間瞪大了,手指緊緊抓著沙發的扶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警隊宣傳大使?這可是多少一線明星搶破頭都未必能拿到的官方背書啊!
“能為警隊出力,是我們的榮幸,也是應盡的義務。”沈知薇緩緩開口,沒有拿喬,“這個合作我們接下了,只是關於拍攝手法,我也有些不成熟的小想法,想跟各位探討一下。”
“哦?願聞其詳。”陳督察作為公共科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想知道這位沈導演有甚麼不同的想法。
沈知薇並沒有急著說拍攝上的問題,而是先丟擲了一個問題:“各位覺得,市民心中的好警察究竟是甚麼樣的?”
“除暴安良?”
“威武霸氣?”
“破案如神?”
幾個警官紛紛給出答案。
“都對,但也不對。”沈知薇搖了搖頭,“在這個時代,這都是我們已經認識過的,我們要拍的,不僅僅是那身制服,更是那制服下的人。”
“制服下的人?”梁警司聽到這說法眉毛一挑,和黃督察陳督察對視了一眼,眼裡都湧起了興趣。
“對,是人。”沈知薇點頭,繼續道,“我想拍兩個視角,第一個視角,是‘雷霆’。但這雷霆不能只有結果,要有過程,我要拍汗水,拍那種在高強度訓練下緊繃的肌肉線條,拍在案發現場徹夜不眠熬紅的眼睛,拍面對悍匪時那一瞬間決絕的眼神,就像昨晚嘉豪那個鏡頭一樣,那種為了身後的安寧而把自己變成銅牆鐵壁的張力,不是為了耍帥,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正義!”
“而第二個視角,是‘守護’。但這守護不只是槍林彈雨中的衝鋒,更是深夜巡邏時幫阿婆推一把車,是颱風天裡站在積水裡指揮交通的背影,是面對兒童時蹲下身遞過去的一顆糖,我要拍出那種藏在威嚴下的溫情,那種融於市井煙火中的安全感,讓市民覺得,警察不只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是就在他們身邊的守護者。”
沈知薇越說語速越快:“我們可以用快速剪輯的手法,把這兩組畫面交織在一起。上一秒是特警破窗而入的驚心動魄,下一秒就是他在家裡給滿月女兒換尿布的笨拙溫柔;上一秒是機車在高速公路上追逐的生死時速,下一秒就是他在大排檔匆匆扒兩口飯又要出發的背影……我要這種反差,要這種真實,我們要告訴市民,警察也是普通人,也是誰的兒子、丈夫、父親,但為了這身制服,他們選擇成為了英雄。”
話落,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知薇描繪的畫面震住了,在這個年代,警匪片還在追求單純的動作刺激,宣傳片還在喊著空洞的口號,沈知薇這種融入了後世人文關懷的理念,讓他們耳目一新。
良久,梁警司緩緩吐出一口氣,帶頭鼓起掌來,“好,很好!這才是我們要的東西!沈導演,說實話,剛才我還只是看重那影片興起的熱度,但現在,我對你的拍攝理念十分贊同!這個創意如果拍出來,絕對能挑起市民對我們的情緒,你說的對,我們不只是警察,而且還是他們身邊的熟悉的人,兒子、丈夫、父親,這更能讓我們走進市民心中!”
陳督察更是激動得連連點頭,她在公共關係科做了這麼多年,一直秉承的宣傳理念都是警察的強硬強大,但她也忘了,這樣反而會讓警察和市民有隔閡,他們面對暴徒可以強硬,但在市民面前,這種強硬就是阻礙了,“沈導演這個拍攝理念很好,我完全贊同。”
“我也贊同。”黃督察臉上也是佩服不已,這大陸來的導演是真有點東西。
梁警司最後一錘定音:“那就麻煩沈導演全權負責這支宣傳片拍攝,我們警隊會無條件配合。”
沈知薇不卑不亢地接下:“梁警司們能這麼相信我,我也一定會把這宣傳片拍好的。”
就在氣氛一片大好,大家準備進一步敲定細節的時候,一陣突兀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和諧的氣氛,是高助理的大哥大。
高助理連忙說了聲抱歉,拿著電話走到角落,只聽了幾句,他的臉色就變了,臉上帶著凝重。
“好,我知道了,你馬上買幾份送到警署,對,我現在就要。”
高助理結束通話電話對梁警司欠了欠身:“不好意思,梁Sir,有點急事,我需要去拿個東西。”
梁警司頷首沒有生氣,他認識鍾永堅先生身邊的這位得力助理,面子還是要給的。
幾分鐘後,高助理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幾份還帶著油墨味的晚報。
他將報紙攤開在會議桌上,臉色鐵青:“梁警司沈導,你們看看。”
那是幾份以小道訊息著稱的八卦報紙,但此刻它們的標題卻出奇的一致,而且極其刺眼。
《揭秘油麻地“槍戰”真相:大陸女導演自導自演的荒誕劇!》
《所謂“智鬥悍匪”竟是群演作秀?劇組為博出位毫無底線!》
《知情人爆料: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根本沒有甚麼古惑仔火拼!》
文章的內容更是極盡刻薄之能事,充滿了港媒特有的辛辣與諷刺:“現在的北姑為了紅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竟然敢在我們的地盤上公然造假!據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當事人爆料,當晚所謂的‘數百名蒙面歹徒’,根本就是該劇組花錢請來的臨時演員!那些嚇人的場面,不過是事先排練好的走位!可笑的是全港市民還把那當成真事,為一個戲子叫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甚至連那個所謂的‘巧合路過’的狗仔,也是劇組花錢買通的……這種把觀眾當猴耍的行為,簡直是對影視藝術的玷汙!也是對我們港島治安的抹黑!”
報紙上甚至還配了一張所謂“獨家揭秘圖”,是一個模糊的背影正在給一群蹲在地上的人發盒飯,旁邊配文:“這就是那些‘兇殘悍匪’領盒飯的畫面!”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張嘉豪看著那些文字,臉漲得通紅,氣得手都在抖:“這簡直是血口噴人!那天明明是真的!我都快嚇尿了,這怎麼能是演的?!”
梁警司拿起報紙快速地掃了幾眼,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作為O記的頭兒,他對這種顛倒黑白的報道自然是深惡痛絕,這不僅是在汙衊沈知薇,更是在挑戰警方的智商,如果這是假的,那他們警方昨晚的出警記錄算甚麼?他們今天的邀請算甚麼?
“荒謬!”梁警司將報紙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這是說我們警方是傻子嗎?那晚我們的抓捕行動都有案底,那些古惑仔現在還在羈留病房躺著,這能是演的?!”
沈知薇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暴怒,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像是看到甚麼有趣的劇本一樣輕輕地笑了起來。
“沈導,您還笑得出來?”高助理急得額頭冒汗,“這要是傳開了,咱們劇組的名聲就臭了!觀眾會以為我們在欺騙他們!”
“高助理,別急。”沈知薇放下報紙,目光清亮,“在這個圈子裡,被人罵不可怕,沒人理才可怕,這些報道是在給我們送助攻呢。”
她轉過身,面向梁警司開口道:“梁Sir,看來我們不僅要合作拍片,還得先合作打一場輿論戰了。”
“哦?”梁警司挑眉,“沈導有甚麼想法?”
“這些娛樂報紙敢這麼造謠,無非是賭咱們沒有過硬的證據,或者賭警方不會為了這點娛樂新聞出面澄清。”沈知薇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張所謂的“揭秘圖”,“但他忘了一點,如果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娛樂炒作,警方或許懶得管,但他千不該萬不該把‘抹黑港島治安’這頂帽子扣上來,這就不僅僅是我的事也是在打警隊的臉。”
“如果警方對此保持沉默,是不是某種程度上也預設了那晚的事情是假的?那警方的公信力何在?”
梁警司眼神一凝,他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
沈知薇繼續道:“我想請問,咱們剛才談的那個合拍宣傳片的事能不能提前公佈?”
“提前?”梁警司一愣。
“對,就在明天。”沈知薇的眼神亮得驚人,“明天一早,不是原本就有警隊的例行新聞釋出會嗎?我想借那個場子,正式宣佈我們劇組與O記達成深度戰略合作,我和嘉豪將無償為警隊拍攝年度形象大片。”
梁警司是聰明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臉上不由得露出了讚賞的笑意:“高!實在是高!這就是所謂的‘不攻自破’?”
“沒錯。”沈知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些謠言的核心論點,無非就是質疑事件的真實性質疑我們在作秀,但是,如果全港市民看到,被譽為最嚴謹、最威嚴的O記,不僅沒有追究我們劇組‘假冒警察’的責任,反而還要聘請我們當官方的大使,那就等於直接給了那些造謠者一記響亮的耳光。”
“誰會相信,堂堂警隊會配合一個搞虛假炒作的劇組演戲?誰會相信,如果我們真的是在弄虛作假、擾亂治安,警方還會把這麼重要的宣傳任務交給我們?警方的背書就是最有力的證據,只要這個合作一公佈,那些所謂的‘爆料’就會變成最可笑的小丑行徑,會成為全港的笑柄。”
陳督察聽得眼睛發亮:“這招‘借力打力’用得好!”同時心裡對這位沈導演更是佩服不已,不愧是報紙上說的女諸葛。
“那就這麼定了!”梁警司一錘定音,“明天上午八點,警察總部大禮堂,我們在那裡恭候沈導演的大駕,到時候,我們把全港的媒體都叫來,我們警隊親自給沈導和張生頒發聘書!我倒要看看,明天那些亂寫的報紙,要把臉往哪兒擱!”
*
第二天上午八點,警察總部大禮堂,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
原本只是普通的例行釋出會,通常只有幾家主要媒體會派實習生來看看,但今天卻不同,昨晚那些質疑劇組炒作的文章就像一顆深水炸彈,把整個娛樂圈和新聞界都炸翻了天。
再加上有人刻意放風,其實是沈知薇讓高助理放出的風聲,說今天警隊會對“油麻地事件”做出回應,於是乎,全港大大小小的媒體幾乎傾巢出動。
長槍短炮幾乎把主席臺圍了個水洩不通,閃光燈此起彼伏晃得人眼睛生疼。
記者們一個個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興奮地交頭接耳,都在等著看警隊是如何“嚴懲”那個膽大包天的大陸劇組,或者如何撇清關係。
畢竟,按照常理,沒有哪個官方機構會願意跟這種充滿爭議的娛樂新聞沾上邊。
“我就說嘛,那個甚麼沈導演這次肯定是玩砸了!”一個戴著眼鏡的男記者一邊擦著鏡頭一邊跟同行吹噓,正是昨天那個寫黑稿的小報記者,“警方怎麼可能容忍有人冒充警察?哪怕是拍戲也不行!你看著吧,今天肯定是通報批評,甚至可能要拘留那個演警察的小子!”
“那可不一定,我看那個錄影挺正面的……”旁邊的同行不太贊同。
“正是因為正面才假啊!哪有那麼完美的巧合?”眼鏡男撇撇嘴,“等著看笑話吧。”
就在這時,主席臺側門開啟,原本嘈雜的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但是,當看到走出來的人時,所有的記者都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一身筆挺警服的梁警司,可是,緊跟在他身後的那兩個人是誰?
那不就是陷入“炒作”“扮演假警察”風波的沈知薇導演和張嘉豪嗎?
他們步伐從容,絲毫沒有受到輿論的影響,而且看這架勢,警方對他們還頗為客氣。
全場頓時譁然,快門聲瞬間變得像是密集的機關槍掃射,幾乎要將主席臺淹沒。
“各位傳媒朋友,早晨。”梁警司走到麥克風前,雙手虛按,示意大家安靜,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透過音響傳遍了整個大廳,“今天雖然是例行釋出會,但在通報治安情況之前,我有兩件特別的事情要宣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視臺下的記者:“第一件事,關於前天深夜油麻地發生的社團衝突事件,經過O記的詳細調查,確認當時在場的《深港情緣》劇組是在進行合法的拍攝活動並無任何違規行為,相反,劇組導演沈知薇女士及劇組工作人員們,在自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的情況下,臨危不亂,巧妙利用拍攝道具協助警方震懾了匪徒,避免了更大規模的流血衝突。這種智勇雙全的行為,不僅不該受到指責,反而值得我們全體市民學習!”
這番話一出,臺下頓時炸開了鍋,這不僅僅是澄清,這簡直就是官方蓋章見義勇為啊!
那些原本準備發難的記者,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精彩,尤其是那幾個昨天報道沈知薇炒作的記者,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第二件事!”梁警司提高了音量,壓下了臺下的議論聲,“鑑於沈導演卓越的導演才華以及張先生深入人心的警察形象,且為了進一步拉近警民關係,展現新時代警隊的風貌。警務處經過慎重考慮,決定——”
他側過身,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正式聘請《深港情緣》劇組作為警隊宣傳合作伙伴!由沈知薇導演親自執導警隊年度形象大片,聘請張嘉豪先生擔任本年度‘警隊反黑宣傳大使’!”
隨著梁警司的話音落下,兩名禮儀警員端著聘書和大紅色的綬帶走上臺,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們恨不得把手裡的攝像頭按發燙,沒想到會來了一個驚天大逆轉。
張嘉豪激動得手都在抖,當那條寫著“反黑先鋒”的綬帶掛在他身上時,他覺得這比拿了金像獎還要榮耀。
而沈知薇接過那本沉甸甸的聘書,對著無數鏡頭,露出了一個笑容。
記者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僅沒被打假,反而成了座上賓?成了警隊宣傳片拍攝的導演?這反轉來得比電影還要精彩啊!
那些記者們都按捺不住了,伸著手,恨不得把話筒懟到沈知微面前。
“沈導演!請問對此您有甚麼想說的?”
“沈導,關於昨晚報紙上說您炒作的事情,您怎麼看?”
“沈導,您作為一個內地導演,被港島警局聘為拍攝警隊宣傳片的總導演,請問您有甚麼想說的?”
……
沈知薇頂著那些話筒,對著話筒字正腔圓地說道:“我也看到了那些文章,我尊重記者們說話的權利,但我們都知道,新聞報道最重要的是追求真實性,我想這也是你們作為記者的畢生追求。”
這一番話沒有正面對那些文章作出回應,但這回應也更高明,一句追求真實性把那些汙衊都懟了回去,不卑不亢沒有竭斯底裡,但這更讓那些記者佩服。
她輕輕晃了晃手裡的聘書,繼續道:“能為港島警察們拍攝宣傳片,這是我的榮幸,兩岸一家親。”
……
同一時刻,一棟別墅內。
“哐當!”
一隻精緻的水晶菸灰缸狠狠地砸在牆壁上,玻璃瞬間碎片四濺。
吳志雄死死地盯著電視螢幕,那上面沈知薇那張自信從容的臉此刻在他看來簡直面目可憎,尤其是當看到警方向她頒發聘書的那一幕,他感覺那每一個閃光燈都像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撲街!全是撲街!”
吳志雄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電視大罵,“那個老梁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居然找那個大陸妹拍宣傳片?她懂甚麼!她懂個屁的港島精神!”
他原本以為那一篇報道就能讓沈知薇身敗名裂滾回大陸去,誰知道不僅沒傷到她分毫,反而成了她的墊腳石,把她推到了一個連他都要仰望的高度——官方合作伙伴!有了這層金身護體,以後在港島還有誰敢輕易動她?
“吳導,消消氣,”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小助理戰戰兢兢地遞上一杯水,“那個,剛才收到訊息,那幾家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跟我們合作的投資商,剛才都打電話來說,說要重新考慮一下……”
“滾!都讓他們滾!不過是一群見風使舵的傢伙!”
吳志雄一巴掌打翻了水杯,頹然倒在沙發上,“沈知薇!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