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一三四盞燈 我想要一支木棉花。
383.
——食物過敏?不可能啊,她怎麼會對木薯過敏的?
——對了,很多很多年前,她好像說過。
那時還是在網遊裡,語棠曾經提過,她的身體不好,對很多食物都過敏之類的話。
可是後來她的病痊癒了,就再也沒有這些困擾,還報復性地各種蛋糕水果冰淇淋吃得很放肆,也沒見她身體有任何不適,以至於黃少天都忘記了,她曾經說過她的身體狀況很差的事。
原來……脆弱到這種程度了啊……
醫院的病房裡,黃少天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語棠,她單薄蒼白得像一片雪花,好像隨時都會融化消失一樣。
他進門的聲音驚醒了她。
語棠睫毛顫動了兩下,緩緩睜開眼睛看向他。
她鼻子裡插著輸氧管,看到他的出現,第一次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極其微弱輕淺的微笑,像一朵蒼白的海棠花,展開了春天的第一片花瓣。
“那個木薯真的很好吃哦,謝謝你。”她聲音溫溫和和的,卻像刀一樣刺在黃少天的心上。
看到黃少天緊皺的眉頭,語棠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話可能引起誤會,於是趕緊解釋:“我、我是真心的,謝謝你哦,能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我真的特別開心。”
“你……知道自己會過敏,為甚麼還要吃?”黃少天嗓音顫抖著問,“為甚麼不告訴我過敏的事?”
語棠避開他的視線,說:“你特地從那麼遠的地方給我帶來的,我不想讓你覺得掃興……唔……本來想要悄悄扔掉的,但是開啟蓋子之後聞到了味道,實在是太香啦,我就想著,冒一次險,偷偷嘗一口應該沒關係的吧?其實我也不是對所有食物的過敏反應都這麼嚴重的。沒想到……啊,我沒有告訴他們木薯是你給我帶的,你別擔心哦,是我自己的問題,不關你的事的。”
黃少天再也受不了了,他坐在她床邊,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見他不發一言,語棠也不安地沉默了。
許久後,她輕輕說了一聲:“對不起。”
黃少天頓了頓,啞著嗓子問她:“為甚麼要道歉?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我應該道歉的。”語棠沒有看他,而是虛弱地看著天花板上熄滅的燈管,喃喃地說,“我總會讓身邊的人不開心。不管怎麼努力,還是總讓你們不開心……對不起……”
看到淚水從她眼角滑落的瞬間,黃少天也哭了。眼淚悄悄落在他的掌心裡。
384.
“你現在知道我們為甚麼要和她保持距離了嗎?”葉修夾著煙,背對著他說。
黃少天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她的身體太脆弱了,我們習以為常的一些小事,對她都有可能造成傷害。但是小語的性格又……她不希望周圍的人因為她不開心,所以總是做一些勉強自己的事情,還裝出一副沒關係的樣子。呼……有時候我也真的很怕……”
黃少天沉默良久,說出了實話:“她現在這個身體狀況根本不適合打比賽。”
“我知道。”
“那你還讓她出道!”
“她說,她想在死之前拿一個冠軍,證明自己有價值。”
“……”
385.
曾經的黃少天一直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瞭解的語棠的人。
她喜歡的東西,她討厭的東西,她渴望的東西,他全都知道。她每一個表情背後藏著的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來。甚至是她在賽場上的每一個轉向、每一次抬手,他都能立刻領會她的目的。
不謙虛的說,他甚至覺得,自己對她的瞭解超過了她的父母。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曾經健康的身體,讓語棠擁有了更強的自我掌控力。這份掌控力給了她更大的可能性。她只是缺乏了一點自信和動力,所以黃少天才很喜歡帶著她奔跑,帶著她打破自我侷限。就像那天他拽著她去高空彈跳,雖然一開始怕得要死,但跳下去之後她馬上就接受了這種刺激的快樂,甚至鬧著要再玩一次。
語棠是一個適應能力很強的人,她的成長空間是無可限量的。
但現在沒有了健康,她那些無可限量的道路便一條一條地被堵死了。
就像葉修說的,她的身體承擔不起任何風險。
黃少天開始反思自己的莽撞,第一次主動退到語棠給她劃定的那條界限之後,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觸她。
與此同時,他跟葉修的交流反而變得多了起來。
黃少天和他一直都挺聊得來的,以前雖然因為語棠的事看他不順眼了一陣子,而且賽場競爭激烈,但仍然沒有妨礙他們後來成為了相當不錯的朋友。
這一次也一樣。跟葉修成為朋友,幾乎沒有任何意外。
他從葉修那兒聽到了很多關於語棠的事。她的病情,她的努力,還有她戰術思維偏弱的問題。
黃少天馬上點頭說:“不止是戰術思維的問題,她的大局觀不算好,容易專注在眼前的交鋒裡忽視其他方面的需求。比賽時很依賴指揮的提醒,所以當負責指揮的選手陣亡後她這邊就比較容易出漏子。”
葉修愣了愣,隨即笑道:“喲。這你都看出來了?沒少花時間研究她啊。我都開始懷疑你的目的了,你到底是要追她還是要打爆她啊?”
“滾滾滾!我對棠棠的關注可是全方位無死角的!”
“嘖嘖嘖。”
之前她剛在藍雨出道時,戰術思維就一直不夠看,進攻和防守的時機總愛依賴隊友的選擇。直到第三賽季,藍雨整體實力偏弱,她被迫扛起重任,大局觀這才有所好轉。再到第四賽季,喻文州和技術部的人給他們安排了著名的“每日一練”,語棠自己也重視起這個問題來,整天跟只蜜蜂似的圍著喻文州問。
不出一個賽季,她的戰術思維就得到了飛躍式的提升,甚至被不少人稱讚為“語棠是喻文州戰術的延伸”。
想到這裡,黃少天忍不住指責道:“她戰術能力不足還不是被你慣的!老葉你把她限制得太死了!她的進步空間是很大的,你應該多鼓勵她自己思考、自己嘗試努力,只有突破侷限才能進步啊!”
葉修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哪有精力去做那麼多事。”
“……”
“沒事,你也別太擔心了。”葉修語氣一邊,帶上笑意,“放心吧,我們照樣打爆你。”
“我靠!你就非要嘴上佔個便宜是吧!無聊啊你!”
黃少天也發現了,葉修才是更瞭解現在的語棠的人。
他很清楚語棠的極限在哪裡,也輔導她在團隊裡找到了清晰的定位,語棠只需要用自己喜歡的打法去戰鬥就可以了。
總的來說……也不算差。
黃少天逐漸接受了語棠變成了嘉世的語棠這件事,他想,或許對現在的她而言,留在嘉世是一件好事,畢竟葉修確實是個靠譜的好隊長。
與此同時,他把訓練比賽之外的所有時間都花在了語棠的身上,琢磨她的想法,變著法子哄她開心,拉近距離。
付出總算是有了成效。
在夏天到來的時候,語棠已經願意跟他聊些有的沒的閒話了。
她會告訴他,自己的身體最近已經好了一些,讓他不要再為之前過敏的事情太內疚。
黃少天說:我活該內疚一輩子的。你才是別把這事放心上,那件事算我欠你一次的,以後你遇到甚麼問題都可以跟我說,我一定幫忙,萬死不辭!
語棠說:那你能告訴我,你為甚麼總能把我的進攻思路猜得那麼準嗎?準到有些嚇人了。連葉秋隊長都做不到這種程度呢。
黃少天發了個神秘兮兮的笑臉給她,然後說:因為我們有緣分啊!
語棠看了這句話,就不再理他了。
之後,她還跟他說,她又在治療群裡被方士謙諷刺了,也不知道他到底看自己哪裡不順眼,感覺挺委屈的。
黃少天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過來,說:別理他,他純傻逼。
然後又趕緊撤回了這句髒話,潤色了一下語言重新發:別理他,他腦子有病。
語棠回了一個偷笑的表情。
第四賽季的季後賽,藍雨和嘉世分在了不同組,最好的結果也是決賽見了。
於是黃少天拉著語棠打了個賭。賭誰的戰隊在這場淘汰賽中撐得更久,贏的一方要答應輸方一個要求。
語棠同意了。
藍雨首輪戰勝虛空,在四強賽中遇到了霸圖,落敗。
而嘉世則打進了決賽,拿到了建隊以來的第一個亞軍。
當時,網上對嘉世的風評並不算好。
雖然仍有很多忠粉支援,但也有不少刺耳的聲音。他們說嘉世這賽季一下子引入了兩個女性新人,或許就是戰隊衛冕失敗的根源所在。這場聲討的火很快就燒到了嘉世老闆的身上,粉絲質疑這賽季出道的兩個女選手是否是嘉世為了提升戰隊商業價值而進行的操作。
畢竟蘇沐橙和語棠在新人賽季就已經開始接到不少的代言合同了。
嘉世緊急出面公關,連極少在公眾面前發聲的葉秋,都借官方網路渠道發了聲——
“蘇沐橙和語棠不僅僅是女孩子,更是非常優秀的新人,她們是我選擇的隊友,和商業無關。我相信她們能幫助隊伍取得更多的勝利。”
這話究竟是不是葉秋本人說的,其實沒人知道。但僅僅只是“葉秋”這個名字放在那兒,就會讓粉絲無條件選擇相信了。
風波暫時過去,語棠的境遇卻並沒有因此好起來。
第四賽季的她,還和大多數“黃金一代”的新人一樣,是相當亮眼的存在。她的打法太霸氣,和本人性格的巨大反差更是讓許多粉絲喜歡的萌點,人氣一直很高。
但第五賽季開始後,情況忽然就變了。
隨著新人劉皓的加入,暗無天日重新進入嘉世團隊賽的首發之中。這是個水平不錯、也很擅長討人喜歡的新人,然而他和語棠配合得相當糟糕。
賽季初或許還能以“新人不適應”為藉口進行解釋,但是半個賽季過去,暗無天日和晝繼青燈的配合還是糟糕透了,且不說操作細節,晝繼青燈的薔薇十字星好像都不喜歡他似的,珍貴的治療暴擊鮮少在暗無天日的身上出現。
和隊友配合不力,而且還是和團隊中唯一的承傷位配合不力,這對一個治療來說是不可原諒的問題。
很快,網上對她的質疑聲和噓聲越來越多,嘉世為此投入了很多的公關資源,總算是將一些過分的言論壓了下去。但卻無法改變觀眾挑剔的視線。
上半賽季結束的時候,全明星投票結果出爐,語棠的晝繼青燈排名25,距離進入全明星只一名之隔。
黃少天給她發訊息安慰她。
她只回了一句:沒關係。不重要。
這態度反而更讓人擔心了。
他正抱著手機鬱悶著的時候,喻文州悄無聲息地從他身後飄過來,看了眼他手機螢幕裡的聊天介面,笑道:“有個好訊息要不要聽?”
黃少天心情不好,敷衍地搭理他:“乜事啊?廣州落雪啊?”
喻文州說:“我約到了和嘉世的友誼訓練賽,明天出發。”
“!!!”黃少天直接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隊長萬歲萬歲萬萬歲!我將永遠追隨你!你餓不餓渴不渴啊我請你吃飯啊!”
喻文州笑著擺了擺手,叫他別鬧了有這個時間快去通知隊員收拾行李吧。
抵達嘉世俱樂部後,黃少天跟著戰隊的人一起參觀了一下嘉世的新大樓,最後在訓練室裡見到了安靜坐在電腦後的語棠。
他快步走過去,從她的電腦後探出頭,嘿嘿笑道:“嗨小語妹子,好久不見!這個給你!”
說完,他觀察了一下——和藍雨那邊的電腦桌不同,現在的語棠桌上沒有掛著綠蘿,反而有一支窄口的花瓶,空空的,沒有插花。
“哈哈,你這個花瓶沒有用嗎?正好正好,這個送給你!”
一支從廣州帶來的異木棉,被他插到了那支花瓶裡。
語棠眨眨眼睛,反應了一會兒才問:“這是甚麼?”
“木棉啊,啊,不過這個是異木棉,你想要的木棉花現在還沒開花呢。不過你可不要小看這個啊,異木棉的花枝比木棉花的難摘多了!這種樹樹幹上全是尖刺你懂不懂啊?我想了不少辦法才摘到一支這麼完整的呢!”
“……?我甚麼時候想要……啊。”
語棠露出一個頓悟的表情。
上賽季末黃少天拉著她打賭,哪個戰隊成績更好就答應對方一個要求。最後雖說嘉世贏過了他們,但語棠對這個賭約其實並不感興趣,反而是黃少天一直纏著她讓她提要求。
這讓語棠很苦惱了一陣子,她不知道提甚麼要求好,也不想從黃少天身上得到甚麼。
最後她再次放棄了思考,選擇去問葉修——
“葉秋隊長,你去廣州打過這麼多次比賽,印象最深刻的東西是甚麼呢?”
葉修很意外地看著她,反問:“怎麼突然問這個?發生甚麼事了嗎?”
“唔……沒甚麼。”語棠露出一個不知該怎麼撒謊才好的苦惱表情,最後乾脆說,“就是,如果有廣州的朋友要給你帶東西過來,你最想要的會是甚麼呢?”
聽到這裡,葉修當然完全猜到了這個“廣州的朋友”是誰,他淡淡笑了笑,繼續咔噠咔噠地點著滑鼠修改技能樹,一邊說:“我去那邊的時候腦子裡只裝著比賽,還真沒關注過這種事——沐橙,你說說?”
蘇沐橙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聞言笑呵呵地對語棠說:“木棉花吧,上賽季我們去藍雨打客場賽的時候,看到那邊的木棉花開得好漂亮哦!當時還真有點想撿兩朵回來養呢,但一直在到處趕場,都沒有機會去撿花。”
語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給黃少天發去訊息:“我想要一支你們那邊的木棉花。”
386.
語棠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那支異木棉的花朵,小心翼翼的,像一隻喝水的小鹿。
然後抬起頭,衝黃少天輕輕笑道:“謝謝你,真的很漂亮。”
黃少天露出一臉失神的表情,站在那兒恍惚。
一旁的葉修和蘇沐橙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不會吧,怎麼好像真的要被他追到了?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他們是很願意看到語棠能在比賽和訓練之外再多收穫一些感情的。她的人生太單薄、太蒼白了,黃少天的出現對她來說絕對是一件好事。就算暫時上升不到愛情,友情也是很好的。
他們很支援地悄悄退後一步,給他們倆多留了一點交流的空間。
“哇,好漂亮的花啊。小語,這是你買的嗎?”這時,一個不算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
黃少天順著聲音看過去,看到一個面容白淨的年輕人,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湊到語棠身邊去看那支花。
語棠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然後滑動電競椅,避開了一些,小聲說:“不是……”
“好少見的花啊,我還從來沒見過呢。在哪兒摘到的跟我說說唄。”對方卻彷彿沒有注意到她的排斥,繼續笑嘻嘻地說。
黃少天終於認出了這個人是誰。
“劉皓。”
作者有話說:哎呀沒趕上轉鍾前……
月底想要日更還是太難了。
我週五有月度檢查要應付,週四要趕一下材料就沒有時間更新了哦。
下一章少天就能回去惹。辛苦了少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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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和異木棉是兩種不同的樹,花期也不一樣,木棉花是春天開的,這一章裡少天去嘉世的時間是全明星週末前,也就是12月底,這個時間是異木棉的花期。
我記得之前有姐妹說少天爬木棉樹摘花不現實,因為上面有刺,其實只有異木棉的樹幹有刺啦,木棉樹沒有的(但木棉樹也不好爬就是了)
“前世”少天送了她代表愛慕的木棉花,“這一世”卻只能送異木棉,暗示的是他們相遇不逢時,錯位的人生就像這兩種花一樣,相似但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