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九盞燈 “做不到”不是甚麼可恥……
268.
黃少天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語棠的優秀,他知道葉秋的強大,也知道他們一旦配合在一起會有多耀眼。
但他從來沒有畏懼過。因為他覺得自己也很厲害。葉秋?沒甚麼好怕的。
直到他正式出道,直到他真正在賽場上和葉秋對戰,和那些頂尖高手對戰,他才逐漸認識到這片戰場的殘酷,認識到了自己的水平和位置。
在過去的半個賽季,他和語棠也打出了震驚四座的配合,大家都說,她和他的配合比和葉秋的配合更默契、更驚人、更無可複製。
但是此時,他看著葉修和語棠在賽場上配合著大殺四方,王傑希,肖時欽,張新傑,方士謙,這些各大戰隊的當家角色,都被他們殺得難以招架,那種氣勢,那種壓倒性的力量——他們在正式比賽裡都沒有打出來過。
所以,為甚麼?
為甚麼明明他和語棠的配合更默契,打出來的效果卻遠沒有葉秋和語棠的強悍?
答案顯而易見。
——是我不夠強。問題不在語棠身上,而是在我自己身上。
黃少天靠坐在選手席上,面無表情地盯著比賽螢幕,眼底印著冷冷的藍光。
——是我,不如葉秋強。
交握在身前的雙手微微攥緊了。
269.
這一場大富翁娛樂賽,結局也十分令人大跌眼鏡。
四隊選手在廝殺的過程中不斷消耗資金。這原本會是一場很嚴謹的數學遊戲,但卻被語棠玩成了刺激的大冒險。
賭神的強制賭局技能,CD一好她就用,每次都拉不同的人進賭局。
進了賭局之後,她也不管賭的是甚麼,德州-撲克也好,21點也好,比大小也好,反正就是無腦跟牌跟牌跟牌,加註加註加註,賭賭賭。
那種不講道理的自信,壓迫感極強,逼得肖時欽也跟方士謙一樣選擇了保守投降,白白送出一半籌碼,但王傑希和張新傑不一樣,他們選擇了硬剛到底。
張新傑運氣差一點,輸了。但王傑希卻實現了逆風翻盤,硬是憑運氣贏下了賭局。
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溼鞋。賭博本就是一場零和遊戲,有贏必有輸,即使你是賭神也一樣。
瞬間,A隊的資金大縮水,一下子跌回了最末位。一葉之秋的進攻也跟著凝滯起來。
而資金量最優的B組立刻乘勝追擊,猛撲反攻。
就在大家都以為語棠和葉秋終於玩脫、勝者必然是B組的時候,A組那個一直如空氣般隱形的幸運觀眾忽然出現了。
連現場導播都沒有反應過來,慌忙將視角給到那位幸運觀眾上方——他正操作著他的忍者角色繞行到王不留行身後,發動了“小偷”的特殊技能——盜竊!
王不留行攜帶的資金瞬間清零!
全場觀眾譁然驚呼!
要命了!一個普通玩家!一個幸運觀眾!偷掉了王傑希的王不留行!!!
雖然只是利用特效技能偷了他的資金,但在這場遊戲裡,資金就是傷害,資金就是生命啊!資金清零的王不留行技能欄全黑,失去了進攻能力,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菜鳥忍者緩慢結印,然後在他眼前消失。
王傑希瞪大眼睛,正想呼叫隊友支援,他的王不留行就被一葉之秋的卻邪刺穿了胸口。
一葉之秋:你們啊,不要因為人家是普通玩家就忽略了他們的作用啊。
這話說得,讓在場幾人都有點慚愧。
他們確實沒有把隊中的普通玩家納入戰術考慮,只覺得他們太弱,出局只是早晚的事而已,將這次娛樂賽完全當作職業選手的遊戲場。
沒想到又被這位榮耀教科書狠狠上了一課。
此時,C隊和D隊的資金早已清零,等同於出局。B隊的王不留行無法進攻,石不轉又只是一個牧師,無能為力。
忍者抱著從王不留行身上偷來的資金逃回隊友身邊,全部交易給了一葉之秋和晝繼青燈。
現在,他們又成了場上最富有強悍的組合了。
B隊仍然沒有放棄,張新傑將自己身上攜帶的資金交易了一部分給王傑希,兩人殊死反抗了一陣,最終還是被葉修和語棠給消耗致死。
大富翁遊戲結束。
非常“葉秋式”的獲勝方式。
那位幸運觀眾還真是榮耀史上最幸運的觀眾了,從比賽席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激動得滿面紅光,拿著話筒說——今天的經歷我回去能吹一輩子!謝謝葉隊,謝謝語棠給我抱大腿帶我贏!你們太強了!說句不該說的,你倆就應該做隊友啊!
此話一出,眾人的反應大不相同。
首先是站在旁邊的向宇,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無地自容的窘迫感,讓他此時只想立刻逃離這個舞臺。但語棠輕輕拽住了他的袖子,朝他露出一個微笑,悄聲安撫道:“別當真呀,你看這個觀眾的衣服上,掛的是霸圖的隊徽呢——是你們老對頭的人哦。他肯定是故意說這種話刺激你的,別上當呀。”
向宇頓時被大大安慰到了,卻不知該怎麼對語棠表示道謝,最後只彆扭地衝她點了點頭,然後獨自下臺了。
蠹交手 而此時,坐在觀眾席上的陶軒則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直呼這觀眾真會說話,讓他多說兩句!叫公關部的人趕緊把剛才那段剪輯出來投放到網上!
“靠!”選手席上,黃少天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知道是不該說的話就別說啊!搞甚麼啊這傢伙!得了便宜還賣乖!”
更讓他不安的是,片刻後,喻文州獨自一人回到了選手席。
黃少天伸長脖子,半天沒看到語棠的身影出現,趕緊問:“喂喂隊長,棠棠呢?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喻文州慢條斯理地坐下,一邊活動手指一邊說:“她還在後臺。”
“做甚麼?”
“好像在跟葉秋前輩聊著甚麼。”
“我丟!你放她一個人跟葉秋那傢伙一起!瘋了嗎!”黃少天急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嘉世的人對棠棠是甚麼心思你不知道啊!現在他肯定在用花言巧語陰謀詭計騙棠棠轉會呢!棠棠的耳根子最軟了,萬一真被葉秋騙過去了怎麼辦!”
喻文州的表情卻讓人看不出情緒,他淡定地說:“我瞭解的小棠,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是不會輕易被說服的。反過來說,如果她真的想轉會,我們也改變不了她的想法。”
“……”這話說得,讓黃少天無法反駁。
但一想到剛才他們在賽場上的配合與勝利,再想到語棠現在正和葉修孤男寡女地躲在甚麼地方說悄悄話,他就像渾身長滿了刺,根本坐不住,最後乾脆直接衝去了後臺。
鄭軒在他身後喊:“喂少天你去哪?馬上是今天的謝幕環節了!”
黃少天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我們馬上就回來!”
鄭軒:“‘我們’指的是誰啊!亂跑的就只有你自己吧!”
270.
“葉秋前輩,我有點事情想請教你。”
在嘉世場館的後臺有一條不起眼的小走廊,走廊盡頭開著一扇小窗,窗臺上突兀地擱著一個菸灰缸——這顯然是嘉世俱樂部為了方便自家煙鬼隊長而專門留的。
葉修一下場就趴在那兒抽菸,被突然出現的語棠嚇了一跳,他錯愕地感慨:“真行啊你,我在哪兒抽菸都能被你找到啊?你鼻子挺靈的。”
語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用鞋尖蹭了蹭腳下的地毯,然後繼續說:“那個……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我最近感覺有點陷入僵局,就是和隊友配合的時候——”
“你在以甚麼身份向我請教啊?”葉修卻打斷了她,笑眯眯地說,“藍雨現在的積分可不低啊,再贏幾場都要超過嘉世了,你還找我請教?你是我的敵人,我為甚麼要教你呢?”
“哎?”語棠有些無措地看著他,然後皺起眉,思索著說,“你說得對,那……”
“你總得給我一點好處吧。”
“啊?”語棠又愣住了。
“我可以教你啊,但作為交換,你也告訴我一點藍雨的機密怎麼樣?公平交易嘛。”葉修揚了揚夾煙的手,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語棠立刻拼命搖頭:“這不可以!戰隊機密不是我能隨便做主外洩的!就算你這麼說——那個……我可以拿我自己的技術作為交換呀,向宇最近的操作好像很僵硬,我可以給他提供指導,作為交換,這樣可以嗎?”
“哈哈哈哈!你怎麼還是這麼不禁逗!甚麼話你都信啊?”葉修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然後擦了擦眼角笑出的一點眼淚,問,“說吧說吧,甚麼事這麼急著要問我啊?”
又被捉弄了……
語棠已經有點習慣了,她沒怎麼氣惱,調整情緒後就將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困擾輕聲細語地告訴了他——
喻文州一直想要完成的三人配合,他們練了很久,卻並沒有取得很大進步。
黃少天的速度太快,喻文州的速度太慢,與他們配合的快慢差讓語棠經常在訓練中手速失控。
正如喻文州所說——這種配合方式,可能會讓你崩潰。
她當時很自信地接下了這個任務,但訓練了一段日子,她才真正體驗到這種“崩潰”有多可怕。
除此之外,牧師本就是移速緩慢的職業,再加上她的武器是最沉重的鈍器,這讓她在賽場上經常難以及時支援。
那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太痛苦了。
還有每次治療同隊騎士時,運氣總是出奇的差,沒有治療暴擊的晝繼青燈會變得非常雞肋,這甚至影響到了她和湯哥之間的關係,她能感覺到湯哥對她是有意見的,甚至偶爾會有些埋怨。
好在湯哥不是劉皓,他更多時候還是在反思他自己,沒有遷怒到語棠頭上。但語棠還是非常焦慮——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藍雨是一個需要打防守反擊的隊伍,如果隊伍的防禦總在她這兒出現裂痕,那她的打法對隊伍而言就是一種負擔了。
語棠細細碎碎地說了很多。
葉修一直安靜地聽著。
直到她停止傾訴,小窗前的兩人沉默了片刻,一個趴著抽菸,一個乖乖站在一旁,活像大學辦公室裡的一對師生。
葉修最後吐出一口煙霧,終於開口了:“不錯,你比三年前要機靈多了。”
“嗯?”語棠沒想到他會先誇自己。
“三年前,我記得是夏天的時候,你跑來嘉世找我,那時候你可真是個死腦筋啊,打法像是提線木偶似的,一點不知變通。”現在他的話又變得夾槍帶棒了,把語棠說得直臉紅。
“不過,”他又話鋒一轉,“現在好多了,沒想到藍雨戰隊現在進步這麼大,你還能保持思考和警惕,注意到了這麼多隱雷,不錯不錯。進步很大。”
語棠微微紅著臉追問:“那你覺得……”
“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提別人。提喻文州,提湯嘉屹——對你提出配合需求的人是喻文州,對你的治療量提出意見的人是湯嘉屹。那你呢?你在哪裡?”
“我?”語棠不明所以地回答,“我……我就是因為做不到,所以才會苦惱……”
“達不到他們的要求,你就苦惱嗎?那他們呢?能達到你的所有要求嗎?”
“我的要求?”
“你可是隊裡唯一的治療,對隊友難道沒有要求嗎?”葉修追問,“牧師的移速緩慢,所以除了自身的走位,隊員的配合更重要,難道他們每次都能考慮到你的需求,在你無法顧及的時候主動回撤尋找治療嗎?”
“那怎麼可能呢!”賽場局勢瞬息萬變,怎麼可能像在網遊裡一樣沒血了自己回去找奶吃。
“對啊,那怎麼可能呢。”葉修笑眯眯地說,“一個人怎麼可能完全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呢?‘做不到’也是很正常的事。”
“……”語棠沉思片刻,遲疑道,“可是,那些本來就是我應該完成的任務。”
彌補喻文州和黃少天的速度差、打磨三人配合,是她應該做到事。
完成對所有隊友的治療和支援,也是她應該做到的事。
現在無法完成任務的人是她自己,她又怎麼能去找他們抱怨呢?
“可是你現在無法完成這些任務,難道就一直悶著嗎?一個賽季的時間只有這麼短,你要是一直做不到怎麼辦?你覺得,他們會希望繼續這樣浪費時間下去嗎?”
“我……”
“你啊,與其跑來問我,不如多和隊友聊聊。”葉修放緩了語氣,忍不住用沒有夾煙的那隻手輕輕點了一下語棠的額頭,“‘做不到’不是甚麼可恥的事情,坦白告訴他們,然後一起儘快想出解決策略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自我感動,明白嗎?”
語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他,用力點了一下頭。
葉修笑著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繼續趴到窗臺邊抽菸。
語棠乖乖站在他身邊,又簡單聊了兩句最近比賽的事。
嘉世本賽季的打法逐漸成形穩定,但隊中牧師和魔劍士的發揮仍然大有問題,在比賽中失誤頻出。葉修悄悄告訴她,雖然很不想這麼做,但是,最遲下賽季,向宇和顧川一定會被換掉一個。
語棠立刻想起,第五賽季就是劉皓出道的時候了。
她臉上露出一個少見的厭惡表情,整理措辭後小心地對葉修說:“葉秋前輩,你在選人的時候請一定要謹慎小心!”
葉修挺意外地瞅了她一眼,笑道:“怎麼,有甚麼指教?”
語棠搖搖頭:“沒有,只是覺得對選手而言,其實除了技術,人品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葉修眯了眯眼睛:“怎麼?你被人欺負了?”
語棠又搖頭。
“也是,黃少天那麼護著你,應該沒人敢欺負你。”葉修嘀咕了一句,又問,“那就是你們戰隊內部出了甚麼人品差的傢伙?不應該啊,藍雨的氛圍不像是會出那種事的。”
語棠微微側過頭,沒有再多說甚麼。
這時,她的手機震動起來,開啟一看,是喻文州在催促她歸隊了,馬上就是今天的謝幕環節,她不能缺席。
葉修也催她:“行了你快去吧,這種活動上總是少我一個已經夠讓我們老闆頭疼的了,你們就別給他和主持人添麻煩了。”
“好。”語棠轉身離開前很有禮貌地衝他微微鞠躬,“謝謝你葉秋前輩!再見!”
葉修點點頭,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咦?她對我的稱呼變成前輩了啊?
明明之前總是一幅很倔強的樣子管我叫隊長來著……
他沒有過多在意這種小事,將手裡的菸蒂碾滅,轉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在轉角處,卻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撞上了視線——
“黃少天?”葉修驚訝地瞪大眼睛,回頭看了看語棠離開的方向,然後又看向面前的年輕人,問,“你在這裡做甚麼?小棠已經回去了。”
黃少天卻表情複雜地看著他,沒說話。
這種表情葉修太熟悉了。
他總是會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別人的障礙,經常會被人用這種表情瞪視,他已經很習慣了。
於是他笑了笑,問道:“你剛剛一直在這裡吧?聽了多久啊?”
黃少天沒有回答,只是直直盯著他的眼睛,帶著一絲不甘問他:“葉秋,你後悔嗎?”
“後悔甚麼?”
“後悔當時拒絕了小棠。如果當年你沒有拒絕她,現在她就是你的隊友了哦!怎麼樣?她很強吧?當年是你看走眼了吧?”
葉修看著他年輕的臉,笑著說:“看走眼……確實有一點吧。但我不後悔。”
“嘴硬!”
“真的。”葉修很真誠地說,“這些年她在藍雨取得了很多成就,獲得了很多幫助,這些都是嘉世無法帶給她的。小棠現在打得很好,也很成功,所以,挺好的。”
說完,他擺擺手離開,沒有再回頭。
這一瞬間,黃少天臉上的不甘和心底埋藏的一股怨氣,呼的一聲,全部消散了。
他怔怔看著葉修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語棠為甚麼會那麼崇拜這個人。
這傢伙,好像真的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啊!
作者有話說:OMG馬上一百章了!
我這麼多年都是短小派(?)從來沒寫過這麼多章節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