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盞燈 陪我去高空彈跳吧。
242.
黃少天坐在宿舍的床上。
被子亂七八糟地堆在身後靠著,一條腿盤坐一條腿支起,雙臂擱在支起的膝蓋上,嘴唇又虛虛地貼在手臂上。
很中二的姿勢,像是在模仿王座上的國王,或者營帳裡橫刀的將軍。
窗簾拉得很嚴,窗外的陽光只能悶悶地滲透進來一點,昏暗的光線讓整個房間浸泡在一種比夜更深的壓抑中。
黃少天就蜷縮在這樣的昏暗之中,一下一下數著自己的呼吸,感受撥出的每一口氣所散發出的溫度和溼度撲在手臂的面板上。
這是他習慣的方式,用以確認自己最引以為傲的神經反射是否仍然敏銳。
剛出道三個月的黃少天選手,兼任藍雨戰隊副隊長,風風光光了十輪比賽後終於撞上鐵板。
之前一直沒注意到的壓力,好像一夕之間全撲了上來。
擂臺賽不能打得太猛,可能會導致守擂失敗。也不能打得太保守,可能會被某個名不見經傳的選手爆冷擊敗。
團隊賽不能飈太快,可能會和隊伍脫節。也不能忍得太過,可能會錯失進攻機會。
對青訓營裡的那些訓練生們不能太嚴,畢竟其中有一大部分還是和自己稱兄道弟的朋友。但也不能太親和,他們會聽不進他的話,那樣訓練就會變得沒有意義。
訓練不能有絲毫放鬆,自己離真正的大神還有距離。但又不能像以前那樣全身心撲在訓練上,職務工作、商務工作一樣都不能怠慢,訓練賽、表演賽、友誼賽、正式賽,每一場比賽的打法都不一樣。
訓練賽要打出指導意義,表演賽要打得誇張做作,友誼賽要半藏不露,正式賽要拼盡全力。
……原來做職業選手是這麼難的事情。
那麼多的事情需要兼顧,那麼重的壓力需要獨自承擔。
黃少天感覺自己好像被困進了一座牢籠裡。身邊的每一件瑣事都是牢籠上的一根柱子,而比賽的重壓則是牢籠上最重的一把鎖。將他囚禁其中,逐漸連呼吸都困難。
網上那些質疑和奚落,他好想用自己的表現去擊破,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把看不起自己的人全部打敗,然後告訴他們:“出色的是我,眼瞎的是你們!”
但是這一次,擋在他面前的敵人不再是那些同齡的訓練生,而是一群真正的職業選手,每個人都天賦卓然,經驗也都比他豐富,不是簡單一句“拼盡全力”就能擊敗的。
這一把鎖,比以往任何一次困住他的鎖,都要堅硬。
咚咚咚。
宿舍門被敲響,很有禮貌的輕輕三聲。
黃少天坐在床上沒有動彈,也沒有理。
咚咚咚。門又響了。
黃少天煩躁地拿枕頭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倔強的敲門聲斷斷續續地響著,一次,兩次,三次,吵得他連抑鬱的思路都被打斷了。
黃少天終於忍無可忍,嚷了一聲:“誰啊!”
“是我。”語棠的聲音輕輕柔柔地響起。
一瞬間,理智完全跟不上身體,等黃少天反應過來,他已經從床上跳起來要去開門了。
243.
“怎麼了怎麼了?有事嗎?”黃少天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餘光發現衣襬也是皺巴巴的,趕緊扯了扯,讓自己看起來整齊點兒,一邊不過腦子的胡說八道扯開話題,“你吃早飯了沒有啊?不對現在這個時間應該吃午飯了,額,你今天午飯準備在食堂吃還是在哪吃啊?我記得你不是說週末要跟安琪出去逛街嗎?怎麼還沒出發?不會被安琪放鴿子了吧哈哈哈!”
語棠安靜地聽他說完,看著他那勉強的笑容,有點心疼。
“是我放安琪鴿子了,我今天不去逛街了。”
“啊?為甚麼?發生甚麼事了嗎?”
“嗯。因為想要陪陪你。”
“……”
大腦和耳畔又是一陣嗡嗡亂叫,等黃少天回過神,他的身體已經擅自側開一步,將語棠讓進房間裡了。
——不好!
他看著房間裡亂糟糟的桌子和床鋪,垃圾桶的垃圾還沒倒,桌上的飲料瓶、零食袋也亂糟糟地堆著。啊啊啊!對了今天起床還沒洗漱呢不會被她聞到怪味了吧!
黃少天慌忙衝進洗手間裡,欲蓋彌彰地朝外面嚷了一句:“我我我上個廁所哦!”
喊完之後就後悔得恨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上廁所!虧你說得出口啊黃少天!還不如讓她知道我是進來刷牙洗臉的呢!
他鬱悶地趴在洗漱臺前往臉上澆水,想了想,乾脆整個頭都埋下去,就著水龍頭把自己整個腦袋都沖洗了一遍。
腦子總算是清醒一點了。
他洗漱完、吹乾頭髮,慢吞吞地走出浴室,發現房間竟然已經被整理過了。
語棠正蹲在他的床邊,將垃圾桶裡的垃圾袋繫了個結。
“桌上的那些都是垃圾對吧?”她聽到他開門的聲音,頭也不回地問,“沒有甚麼不能丟的吧?”
“沒、沒有……”黃少天結巴了一下,又趕緊說,“哎呀你不用幫我收拾的,我自己會!”
“你要是真會收拾就不會容忍這些東西在房間裡堆這麼久了。”語棠難得用這種指責的語氣教訓人,她很不滿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起身走到窗邊,說,“怪不得你這段時間心態一直調整不好,居住環境對比賽狀態的影響也是很大的哦,住在這種髒亂的環境裡,心情肯定會越來越差的,少天你啊——”
刷。
窗簾被她拉開,秋季澄澈的陽光一下子灑滿了房間的每個角落。
嘩嘩,沙沙——黃少天的耳邊出現了一點幻聽。
好像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窺探的眼睛,全都被這陽光逼退了,正在發出潰逃的聲音。
他聽到自己的胸腔裡發出一聲綿長又舒暢的嘆息。
語棠扭過頭,看著他床上那團堆成小山似的被子和亂糟糟的床單直皺眉。
雖然很看不慣,但做人基礎的分寸感讓她選擇了無視。
最後,她在房間裡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將手裡的可樂遞過去:“你要不要喝可樂呀?”
黃少天接過了那瓶可樂,但是隻是拿在手裡,左右扔著玩,沒喝。
語棠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現在應該還沒吃早飯,肯定不想喝這麼冰的可樂。
語棠自己是個不開心時靠甜食就能哄好自己的人,因此下意識地就給黃少天帶甜的東西來了,現在仔細一想還是考慮得太不周全了。
語棠自責地反思了一會兒,忽然發現,她好像並不知道該怎麼讓黃少天開心起來。
黃少天從來都不是一個需要別人哄他開心的人。
以前他就算偶爾生悶氣也氣不過一天,很快就自己調整過來了,從沒見他像現在這樣長時間陷在負能量中。
怎麼辦好呢……
語棠手指捏著衣角糾結了一會兒,試探著問:“你……有沒有甚麼想吃的呀?”
黃少天垂著肩,坐在床邊仰頭放空,聽了她的話,他緩緩向後,撲的一聲躺倒在了床上。
又是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跟黃少天在一起經歷這麼長時間的沉默可是件稀奇事,讓人怪不習慣的。
但語棠莫名確信——他現在正在思考,最好不要打斷他。
終於,黃少天刷的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熟悉的清亮聲音響起了:“我有個想去的地方,你陪我去吧!”
“好!”語棠很開心,一口答應下來之後才想到問,“去哪裡。”
“去白雲山。”黃少天激動地說,“等等,你陪我去高空彈跳吧!”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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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白雲山的高空彈跳平臺上,語棠抱著柱子做最後的掙扎,“為甚麼我也要跳啊!我、我不要!”
“哈哈哈!”黃少天的聲音被山頂的風吹得支離破碎的,“不可以,你剛剛不是答應了不管去哪裡都陪我嗎?”
“那那那只是陪你來的意思!不是要陪你跳的意思!”
“可是我真的很想你陪我跳欸。”黃少天很耍賴地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撒嬌。
但語棠感覺到了。
那少見的、一丁點的撒嬌與乞求,讓她難以開口拒絕。
她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顫巍巍地朝黃少天那邊走去,朝高空彈跳高臺的邊緣走去。
黃少天一隻手抓著欄杆,一隻手朝她伸去。
在觸碰到他的手的瞬間,語棠發著抖撲進了他的懷裡。
高臺的最邊緣,風颳得格外急,狂風吹起語棠的長髮,飛舞著掃過黃少天的臉頰。軟軟的,癢癢的,惹得他眯了眯眼睛。
工作人員走過來提醒她,長髮必須紮起來才可以。
但語棠哆哆嗦嗦地抱著黃少天不敢撒手,現在,他的身體是這片高臺上唯一能抓得住的實體。
黃少天笑著從語棠手腕上順下一個皮筋,手繞到她腦後去,不太熟練地給她紮了個亂糟糟的丸子頭。
“哎呀,好像把你頭髮弄打結了一點……”
“沒、沒事沒事。”語棠現在一整個瀕死體驗,哪裡還有心情管頭髮。
身旁是懸崖,腳下是深淵,狂風呼嘯著,似乎想把他們從這兒活活吹下去。每一陣風過,語棠都會忍不住把黃少天抱得更緊一點。
安全員正在做最後一次檢查。
雙人跳,面對面的綁法。他們的胸膛與胸膛之間隔著厚實的護具,卻仍然能感受到對方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咚,漸漸的,共振成同頻的節奏。
語棠抬起頭,看著黃少天的臉,發著抖大聲說:“少天,對不起!”
“啊?”黃少天莫名其妙,“對不起甚麼?你做甚麼對不起我的事了?”
“對不起,這段時間……”她顫抖著整理好思緒,用交待遺言似的口吻說,“這段時間,我明明知道你差不多快要撞上新秀牆了,但是……我還是偷懶了,總想著團隊賽能依賴你,沒有及時調整好支援節奏,害你揹負了太多壓力,才會搞成現在這個樣子……對不起啊,在打霸圖的時候,不,在打微草的時候,我就應該站出來了!”
這段時間,語棠非常自責。
她反思了自己的問題——不該太把黃少天當黃少天看了。
這一世的他,出場姿態實在是太過驕傲強勢,比語棠記憶裡的第四賽季的黃少天還要更厲害——對戰皇風打出一挑三,第一次對上嘉世就擊殺一葉之秋,這些事情前世的黃少天都沒有做到過。因此,她總恍惚地覺得,他就是那個黃少天,那個強大又穩定的劍聖夜雨聲煩。
卻忽略了現在的黃少天才18歲,初出茅廬的新人選手,嚴重缺乏經驗與磨鍊。他本應該在隊友和前輩們的保護之下穩步成長才對。
都怪她不夠小心,才讓他這一次撞牆撞得這麼痛。明明只要她及時發現,和喻文州商量調整戰術,就能讓他更平穩地著陸才對。
——簡直太沒用了!
“真的很對不起……”
“……”
黃少天沉默了很久,久到連安全員都有些不確定地最後向他們確認意願。
終於,黃少天笑了笑,抬手用力揉了揉語棠的後腦勺說:“好,接受你的道歉,正好懲罰你陪我高空彈跳!”
“嗚!”語棠嗚咽一聲將臉埋進了他的脖頸裡。
黃少天笑嘻嘻地朝安全員點頭示意,說:“我們OK了,可以跳了開始吧!”
“好,當我數到三的時候就會把你們推下去,明白了嗎?”
語棠慌得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擺才好。黃少天握住了她那四處亂摸的雙手。
但這個姿勢顯然並不能給予她足夠的安全感,她慌亂地搖頭掙開他的手,最後還是選擇緊緊抱住了他的身體。胸腔的相貼帶來了最多的安全感,她將整個臉都貼了上去。
這種畫面高空彈跳安全員早就見怪不怪了,他笑著大聲數:“準備好了嗎?一!”
語棠渾身繃得更近了,手死死攥著黃少天的衣服,聽到他在自己耳畔留下的沉重呼吸,然後輕聲開口——
“你不用道歉,等等。”
“嗯?”
“你可以依賴我,過去,現在,未來,都可以。”
他停頓了一下,引得語棠抬眼去看他,對上了他那雙鋒利的眉眼,眼神卻溫柔得像泉水一般。
“你可以再多依賴我一點,我喜歡你依賴我,我喜歡你們依賴我。只要你……”
——只要你願意相信我,不要對我失望,不要放棄我。
——再等等我吧,等等。
“二!”安全員才數到二就在他們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黃少天也順勢抱著她傾斜了身子。
“哎?”語棠身體騰空的第一時間,快速驚呼,“不是說數到三……啊——!!!”
然後就和黃少天一起墜落了下去。
——這個安全員怎麼說話不算話啊!!!
語棠發出一聲短促的地尖叫後就閉上了眼睛,將失重的恐懼與震顫都悶悶壓在心底。不敢睜眼,不敢看,只能用力抱進黃少天的身體,聽著風聲在耳邊咆哮。
而黃少天,他睜著眼。
他強迫自己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懸崖下最危險的地方——地面、岩石、尖銳的樹枝——如同賽場上的那些攻擊一樣朝他迎面殺來!
他強迫自己盯著那些飛速撲來的危機,就像強迫自己面對強敵的進攻一樣。
不要怕,不要閉眼,不要逃避。
看啊黃少天!這不是你想看的嗎?這不是你想要的東西嗎?
強者的對決。
電光火石的交手。
你死我活的勝負。
看著它們啊,擊碎它們啊,打敗它們啊!勝利就是要在這種瀕臨絕境的瞬間奪得才刺激!才爽快!這種時候閉眼逃避就是懦夫了,黃少天!不要做讓自己都瞧不起的人啊!
他死死咬著牙,感受著失重的恐懼與風的壓迫,感受到身體的每一根神經都被壓到極限,彷彿下一秒就要盡數崩斷,渾身都在生理性地顫抖。
風聲在耳畔呼嘯,就像那些敗局的噓聲,像網上的嘲諷,像自我懷疑時的喃喃自語。
嘣!
繩索陡然繃緊拉直。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背脊傳來,猛地將他們勒住、反轉——彈起!
就像他們此時繃到極限的神經——並沒有斷,而是將他們的身體與靈魂一同高高彈了起來。宛如一隻巨手將他們從地獄邊緣狠狠拋回人間。
所有的壓力、失重、窒息感在這一瞬間達到頂峰,然後怦然破碎。
身體裡彷彿有很多東西都被順勢丟擲去了——那些壓力、輿論非議和胡思亂想,那些粘稠而沉重的靈魂附著物,在這一瞬間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身體從未如此輕盈,如一片羽毛,如一隻自由的鳥。
腳下尖銳的岩石與枯枝迅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驟然開闊的視野——遠山如黛,珠江如綢,高樓林立。黃少天在高空中看到整個城市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啊————!!!”一聲長嘯終於衝破了黃少天緊咬的牙關。
這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宣洩,是暢快,是長久壓抑後掙脫的狂喜。
在光芒耀眼的城市高空中,黃少天狠狠發洩完這一嗓子,低頭去看語棠——
卻沒想到語棠也睜著眼。
她正抬頭看著他,然後視線微動,穿過黃少天的臉,看向遠處的青山、江水與城市高樓。
黃少天看到她的眼睛裡閃爍出異樣驚喜的光彩。
繩索拋彈到極限,他們的身體又開始下墜。
這一次語棠沒有再驚叫,也沒有再閉眼,她睜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圍景物的飛逝變化,看著自己的身體飛速墜向地面,然後再次高高彈起。
“哈哈!”她竟然笑出了聲音,高高揚起臉去享受更暢快的風景,“哇——!”
黃少天詫異了一瞬,然後也笑了。
——是的,這就是他的等等,這就是他認識的語棠。
從遇到她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這個看似溫和柔弱的女孩子,內心其實強大得驚人。無論發生甚麼,她永遠都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不,嚴格來說,是他要跟上她的步伐才對。
黃少天的手摟緊了她的腰,在再次下墜時,他迎著風聲在她耳邊大聲說:“等等!張開手臂!”
“甚麼?”
“相信我!張開手臂!”
語棠沒有多想就相信了他。在繩索最後一次高彈的時候,她鼓起勇氣張開了雙臂。
譁!
一個簡單的動作改變,竟然將刺激快樂的體驗又拋上了更高峰!
在風與天空的擁抱之中,她感覺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一隻鳥,打敗了重力與枷鎖,飛得無拘無束。
作者有話說:極限運動是真的很解壓。
但不建議輕易嘗試。
私人認為他們這種對抗性運動的選手,天生都會具有面對危機時不閉眼的能力,就像一個武術高手最基礎的能力就是睜眼直面敵人的進攻,哪怕對方下一瞬間就要揍到他的眼睛上了。
棠棠其實也是這樣喜歡面對刺激體驗的人,雖然以前因為身體原因沒機會體驗,但是一旦開始接觸,她就會展現出很強的適應能力。
寫這一章的時候搜尋資料發現白雲山的高空彈跳專案近些年已經取消了,真可惜啊……
下一章繼續談談戀愛,事業線簡單走走劇情,第四賽季應該沒啥比賽寫了,我去捋一捋大綱,可能會需要寫一輪季後賽做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