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月娘看著選單:雲頭……
月娘看著選單:雲頭燴、灼眼皮肉、香糟猩唇、落水泉、鞭打繡球, 她看來看去甚麼都想點。
夏晴趕緊給她講解:“這鞭打繡球是羊眼、脊髓燒製,以你平日裡的口味,恐怕吃不慣。”
“這麼好的名頭, 怎麼是羊眼睛?”月娘果然嚇了一跳。
“是廚子行當起的雅名。其實是脊髓做鞭, 羊眼就是繡球。”也算是某種程度的地域笑話了。
“雲頭燴是羊腦,香糟猩唇是羊唇,落水泉是羊舌下半段,黃燜熊膽其實是羊腰, 樣樣都好聽,但有人不愛吃。”夏晴解釋。
月娘猶豫了起來, 倒是旁邊桌的沈家叔侄開口:“這些我們都想要, 給我們各自點一份。”
沈聞單笑對林家父女道:“看你們似乎有所顧慮, 不如我們先點?等菜上桌你們可看看模樣,若是喜歡再點。”
林大人感激衝對面拱拱手, 落座自家點菜。
夏晴招呼他們坐下,自己推薦了幾個菜:“上腦腰窩三岔都是細嫩的整齊部分, 不如來個爆炒三樣?再者櫻桃羔肉也是一道菜,還有炸銀魚其實是羊尾巴切成銀魚般大片,我記得月娘是吃羊肚的,不如來一份蜂窩肚?大人喜歡下酒菜, 來一份羊心尖做的爆炒玲瓏,你們可在這五個菜裡面挑自己喜歡的。”
“都要了吧?難得遇上全羊菜。”月娘看爹爹,或許是真正想點的不敢點,反而讓她生出了購買慾, 猶豫要不要一口氣全點算了。
“我自己再加幾道。”林大人膽子大點,“爆炒三樣就算了,上腦腰窩三岔也就是廚房常端來的, 炸羊尾巴也吃過,不要了,既然來獵奇,就要吃些沒有見過的。”
最後夏晴推薦下,他又點了望峰坡(羊鼻骨下肉)、蒸明骨(羊鼻脆骨)兩道菜,躍躍欲試想要獵奇。
“那要喝點甚麼?單是我家水杯,除了尋常的瓷器、木器,琉璃,還有沉香木、沙金、水晶等等諸樣。”夏晴也設定了飲料區。
歷來酒水的利潤在餐飲裡面佔比很高,她如今不想賣酒,便主要做了各式飲料,有古代本有的藿香飲、紫蘇熟水、冰雪甘草湯等香飲子,也有現代的芝麻糊、陳皮沙紅豆、蓮子百合糖水、馬蹄沙、杏仁豆腐。
果然食客們都喜歡,飲子搭配新穎,而且價格也不貴,便都樂意點一杯。
點好了菜,夏晴便去廚下做菜,她手下如今有許多小娘子幫忙,再加上炒菜原料都已經提前一天收拾好在後廚,燉菜早就做好在鍋裡等著,還有夏家人都過來幫忙,因此做菜也飛快,菜式不多一會就做好了。
眼看自家點的菜要上菜時,沈聞單特意喊停,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遞給跑堂小二:“勞煩去隔壁桌一趟,讓他們看看菜式。”
小二雖然不明所以,但有尚錢可以拿自無不可,就跑了一趟。
林月娘父女隔著屏風聽見動靜,知道是沈家人在履行剛才的承諾。就飛快打量眼前的菜品。
那雞湯裡燴制的雪白羊腦應當就是雲頭燴,看著收拾得很乾淨,連半點經絡都看不見,應當是被夏晴剝掉了,雪白奶湯裡鮮味四溢,但月娘還是搖搖頭。
灼眼皮肉看著倒不恐怖,是雪白口蘑和筍尖切塊,與仰肉一起炒制,熱氣騰騰,鍋氣十足。
香糟猩唇、落水泉也類似,看著是個炒菜,裡面的羊唇和羊舌已經被炒成了白色,就跟普通的肉絲沒甚麼兩樣,倒也不怕。不過鞭打繡球就算了,脊髓的樣子清晰可見,月娘連連搖頭。
最後父女倆就又點了炒落水泉這道菜,而後隔著屏風道了謝,林大人還額外又點了兩份點心給對面以表謝意。
等自家菜式上來後也照樣讓小二走了一圈,沈家也增了幾道菜式,跟這邊道謝。
兩邊都是愛吃好玩的老饕,便也心有靈犀,不再一味互相客氣,只專心吃菜。
月娘奇道:“櫻桃羔肉名字叫櫻桃,裡頭卻沒有半點櫻桃。”
其實這道菜是上號的羊肉選取磨襠部位,醃製切成櫻桃大小後幹炸,再次起鍋後加入糖醋汁熬製。
“我瞧著做出來後成品鮮紅欲滴,跟櫻桃有點相似,或許是這個原因起名。”林大人解惑。
父女倆嚐了嚐,這櫻桃羔肉外酥裡嫩,外面包裹的一層糖醋汁非但看起來鮮紅嬌豔,而且嚐起來也是甜酸可口,肥厚起膠的湯汁正好能解除油炸肉的油膩,裡面的羊肉也是細嫩,絲毫吃不出來羶味。
炸銀魚是另一種風味,羊尾巴片糯肥,化成了液體幾乎,蘸著白糖,不像一頓飯倒像是一道甜品,不過第一口是美味,再吃兩口月娘就覺得有點膩了,她放下筷子轉戰另外的蜂窩肚。
羊肚切絲後爆炒,肚絲柔韌,香而不燥,讓人回味,裡面搭配的冬筍絲萵苣絲都是有嚼勁的蔬菜,搭配在一起只覺得這道菜吃完很解壓。
林大人很喜歡老闆推薦的爆炒玲瓏,羊心尖切塊後爆炒,鍋氣火爆,蒜片熱辣十足,連裡面的香菜段都有滋味,他忍不住要點一份酒。
小二本人很抱歉:“我家不賣酒,我去隔壁酒坊給您打一份可好?”
林大人當然願意,從酒坊直接買酒還更便宜呢。
有了酒水,就著炒菜別有一番風味,還有自家點的望峰坡,說是羊鼻骨下肉聽著嚇人,但端上來其實也就是肉絲,跟裡脊沒甚麼兩樣,吃起來卻更嫩。
吃完一餐林家和沈家都很滿意,林大人思忖一下,還是跟夏晴建議:“這歷來酒水利潤最高,為何酒樓不賣酒?”
夏晴還是笑得樸素:“飲酒畢竟不好,我家管不了客人飲酒,但自家不售賣酒,客人們有些不願喝酒的就也順勢不喝了。”
此外她還有沒說出來的兩層顧慮,一是總有人喜歡藉著喝酒的由頭鬧事打鬥,她酒樓拒絕了酒水就少了一般麻煩。再者,來自家店裡的多是過路商人心思都在快速過關上,倒不會在正事辦妥前先喝酒大醉,客人需求本身也不高。
這主意好。林月娘平日裡也不喜歡爹爹喝酒,不過她還有疑問:“這樣生意豈不是會受影響?”,她最希望夏娘子賺錢多多,開的酒樓長長久久,否則自家饞那一口吃的了怎麼辦?
“無妨。”夏晴笑,“附近酒坊掌櫃已經看到了商機,自家要來我門口派個夥計專門賣酒。”
“夏娘子這酒樓肯定蒸蒸日上。菜式樣樣都好,何況此地富商巨賈道路相屬,百貨填委邱積山蓄,很快就能生意興隆。”沈聞單在旁邊恭祝。
好話誰不愛聽,夏晴笑眯眯謝過:“託您吉言。”
夏家酒樓開了兩天,果然生意大好,先是以往的食客們有些家底殷實吃得起酒樓的都來捧場,等他們在這裡人頭攢動,吸引來了新客人,新客人進店發現手藝地道又價格不貴,便也都多了認可。
夏家的羊菜,做得滋味地道,而且最要緊一點是居然還可以分別點,讓許多好奇羊菜的客人也有機會品嚐羊菜。
一開始夏晴想的是用全羊菜做噱頭,後面來的客人要求吃羊菜的卻很多,夏晴索性就固定下來羊菜,每日裡她都會集市上買一頭羊過來,做完為止,先到先得,若是晚來的點不到也沒辦法,如此這般倒是起到了飢餓營銷的作用,讓酒樓的生意更好。
連著過去一月,夏家酒樓的生意都是門庭若市,也就算是徹底站穩腳跟了。
她算了一筆賬,這酒樓一月裡能給自家帶來利潤二十貫每月,夏姥姥聽得嘖嘖稱奇:“那豈不是在給房東做工?”,她記得賃房錢都是四十五兩呢。
“還有我們修繕、清掃磨坊的成本,這樣下去豈不是白做工?”
“您再等等,酒樓剛開,我們全是花錢的地方,甚麼置辦傢俱、官府跑公務、繳稅、自家請舞獅隊,還有購買南北乾貨米麵糧油,這些都是剛入門,算是入門要交的束脩呢!”瑤琴倒是比姥姥沉得住氣。
何況剛開店一月就已經是淨利潤了,這已經很難得了。
夏晴也跟著安慰姥姥:“您放心。”
姥姥嗯了一聲,不放心又過問起了食肆:“食肆裡如今生意如何?”
食肆由著其他娘子在盯著,也都是由夏晴把關所有的醬料,配方不變,故而生意也很好。
姥姥聽說後才放心又補充一句:“若是不好,關了店就是,也無所謂面子不面子,誰要笑話你我笑話回去。”
夏晴笑:“知道了。您放心。”
果然接下來酒樓生意蒸蒸日上,利潤也一天多似一天。
夏晴也騰出功夫梳理了一遍自己的生意流程,酒樓和食肆的所有菜式她都毫無保留都交給了自家培養的小娘子們,像食肆裡和酒樓的尋常吃食都由她們來製作,自己則主要精力用於大菜的製作。
她也請了易大師指點看有無疏漏,她早將自家酒樓裡的班子按照易家酒樓的規格也設定了砧板、傳菜、水臺等諸多崗位,務必使得分工明確。
易大師看了一遍,發現夏晴調整得更好,她還將從前在易家酒樓觀察到的些經驗改進一二,讓流程更合理。
易大師看完後不住稱讚:“你家酒樓定崗都很好,毫無紕漏。”
最主要的是,那些小娘子們雖然年齡小,看著都很有活力,幹勁十足,也不知夏娘子從哪裡尋來這麼多踏實真心的廚子們?
看著酒樓步入正軌,夏晴也能夠抽出時間依照約定給自家姐姐做西洋古裡、忽魯謨斯、錫蘭山等番邦特色菜式。
風姐兒在旁邊眼巴巴看,小衙內則在旁邊說婚事,恰好到夏天,大姐和小衙內也挑了個好日子,歡歡喜喜將婚事定了下來。
小衙內是成婚心切,現在天天籌備兩人正式成親的雜事,一邊還要給風姐彙報。
風姐兒努力嚥下口水,將目光從妹妹手裡挪過來,好容易等到飯熟,就迫不及待去品嚐。
古裡是印度,夏晴做了椰漿飯和印式阿帕姆,大米磨成粉末與椰漿調製成糊糊,而後煎成薄餅,吃起來椰香四溢。
魯謨斯是霍爾木茲海峽附近,盛產核桃、把聃(巴旦杏)、萬年棗(椰棗)。
夏晴做了堅果切糕,將松子、萬年棗、把聃等諸多堅果烘烤了一遍,再混合麥芽糖切塊,吃起來又香又脆,讓風姐兒大大的滿足。
錫蘭山是斯里蘭卡,夏晴則做起了錫蘭炒餅,其實是後世的Kottu roti,將烙餅切小塊,而後與白蓀、豬肉絲、雞蛋一起在平底鍋裡炒熟。
風姐兒吃得很滿意,一邊感慨:“怎麼都這麼好吃?”
“其實是吃個新奇罷了,咱自家懶得做飯了也炒餅,只不過咱家是切絲,錫蘭山人是切塊,又有甚麼區別?”夏晴笑眯眯回答。
“你若是愛吃,我日後多留意著買些,給你做菜吃。”小衙內一副好脾氣的樣子,哪裡有半點御前勳衛的架子?
“我自家給姐姐做菜就好,不勞你。”夏晴硬邦邦開口。
雖然大量物品運不到,但隨隊的使臣商隊們帶來便攜的咖哩葉、胡椒、小豆蔻、藏紅花等調料,倒讓京城裡調料價格下降了部分,夏晴趁機屯了些,她想著給姐姐做菜就好。
才說完就見遊野正笑著看自己,夏晴才回味到自己的話有點嗆人,便不好意思一笑,補充跟小衙內解釋了一句:“呃,我是說,多謝你惦記我姐姐,不過我正好也有這些調料菜式。”
夏晴意識到姐姐婚期將近,所以自己無意識將小衙內當成了搶走姐姐的敵人,說話就毫不客氣。
或許她潛意識裡很焦慮失去姐姐。
不過轉念一想,以後成婚還是都在夏家,姐姐又不是那等昏頭轉向的人,自然不會起甚麼姐妹隔閡,便才鬆了口氣。
風姐兒在兩人面上看來看去,似乎看出了些甚麼,剛要說甚麼來打圓場,倒是遊野先開口:“小衙內這些天送了許多特產過來,都暫時放在東屋,不知可有甚麼存放規則,還請移步指點指點。”,將小衙內支走。
夏晴便道:“小衙內也是關心大姐,甚麼青根豐城脯、諸暨虎慄、嵊則蕨粉、東陽南棗、浦江火肉、台州瓦楞、蚶江瑤柱,各地沒有聽過的特產紛紛送來。”
風姐就笑:“不知道的,還當我貪嘴呢。”
她笑完後,摸摸妹妹的手背:“要是日後他和你起了衝突,我還是選你。”,似乎知道妹妹在想甚麼。
“嗯!”雖然是哄小孩的孩子話,夏晴還是很高興,滿意點點頭,給姐姐餵了一口印式阿帕姆:“甜甜嘴!”
她這回也如上回一般,將這些菜式都放到了酒樓選單裡。
夏姥姥一問利潤就明白了:“這可比你從前開食肆賣的要貴多了。怪道你交著那麼高的賃金都要開酒樓,賺得多呢!”
同樣一道菜,酒樓的價格就要比食肆高許多。
進入三月,朝中又有北征的風氣,夏家自然故技重施,又囤積了些被服布料和乾糧路菜,等著以後賺錢。
果然到了四月,聖上再次北征,夏家也藉機賺了一筆,家人跟著出征的次數多了,夏晴便也習慣了,安心在後方開酒樓做菜,還捎帶著給姐姐準備成婚禮,兩人出征前就定好了婚期,遇上戰事就想著回來成婚。
遊野這回卻走得很艱難,小夫妻每日裡住在一處,行臥攜手,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他哪裡捨得離開夏晴?
臨行前連著好幾天都悶悶不樂,纏著夏晴不放,先是將酒樓裡諸事幫夏晴處理得妥妥貼貼,又是將家裡能想到的瑣事都辦了:水缸添水、換了瓦片、庭院裡破碎了的青磚換了。
遊野最後就連院子裡一株海棠都提前修剪好了枝條:“若是我走了,你自己修剪容易傷手。”
惹得夏晴哭笑不得:“我哪裡就那麼廢物?好歹我也是酒樓掌櫃,說不上運籌帷幄,但修剪枝條的本事還是有的。”
“嗯。”遊野嘴上應著,手裡的活計卻不停,直到他環視家裡,實在也找不到半點能查缺補漏的地方,這才罷休。
每日裡私下相處時更是恨不得時刻將夏晴抱在懷裡,他已經漸漸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漸漸有了成人的擔當,肩膀變寬,臂膀變得有力,有時玩鬧時單手就能將妻子抱起,這些天卻都是鄭重雙手環抱,珍視如至寶。
臨行前最後一夜,他連夏晴沐浴也要跟著,被夏晴抗議:“上回這樣水就撒了一地,我可不要被家裡人發現笑話。”,說著自家臉先紅,雖然沒圓房,但兩人畢竟感情深厚,私下裡玩弄起來有時候還是會過分肆意。
上回就玩得盆裡水撒了一地,雖然最後是遊野半夜躡手躡腳擦洗乾淨了地板,但她自己總擔心第二天被家裡的幫傭看見,不自在了好幾天。
遊野被她趕到外面不敢動,可卻認真點燃了熏籠,燻熱了乾毛巾,連夏晴要換洗的小衣都提前給她備好,確保她沐浴好後能直接吹乾頭髮。
等到夏晴完畢慵懶躺在床上時,遊野已經認真拿著她的頭髮給她燻幹頭發了,等擦乾頭髮,遊野自己也收拾乾淨,才又將她隔著被子攏在懷裡,將被角掖得密密實實。
想到即將要分別,夏晴心一軟,挑起自家被子,拍拍空蕩蕩的床鋪。
被褥下的夏晴穿著杏黃色的寢衣,清清爽爽,眼睛明亮如星,散發著好聞清淡的果木香,是自己剛剛親手服侍出來的香氣。
遊野吸了口氣,努力將跳得快要出胸腔的心跳強行壓回去,衝著妻子一笑,而後將被角掖了回去,自己離著夏晴近了些,攏著她的手臂也微微加力,但人還是沒過去:“我……這樣就很好。”,離別在即,他怕自己忍不住。
夏晴有些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來遮掩羞意,轉過身去不理他了:明明前些天兩人私下裡早就不止如此了,倒顯得她很不莊重似的。
遊野也不生氣,只安靜隔著被子抱著她,聞著她髮絲飄來的純淨茉莉香氣,嗅了又聞。
夏晴本來要生氣,但想起他馬上又要走,就也狠不下心來,軲轆轉一圈,又轉了回去,正好與他面對面。
“遊野?”
“嗯?”他輕聲回答,將她轉動產生的被角縫隙又壓平,像個操心的老媽子。
“你會想我嗎?”雖然知道是廢話,但談戀愛的時候就是忍不住說些沒意味的廢話,似乎這樣心裡才能滿一點。
“會。”遊野湊得更近些,用手做梳,將她的亂髮梳理整齊,才在她額頭間輕輕一碰。
他的動作溫柔又輕輕,讓夏晴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童話書裡的插畫,她小時候總是喜歡反覆盯著插畫看,想象住在樹洞裡的松鼠一家、住在橡樹安全洞xue裡的小兔子一家。
外面星空閃耀,洞xue裡安全舒適,雪白蕾絲枕巾和厚軟的大枕頭,和心愛的家人永遠躲在安全的星夜不出去。
舒服和安心慢慢襲來,睏倦也漸漸襲來。
夏晴閉上眼,但還是捨不得入睡,似乎幸福會在睡著時溜走,她伸出手不依不饒要找遊野的手。
遊野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好脾氣輕笑一聲,似乎是覺得她孩子氣的舉動很可愛,一手騰出來,順著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裡,怕她冷著又在她伸出來的手上蓋了自己的被子,一手還是緊緊抱她在懷裡。
他的手掌寬厚而熱,源源不斷的熱流湧動,包裹著夏晴的手,熱量一度從她指尖傳到夏晴的心臟裡去,讓她渾身都如泡在熱水裡一般暖洋洋。
夏晴安心得嘟噥了一句,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這回是真的可以安心跌入夢鄉了。
臨睡前她最後問了一句:“可我面對面,也還會想你。”。
聲音很輕,還帶著睏意的鼻音,近乎呢喃。但遊野聽到了。
他低頭,湊到她的臉頰處,忍著要撕咬的悸動,只是緩慢而溫柔,將懷裡的人珍重親一口,用近乎嘆氣的低聲回答:“我也是。”
第二天早上夏晴醒來時遊野已經走了。夏晴絲毫不意外,這是兩人早就說好的,她不想面對離別,索性叫遊野偷偷走。
可是早上起來看見他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夏晴還是感到一陣陣失落,再看自己昨天洗漱過的木桶打掃乾乾淨淨,自家換洗下來的小衣褻褲都已經洗乾淨晾曬在外面的暖陽下,知道這都是遊野做的,心裡有些悵然,她平日裡不喜歡外人替自己洗內衣,這些都是遊野替她洗。
這回他走了,又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可以回來?
等到六月,前方傳來訊息,說是有望回京,沒多久就聽見大軍班師回朝的訊息。
大姨母特意來酒樓找夏晴商量:“你姥姥她們不在,我也算是家裡剩下的長輩,你平日裡又忙,這婚事我先提前操持著,也免得她們回來後手忙腳亂。”
“多謝姨母。”夏晴也需要人幫手,自家姨母就沒有甚麼客氣的,請她坐在上首,將自己手裡婚事的清單遞過去,“小衙內在對門買了座宅子,傢俱都按照他提供的尺寸打的,被褥甚麼娘都準備好了,就是當日要用到的糕餅點心和綵緞紅綢等還未有頭緒,”
大姨母一一梳理:“好,我來操心這些,你平日裡都不愛逛,倒是我還知道京城哪裡買賣這些方便。”
兩個人正說著話,忽然聽得外頭鐘聲連綿不斷。
“這是怎麼了?”大姨母納罕,有點擔心,“似乎……從前有這動靜時還是皇后娘娘她在南京……”
她小聲跟夏晴說:“似乎是皇后娘娘駕崩時候的光景,在京諸寺觀各聲鍾三萬杵……”
夏晴嚇了一跳,起身招呼自家在街上攬客的小二進門,自己則坐在窗邊觀察附近的情形。
街面上行人匆匆,似乎是片刻之間就沒了閒雜人,附近幾處酒樓甚至開始關門謝客,連窗戶都落下來,喧鬧的樂聲也跟著停歇。
夏晴便照樣效仿,吩咐下去,沒多久就見官府的衙差們面色凝重,一路小跑張貼告示,官員和坊廂耆老開始傳達訊息。
京城人還沒顧上高興凱旋,就聽到了聖上崩於榆木川的訊息。
別說夏家,京城人都懵了,聖上在民間是戰神一般的存在,少年英勇戰元,青年起兵南下,中年後又不住抗擊漠北,讓百姓安居樂業,再加上帝后恩愛,體恤百姓,在京城百姓眼裡當真當得起“天子”二字。
民間在聽到訊息這一刻就都開始撤下歡門彩旗,紛紛開始換上素淨衣裳,天子之崩是為國葬,百姓必須穿素服13天,禁止一切娛樂活動,夏家酒樓還是能開,但不許大聲喧譁,禁屠49天,夏晴也主要換上了素食。
有史夫人的棉麻織坊在,夏家人倒是不缺粗麻孝布,除去自家用的還有許多出售,如今京城裡到處都稀缺這些孝布,大家都要排程來用,一時供不應求,也讓棉麻孝布的價格水漲船高,織坊也是小小賺了一筆。
不過這會夏家人都沒有太關注賺錢,而是真心難過。
沒幾天夏家外出跟著北征的人也都跟著回來了,原來這訊息本就是對民間封鎖的,免得亂起來,要待到聖上步輦到京城才發喪。
風姐兒、遊野等回家後滿臉戚容,他們這些在邊疆征戰過的人更加了解阿魯臺對邊地百姓做過甚麼,也更欽佩聖上的神勇,故而哀痛更甚。
因著國喪,風姐兒的婚事便暫緩進行。
皇太子朱高熾即位,改元洪熙元年,給故去的父親起了廟號太宗,民間倒是毫無意外,這位太子殿下任孝善良,從前許多次聖上征討時候太子殿下都留在京城監國,他約莫也是中年人了,見過許多大風大浪,因此民間並沒有太恐慌。
夏家人倒是又各自升職,他們如今也算是前朝忠臣,數次跟著先帝北伐,也算是資歷甚老,各自都有封賞,遊野更是得了千戶的職位。
時值國喪,夏家沒有大張旗鼓慶祝,只自家悄悄關上門擺上了一桌宴席,以茶代酒替遊野慶賀了一回。
想起從前兩位叛亂的太子弟弟,夏晴不由得擔心:“那兩位……不會再有心情起兵吧?”
說也奇怪,明明與太子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皇后又跟皇帝恩愛,可以說是不似其它政變裡家族仇恨,那兩位小兒子卻總是想造太子哥哥的反。
遊野搖搖頭:“恐怕……他不安分。”
果然沒多久,漢王朱高煦在山東造反。
作者有話說:①《明史·忽魯謨斯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