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護著……
謝錫哮在催促質問聲中陷入沉默, 好半晌才道:“過後再議。”
“三哥,沒時間了。”
謝錦鳴上前幾步攔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勸:“明日袁老賊帶著援兵一到,定會藉著那女人和孩子做文章, 你就算立了天大的功, 他也得給你潑上一身的髒水才算完。”
他深吸一口氣, 儘可能將語氣放得和緩:“我這下也算是瞧見她了,沒甚麼了不得的,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子罷了, 更不是容色傾城罕見得天上有地上無。”
“北魏的手段也沒甚麼新鮮的,不外乎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再叫那女子適時小意溫柔迷惑你, 你以為你在意她,實則不然, 待離了這鬼地方, 咱們回了京都你便能冷靜下來,知曉那女子只不過是個害你的麻煩。”
夏風裹挾著泥草味漾逸在周遭久久不散,脖頸處的衣襟被淚水沾溼,貼在身上有些微妙的癢。
謝錫哮只沉聲回一句:“並非如此。”
從一開始便是強迫,沒有甚麼紅臉, 亦沒有甚麼小意溫柔。
她對他, 從來也沒甚麼小意溫柔,有的只有她兄長的指命。
可這話在謝錦鳴聽來卻像是在為那個女子開脫。
他急得收不住聲:“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護著她!”
謝錫哮看向他,雙眸在月色之中更顯冷沉:“我投敵的訊息已然傳到陛下耳中, 此刻即便是殺一個女子一個孩子又能如何?當務之急是將北魏可汗餘部一舉殲滅,才能博得一線生機。”
他收回視線,向不遠處的營帳走去, 最後只不鹹不淡撂下一句:“早些回去歇息罷,此事你莫要再插手。”
*
營帳搭得匆忙,又是在夏日裡,故而既不算牢靠也不算厚實,以至於外面的聲響多多少少她也能聽見些。
她這才算是將來龍去脈知曉個大概。
謝錫哮早便同中原搭上了聯絡,也幸而中原出兵之人中有他的族弟,才能與他裡應外合做戲給北魏看,先引了大王子過去後將其斬殺,又尋了機會一舉奇襲入北魏境地。
奇襲之人雖都是精兵強將,但人數並不多,需得等明日援兵抵達,才能讓他繼續深入北地擒拿可汗。
她心中不安,擔心阿兄那邊的處境。
此前攻打斡亦後本就還沒能全然恢復,又加之兩個王子之間的內戰,生生折損了不少兵將,這會兒大王子又死了,可汗身邊除了阿兄以外就剩個不安分的二王子。
謝錫哮帶著恨意一雪前恥,而北魏連心都不是一齊的,勝算太小了。
胡葚為阿兄擔心,也為自己和孩子擔心,她這一夜都未曾睡安穩,窩在矮榻上神思昏昏沉沉。
第二日晨起,倒是有人進來給她送些飯食,能讓她吃到些菜竟還算是意外之喜,或許在他們看來,給她吃葷腥才是荒謬。
謝錫哮也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他打簾進來時,讓她有種錯覺,似是力道之大,連帶這不牢靠的營帳都跟著晃了晃。
如今他已經換上了中原的甲冑,墨髮束起,手中的長槍被擦得透著冷光,與他一起蟄伏三年,只等著今日渴飲北魏人的血。
胡葚將手中的碗攥得緊了緊,不安地盯著他多看了兩眼。
還是這樣的打扮適合他,她記得當初聽阿兄提起他時,說他雄姿英發、驍勇善戰,長槍使得威風凜凜,好幾個人都圍困不住他。
但她從來沒見過。
她第一次見他時,他身上便只剩下滿是口子、處處染血的月白色裡衣,綁著他手腕的麻繩拴在馬背上,將他一路拖了回來,本就清俊的面上失了血色,顯得他更是狼狽可憐……與如今這渾身皆是蓄勢待發的殺意全然不同。
胡葚垂下了頭,口中嚼了一半的菜也有些咽不下去。
謝錫哮視線從她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她面前的飯菜上,不由得蹙起眉:“不必吃了。”
胡葚茫然抬起頭,下一瞬他朝她扔了東西過來,她下意識抬手接,這才看出是個瓷瓶。
“給孩子的。”謝錫哮的語調是讓人聽不出情緒的冰冷,“你的好阿兄對他下手倒是沒半分猶豫,你把孩子交給了他,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他冷嗤一聲:“這便是你全心信任的阿兄,會做出來的事。”
胡葚盯著手中的瓷瓶看了兩眼,沒回答他的話,只即刻起身去給孩子上藥。
昨夜她剛到營帳裡時,便已經將孩子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
倒是沒被刀劍傷到,卻是因阿兄故意掐他給他掐哭後,給他腿上留下些淤青。
卓麗的兒子很乖,吃飽了無論睡沒睡都會老老實實躺著,不哭不鬧,即便是昨夜經了那樣的驚險、受了那樣的對待,此刻看了她仍舊在笑。
她指腹沾了藥膏,一點點塗在小孩子的腿上,那淤青的地方,光是看了她便覺得疼,她養了這孩子這麼久,同她的半個兒子也沒區別了,她心疼地連著嘆了好幾聲氣。
謝錫哮緩步走到了她身後,也是自孩子生下來後,為數不多地一次細看他,但最後視線落在了胡葚的側顏上,看著她垂落的睫羽,想起她當初片刻不曾猶豫便抱著孩子與拓跋胡閬離開。
他沉聲問:“後悔了?”
她後悔的事太多了,何止這一兩樁。
但此刻她看著襁褓裡的孩子,卻忍不住想起了她的女兒。
她還從來沒跟女兒分開這麼久,或許母女連心就是這樣的滋味,她心裡有了個割捨不去的牽掛。
她的女兒那樣吵鬧,也不知會不會給卓麗添麻煩,她的女兒吃奶時總喝得很兇,也不知會不會弄傷了卓麗。
胡葚深吸了兩口氣,不敢再繼續想下去,想得多了那股捏攥著她心口的滋味又是蔓延上來,讓她又生淚意,她已經哭得夠多了,再哭下去會把她的力氣都哭走,讓她逃出去的希望更是渺茫。
她不答,謝錫哮的聲音卻還是霸道地闖入耳中。
“既後悔了,便老實在這裡待著,你我的賬,待我回來與你細算。”
胡葚輕輕點了點頭,這算是預料之中的結果。
他在北魏經歷的這些事,無論是換在誰身上,也定然是要報復回來的。
他能在受刑與羞辱之中堅持一年多,但換作是她,她怕是堅持不了那麼久。
從現在起,她能活多久,她也不知道。
可她心中已有了牽掛,她真的捨不得死,她若是死了,她的女兒可怎麼辦?
現在她最後悔的便是這件事,她不應該生孩子的,她護不住她的女兒,連死在女兒身邊都做不到,害得女兒來世間走一遭受苦。
胡葚抬起頭,看向身側高大的男人,視線對上他沉冷的雙眸,卻也只能說出來一句:“我再也不想生孩子了。”
生下來了她也護不住,何必要繼續牽連無辜。
謝錫哮眼皮一跳,眉頭當即蹙了起來,似是動了怒:“我是要與你清算,不是要與你生孩子。”
胡葚心中苦悶,更覺絕望,這種事竟連同女兒的親爹都說不通。
她垂下眼眸,不想再同他說話。
身側人沉默片刻,也不知是想到了甚麼,語氣不善道:“日後不會再生了。”
胡葚錯愕抬眸,卻見謝錫哮已經轉身離去,步伐匆匆出了營帳,打簾力道之大,叫簾帳落下時發出悶沉的一聲響。
他走了沒多久,她剛坐回去想繼續把飯吃光,吃光了才能有力氣,可卻突然有兵衛進來,將桌案上的東西全撤了下去,換了葷腥。
胡葚心中更是難過,他竟連頓安生飯都不願意讓她吃。
可她沒有辦法,只能忍著葷腥的油膩硬生生嚥下去。
*
帶援兵過來的,是袁老將軍的親衛,一部分隨謝錫哮離開,另一部分留守營地,亦是打算與謝家軍混在一起,屆時一起回去,也一起混個奇襲北魏的功勞。
但袁家的親衛張副將並不是個安分的,來時便帶著挑撥的目的。
他當著眾人的面同謝錦鳴對峙,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謝將軍在京都時,口口聲聲效忠陛下,但到了北魏,不過區區一年半載便歸順了北魏,娶妻生子樂不思蜀,一心為北魏開疆拓土,如今北魏內亂,南梁出兵,他又開始忠心向南梁。”
張副將嗤笑一聲:“謝將軍這忠心可真有意思,誰都能得他的忠心,也都能得他的背叛,這時候他能為了南梁去擒可汗,若哪日北魏再壯大起來,他是不是又要替北魏刺殺天子?”
他嘖嘖兩聲:“不過也怪不得他,這牆頭草兩邊倒,不向來是你們謝家祖訓?他也是隨了你們謝家的根,還是你們謝家教得好啊。”
謝錦鳴拳頭死死攥緊,身側親衛聽不下去,作勢便要上前,卻被他抬手製止。
“你不過是聽了那幾個暗樁的風言風語,便在這挑弄是非,我三哥沒有投敵,你若是沒聽過臥薪嚐膽,便回去尋個私塾好好學一學,不過也是,袁家的祖訓你這贅婿也難以聽學。”
謝錦鳴眸光逼視著他:“要說投敵,還得是你們袁家人厲害,骨頭軟得很,被擒時還未曾出中原地界,便對北魏人磕了頭。”
張副將面色變了變,氣得唇角都在發顫。
但他想到了剛到此處時屬下回稟的話,頓時又覺得自己佔了上風。
“小謝將軍有功夫說這些話,還是多去看一看你那個出身北魏的嫂子和侄兒罷,這日後與你都是一家人。”
謝錦鳴因他這話心口起伏著,厲聲道:“我三哥絕沒有同那北魏女子有牽扯,他是被逼如此。”
“被逼?孩子都有了,小謝將軍可莫要再為他開脫,聽了怕是要叫人笑掉了牙。”
謝錦鳴眸色冷厲,心中的怒意越積越多。
是,那北魏女子和孩子只要在一日,便會一日有這樣的編排。
三哥被困時的痛苦無人知曉,所有人都會覺得,他在北魏曾有享樂過。
有了享樂便是錯,受苦數百日,但只要有一日享樂,那此前的苦便全然都不作數。
他們就是這樣刻薄又苛刻。
謝錦鳴心中有了決定,只算著如今天色與三哥回來的時辰,再看向張副將時,語氣冷沉而決絕:“不過是女人和孩子罷了,你莫不是真以為我三哥會在乎?三哥已經囑咐了我如何處置他們,今夜整兵之時,我自會代勞,證明三哥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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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漸暗,胡葚聽著營帳外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心中難安。
算起來若是謝錫哮得勝,單只是路上來回也得需兩日,更不要說還有拼殺、追擊,亦或者得勝後的收繳。
帳簾突然被掀起,她抬眼看過去,卻見謝錦鳴走了進來。
他身後人帶了很是豐盛的晚膳,放在桌案上後便退了出去,獨留他們二人。
胡葚心中惶惶,謝錦鳴卻是緊盯著她,最後視線落在身後的孩子身上。
“有你和這個孩子在,三哥永遠洗不清身上的髒水。”
他深吸一口氣,似是在說服自己,亦是在通知她。
“我可以留你一命,但你日後不能在黏纏我三哥,至於這個孩子——”
他冷聲道:“作為交換,他必須死。”
作者有話說:胡葚(想女兒):以後再也不要孩子了
謝錫哮(羞):誰要跟你生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