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它聽到一聲久違的呼喊。
那道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從琉璃自己的身體裡響起。
“阿燁。”
琉璃的耳朵猛地豎起來。
它僵在原地,爪子死死摳著地板,尾巴的紫火驟然躥高了一截,又驟然熄滅。
這個稱呼,它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了。
久到它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久到它以為這個名字會永遠沉在了意識的最深處。
阿燁,那是它原來的名字。
總控室裡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來,像有甚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掠過,影響了這裡的電路。
楚稚昀的手按在風刃上,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安茜柚也感覺到了,銀白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跳躍了一下,但她沒有動。
因為她看見了,琉璃的身體在發光。
金色的,很淡,像晨曦穿過薄霧,從琉璃的身體深處透出來,一點一點地往外擴散。
琉璃低頭看著自己發光的爪子,紫藍色的眼睛裡滿是茫然。
它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自己體內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好久不見,阿燁。”
它認識這個聲音,但它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像被甚麼東西蒙住了,明明就在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它回頭看了一眼安茜柚,確認她沒注意到自己,轉身悄無聲息地溜出總控室。
走廊裡很安靜,所有人都集中在第六層,這邊幾乎沒有人。
琉璃沿著牆壁往前走,那道聲音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它穿過一條又一條通道,繞過一堆又一堆雜物。
最後它停在一扇門前。
那扇門很小,沒有標識,藏在通道盡頭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平時根本沒有人會來這裡。
琉璃蹲在門前,那道聲音就是從門後傳來的。
它伸出爪子,輕輕推了一下,門沒有鎖,開了一條縫,琉璃側身擠進去。
琉璃站在房間中央,尾巴的紫火在黑暗中跳動,照亮周圍的牆壁。
甚麼都沒有,只有滿地的灰塵。
“你來了。”
那道聲音又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有人貼在它耳邊說話,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音。
琉璃的耳朵豎起來,尾巴繃緊。
“你是誰?”
那道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記得我了。”
琉璃的眉頭皺起來。
“我該記得你嗎?”
“哦,對,你的記憶被我封住了,你的異能也被我封住了,你來地球之前,我做了這些事,為了保護你。”
琉璃的腦子嗡嗡響。
“保護我?從誰手裡?”
“從視界會手裡,那些把末日當成遊戲的東西。”
房間裡的溫度忽然降了幾度,琉璃的尾巴僵住,紫火微弱地跳著。
“視界會?”
“你知道為甚麼地球會變成這樣嗎?”
“那些隕石,病毒,變異種,晶體,蟲蝕,極寒、極熱、暴雨、狂風、酸雨、洪水……你以為都是巧合嗎?”
琉璃的爪子在地面上抓出幾道淺淺的印子。
“不是。”
“沒錯,它們不是巧合,而是一場遊戲。”
“一場由高維生命設定的、以文明毀滅為賭注的遊戲。”
“牠們看著一個又一個文明在末日中掙扎、崩潰、死亡,就像你們人類看鬥獸場裡的野獸廝殺一樣。”
“牠們不在乎誰贏誰輸,只在乎過程夠不夠精彩,夠不夠讓他們覺得有趣。”
琉璃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牠們……是誰?”
“你沒有必要知道牠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牠們是比克瑞斯更可怕的存在,克瑞斯只是他們的一枚棋子,一個被扔進遊戲場裡的工具。”
琉璃的尾巴繃得像一根弦。
“克瑞斯也是他們安排的?”
“克瑞斯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在你們之前,已經有很多文明毀在它的手裡。”
琉璃的腦子一片空白,它想起那些晶體,那些紫紅色的、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隻眼睛盯著它的晶體。
它想起那些被寄生的人,那些變成變異種的人,那些被處決的人。
這一切都是因為一群高維生命覺得無聊。
琉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牠們在哪?我要去殺了牠們。”
那道聲音沒有回應。
“你殺不了牠們。”
“就像螞蟻殺不了人類,他們不在你的維度,不在任何你能觸及的地方。”
“他們坐在高處,看著你們在泥潭裡掙扎,就像你們人類看螞蟻在沙堆裡打架。”
琉璃的爪子在地面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的印子。
“那我能做甚麼?”
那道聲音忽然變輕了。
“你能做的,你已經做了。”
“你來到地球,你幫了他們,你保護他們,你陪他們走到現在。”
琉璃的耳朵動了一下。
“難道……是你讓我來的?”
“是我。”
“為甚麼?”
那道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不喜歡這場遊戲,看著一個又一個文明在末日中毀滅,看著那些生命在絕望中死去,我不覺得有趣,我覺得噁心。”
“但勢均力敵,我動不了他們,我能做的,只有偷偷進入這場遊戲的檔案,找到他們設定的末日時間線,然後……把你送往地球。”
琉璃的瞳孔猛然收縮。
“我把你的能量封存,把你的記憶封印,把你的形態改變,然後把你藏進他們預設的隕石裡。”
“那顆隕石叫冥淵,是他們在AN-147被攔截後準備的備用方案,我把你藏進去,讓你隨著隕石一起落在地球上。”
“視界會一直在監測人類的一舉一動,他們看見安茜柚攔截了AN-147,但他們不在乎,因為他們早就準備好了冥淵。”
“牠們甚至覺得更有趣了,人類居然能攔截一顆隕石,那就再給牠們一顆,看牠們還能怎麼辦。”
琉璃的尾巴繃緊。
“牠們知道你在幫人類嗎?”
那道聲音停頓了一會兒。
“知道,所以他們一直在追殺我,我躲了很久,換了很多地方,不過目前他們還找不到我,我暫且還活著。”
琉璃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爪子,半透明的紫紅色,小小的,軟軟的,像剛出生不久的幼崽。
“我的樣子也是你改的?”
“是的,你原來的樣子不是這樣。”
“那我原來長甚麼樣?”
那道聲音給她留了懸念。
“等你回來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琉璃的耳朵壓下去。
“我還能回去嗎?”
那道聲音愣了一下。
“也許能,也許不能,這場遊戲還在繼續,誰也不知道結局。”
琉璃攥緊爪子。
“那克瑞斯到底是誰?”
那道聲音想了想,耐心解釋道:
“克瑞斯是那些東西創造出來的工具,它的任務是收集每一個文明的記憶,儲存起來,等下一個文明誕生,再把那些記憶釋放出來。”
“那些被克瑞斯收集的記憶裡,有上個世界線人類的怨恨、絕望、不甘,它們被儲存著,等著在這個世界線甦醒。”
“你見過的那些晶體,就是克瑞斯的載體,那些被寄生的人,就是克瑞斯在收集記憶。”
琉璃的毛又炸了。
“那瓔珞……”
“瓔珞是克瑞斯的分身,它來到你們身邊,是為了接近安茜柚,因為安茜柚是這個遊戲裡最大的變數,她從上一個世界線穿越回來,改變了遊戲走向。”
“那些東西不允許這種變數存在,所以派瓔珞來除掉她。”
琉璃想起瓔珞最後那個詭異的笑容,想起它說的那些話。
“克瑞斯已經記住了你的頻率,無論你逃到哪裡,它都會找到你,無論你活多久,它都會等著你。”
“那安茜柚……她知道這些嗎?”
提到安茜柚,那道聲音不由得笑了一下。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我的存在,視界會,還有你來自哪裡,她確實讓我出乎意料,比我想象的更清醒。”
琉璃低下頭,看著自己尾巴上那簇微弱的紫火。
“我的異能也是你封的?”
“嗯,你的真正異能不是噴火,噴火只是你能量外溢的一種表現形式,你的真正異能是戰鬥型的,比你現在能想到的強得多。”
“但我不能讓你帶著全部異能來地球,視界會會察覺到,所以我把你的異能封住,只留了一點給你防身。”
琉璃的尾巴擺了一下。
“那你能給我解開封印嗎?”
那道聲音沉默了很久。
“現在不能。”
“為甚麼?”
“視界會還在盯著,如果你的異能突然爆發,他們會立刻鎖定你,到時候不僅是你,整個末日特查局都會暴露。”
“你現在還不能解開封印,但也許有一天,當遊戲進行到最後一刻,當那些東西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吸引走的時候,或者某個重要時刻,你可以。”
琉璃攥緊爪子。
“那一天甚麼時候來?”
那道聲音沒有回答。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琉璃站在那裡,尾巴垂在地上,它腦子裡塞滿了資訊,像被甚麼東西撐得快要裂開。
末日是一場遊戲,高維生命設定的殺戮遊戲。
克瑞斯是他們的棋子,負責收集記憶。
視界會一直在監測人類的一舉一動,看著他們在末日中掙扎、崩潰、死亡,像看鬥獸場裡的野獸廝殺。
祂是來幫人類的,祂不喜歡這場遊戲,所以祂偷偷進入檔案,找到末日時間線,把琉璃藏進隕石裡,送到地球。
琉璃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視界會知道安茜柚是從上一個世界線穿越回來的嗎?”
“知道,安茜柚穿越回來的那一刻,他們就察覺到了,但她不在他們的預設之內,她是一個bug,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遊戲裡的變數,他們想除掉她,但他們似乎做不到。”
“因為她的存在已經被刻進了這個世界線的底層規則裡,強行刪除會導致整個遊戲崩潰,所以他們只能透過克瑞斯,透過瓔珞,透過那些晶體,一點一點地侵蝕她。”
“瓔珞送去的那個包子,你還記得嗎?”
“裡面不是毒,是克瑞斯的種子,如果安茜柚吃了,克瑞斯就會在她體內紮根,慢慢侵蝕她的意識,最後把她變成克瑞斯的一部分。”
琉璃渾身的毛都炸了。
“可是老大沒吃!她換掉了!”
那道聲音輕輕笑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她比我想象的更聰明,也比那些東西想象的更強。”
琉璃的尾巴慢慢放下來。
“那你覺得……她能贏嗎?”
那道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琉璃以為它不會再回答了。
“我不知道,這場遊戲已經進行了太久,久到連我都記不清有多少文明毀在那些東西手裡了。”
“但安茜柚不一樣,她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從上一個世界線穿越回來、還能帶著這麼多人活到現在的。”
“她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讓那些東西感到不安的人。”
那道聲音頓了頓。
“所以也許她能贏,也許不能,但不管結果如何,至少她試過,至少她不是坐在高處看著別人掙扎,而是站在泥潭裡,和那些她拼命保護的人一起掙扎。”
琉璃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爪子。
“那我能做甚麼?我現在甚麼都做不了,幫不上忙,只能看著老大一個人撐著。”
“你已經做了很多。”
琉璃紅著眼眶,“可是我想做更多。”
那道聲音看著它這幅模樣有些心疼。
“那就好好活著,活到你能解開封印的那一天,活到你能站在那些東西面前,讓他們看看,他們隨手扔進遊戲裡的那顆棋子,也能咬斷他們的喉嚨。”
琉璃的尾巴慢慢翹起來,紫火比剛才亮了一些。
“我會的。”
那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風穿過空曠的走廊,像水滲進乾裂的土地。
“我該走了,他們快找到我了,阿燁,好好活著,替我看著這場遊戲的結局。”
琉璃的爪子攥緊。
“你叫甚麼名字?你還沒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
那道聲音愣了一瞬。
“等你回來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隨後祂便消失了。
琉璃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無論它怎麼呼喊都沒有聲音回應。
它腦子裡還在慢慢消化著這些資訊。
琉璃在糾結要不要把它知道的事告訴安茜柚,可那道聲音說安茜柚知道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