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微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卻並不輕鬆。
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
鈞昱那孩子,從小聰明,可也太聰明瞭。
聰明人容易鑽牛角尖,容易走極端。當年他名聲最盛的時候,多少人捧著他,誇他是天縱奇才。
後來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變了個人似的,書也不讀了,文章也不寫了,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姜予微問過他,他不說。罵過他,他不改。
打也打過,罰也罰過,都沒用。
如今她只能派人盯著,生怕他鬧出甚麼事來。
“夫人也別太憂心,”吳嬤嬤勸道,“三少爺年紀還小,玩幾年,收收心就好了。多少大家公子年輕時候不都這樣?等成了家,身上有了擔子,自然就懂事了。”
姜予微苦笑了一下。
懂事了?她何嘗不盼著他懂事。
可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她哪敢掉以輕心?
邊關那邊可能出事,京城這邊也不太平。
她這個做母親的,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來,把幾個孩子都護在自己的翅膀底下。
可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姜予微沉默片刻,又問:“採荷那邊呢?信送進去了嗎?”
吳嬤嬤的臉色這回是真不好看了。
“夫人,四小姐那邊,”她壓低聲音,“信是送進去了,可沒送到四小姐手裡。”
姜予微心裡一緊:“怎麼回事?”
吳嬤嬤說:“四小姐在宮裡陪著公主,公主那邊說是閉關呢,不見外人。咱們的人把信遞進去了,可內侍說,公主閉關期間,一律不許打擾,四小姐也不能出來,外頭的信也不能送進去。那信,還在內侍的手裡壓著呢。”
姜予微的臉色沉了下來。
舒採荷是她最小的女兒,因為侯府的門第,被選去做了公主的伴讀。
這本來是好事,能陪在公主身邊,將來前程也好。可如今,這卻成了她最擔心的事。
公主的伴讀,聽著風光,可稍有不慎,就會捲入宮廷秘辛。
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那些不能說的秘密,但凡沾上了一點,就是滅頂之災。
她給女兒去信,就是想讓她趕緊請辭,找個藉口出宮來。
可如今信送不進去,女兒在宮裡甚麼都不知道,她在外頭乾著急。
“夫人,要不再想想別的辦法?”吳嬤嬤試探著問。
姜予微搖了搖頭,揉了揉眉心。
“公主閉關,內侍不敢打擾,咱們硬闖也闖不進去。”她嘆了口氣,“只能先等等了。”
吳嬤嬤心疼地看著她:“夫人別太擔心,四小姐在宮裡好好的,公主待她也好,應該出不了甚麼事。”
姜予微苦笑:“應該?”
她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宮裡那地方,最怕的就是應該兩個字。你以為應該沒事,偏偏就出事了。你以為應該太平,偏偏就不太平了。”
吳嬤嬤不敢接話。
姜予微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茶已經涼了。
她放下茶盞,看向窗外。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看著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
三個孩子,她一個做母親的,想護也護不過來。
“夫人,”吳嬤嬤輕聲說,“您也別太往心裡去。二少爺那邊,您派人盯緊了,真有事也能早點知道。三少爺那邊,有人看著,出不了大亂子。四小姐那邊,公主閉關總有結束的時候,到時候信就能送到了。”
姜予微點點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葉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秋天了。
邊關那邊,怕是更冷了吧?
姜予微站在窗前,看著滿院的落葉,心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
舒淮舟不日將戰死沙場。
“吳嬤嬤,讓人繼續盯著,邊關那邊有訊息,立刻稟報給我。三少爺那邊有甚麼動靜,也立刻彙報。宮裡那邊讓人守著,公主一出來,馬上就把信送進去。”
吳嬤嬤應道:“是,夫人。”
姜予微點點頭,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但願她想多了。
但願那姚慧怡心裡想的,只是胡思亂想。
就在這時,姜予微腦子裡響起了姚慧怡的心聲:
“哼,傅九闕把我接進來了,我就看看那個舒南笙能拿我怎麼樣。我可是穿越來的,有系統在手,還鬥不過一個古代女人?等著吧,早晚讓傅九闕把我扶正。”
姜予微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喝了口茶。
這個姚慧怡,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
不過……
姜予微放下茶盞,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姚慧怡有張良計,她有過牆梯。
“嬤嬤。”她轉頭看向一旁站著的吳嬤嬤,“你幫我去辦件事。”
吳嬤嬤往前湊了湊:“夫人請說。”
姜予微道:“紫瑩是新人,頭三腳難踢,不能讓她在吃穿上受委屈。”
“這樣,她日後的飲食,不從府裡的大廚房走,從咱們千禧苑支取。你去跟大廚房說一聲,就說是我吩咐的,紫瑩那邊的所有吃食,都記在千禧苑的賬上,不必節省。”
吳嬤嬤聽了,眼睛微微一亮,當即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這哪裡是讓紫瑩不必節省,分明是在告訴紫瑩:你是我的人,有我給你撐腰,你儘管挺直了腰桿子過日子。
同時也是在告訴那位剛進門的姚慧怡:你雖然是九闕爺親自接進來的,但在府裡,說了算的是我舒南笙。我的人,吃穿用度從我這兒走,還比你高一等。
吳嬤嬤心裡讚歎一聲,夫人這一招,實在是高。
“老奴明白了。”她壓低聲音說,“夫人放心,老奴一定把這事辦得漂亮,讓紫瑩姑娘知道,是誰在背後給她撐腰。”
姜予微點了點頭:“去吧。”
吳嬤嬤行禮退下,出了千禧苑。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夫人這一招,既是給紫瑩撐腰,也是給那位姚姑娘立規矩。
那位姚姑娘不是當外室當慣了嗎?不是覺得傅九闕把她接進來就是多大的恩寵嗎?那就讓她看看,在這府裡,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紫瑩進了門,往西跨院一住,跟那位姚姑娘抬頭不見低頭見。
紫瑩吃的是千禧苑送來的飯菜,穿的是夫人賞的料子,那位姚姑娘看在眼裡,心裡能舒服?
不舒服就對了。
不舒服,才會惹事。
惹出了事,才有把柄可以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