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夫人坐在椅子上,眼睛腫得像桃兒,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趙嬤嬤在一旁伺候,遞了熱帕子給她敷眼,勸道:“太太,事已至此,您可得保重身子。姑娘那邊還指望著您呢。”
傅夫人接過帕子,按在眼睛上,道:“我知道,可這心裡就跟刀絞似的。九芸那丫頭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從小嬌生慣養,哪裡受過這種羞辱?馮家這麼作踐人,我恨不得跟他們拼了!”
趙嬤嬤嘆道:“太太消消氣。馮家這樣的人家,退了也好。真要把姑娘嫁過去,往後還不知受多少氣呢。”
傅夫人把帕子拿下來,眼眶紅紅的,道:“話是這麼說,可往後九芸可怎麼辦?退婚的名聲傳出去,還有誰家肯上門提親?”
趙嬤嬤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接話。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簾子掀開,姜予微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
“母親。”她輕聲喚了一句,把托盤放在桌上,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銀耳羹。
“我聽下人說母親沒用幾口飯,特意讓廚房燉了這碗羹。母親好歹用一些,墊墊肚子。”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眶又紅了紅,擺擺手道:“我吃不下,你拿回去吧。”
姜予微沒動,在傅夫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聲道:“母親,你想開一些。”
傅夫人一聽這話,眼淚又下來了,哽咽道:“你說說,咱們傅家哪點對不起他們馮家?當初結親的時候,是他們巴巴地託人來說合,如今倒好,堅持要退婚!還說甚麼聘禮減半嫁妝加倍,這是人說的話麼?”
姜予微嘆了口氣,順著她的話道:“馮家這事辦得確實不地道。兩家結親,講究的是你情我願,哪有這麼上門逼迫的道理?幸好九芸妹妹性子剛烈,當場頂了回去。如果換了性子軟的,還不得被他們拿捏死死的?”
傅夫人聽她這麼說,感到有些意外,抬起頭看著她:“你也覺得馮家過分?”
姜予微點點頭:“母親別怪我說話直。馮家這樣做,分明是沒把咱們傅家放在眼裡。”
傅夫人連連點頭,眼淚又下來了:“可不是麼!我就是氣這個。他們要是早說,咱們也不強求。偏偏拖到這時候,他們才來這麼一出,這不是成心害人麼?”
姜予微遞了帕子過去,等她哭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母親也別太擔心。九芸妹妹這事,依我看,退了未必是壞事。”
傅夫人抬起淚眼看著她:“這話怎麼說?”
姜予微往她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母親想想,馮家二郎是甚麼名聲?外頭可都傳著呢,房裡丫鬟收用了好幾個,外頭還養著個老相好。這樣的人,就算家底厚實,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九芸妹妹的性子,眼裡揉不得沙子,真嫁過去,三天兩頭生氣,反而把身子氣壞了。”
傅夫人怔了怔,。
姜予微又道:“再說,馮家如今就敢這樣上門欺負人,往後九芸妹妹真進了他們家門,還不知要怎麼拿捏呢。到時候婆婆給氣受,男人不爭氣,九芸妹妹舉目無親,連個訴苦的地方都沒有。母親想想,那是過日子還是受罪?”
傅夫人聽得心裡發酸,卻又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道:“話是這麼說,可往後怎麼辦?”
姜予微道:“母親放心,九芸妹妹的事,我放在心上呢。我在侯府那些年,多少也認識一些人。回頭我悄悄託人打聽,如果有人品好的男人,咱們再慢慢看。不圖甚麼高門大戶,只圖人好,往後九芸妹妹能過得舒心。”
傅夫人聽了這話,眼淚又下來了,這回卻是感動的。
她一把抓住姜予微的手,哽咽道:“好孩子,難為你有這份心。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姜予微拍拍她的手,笑道:“母親說的甚麼話,咱們是一家人,九芸是我小姑子,我不疼她誰疼她?”
傅夫人連連點頭,拿帕子擦著眼淚。
趙嬤嬤在一旁看著,也跟著勸道:“太太,大少奶奶這話說得好。馮家退了就退了,咱們姑娘模樣好性子好,還愁找不著好人家?等過些日子風頭過了,慢慢相看就是。”
傅夫人端起那碗銀耳羹,吃了幾口。
姜予微陪著她說了會兒話,正要起身告辭,傅夫人卻忽然開口叫住她。
“南笙,你先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姜予微腳步頓了頓,又坐了回去,笑道:“母親有甚麼吩咐?”
傅夫人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才道:“南笙,你是個好孩子,自從嫁進我們傅家,裡裡外外操持,從來沒有半句怨言。我心裡都記著呢。”
姜予微忙道:“母親言重了,這都是兒媳分內的事。”
傅夫人擺擺手,繼續道:“如今家裡出了這樣的事,九芸的婚事算是黃了,我心裡亂得很。可除了九芸,我還有一樁心事放不下。”
姜予微心裡有了數,故意問道:“母親說的是甚麼事?”
傅夫人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是九闕的事。”
姜予微挑眉,沒接話。
傅夫人繼續道:“往後咱們這個家,還得指望九闕撐起來。我尋思著,你在侯府那些年,又跟鄧貴妃有些交情。聽說當時你救過她的命,這可是天大的恩情。如果能借著這個恩情,替九闕在貴妃跟前說句話,謀一個好官,往後咱們家也有個依靠。”
姜予微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
傅夫人見她不說話,又急道:“我知道這事不好開口,可如今家裡這個情況,九芸又出了這檔子事,往後少不得要九闕撐腰。他如果官職高了,九芸往後找婆家也體面些。你就當是幫幫這個家,成麼?”
姜予微抬起頭,看著傅夫人殷切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母親,您說的這事,不是我不肯幫忙,實在是有些困難。”
傅夫人一愣:“甚麼難處?你不是救過貴妃的命麼?這麼大的恩情,她還能不念著?”
姜予微搖搖頭:“母親有所不知,貴妃那邊,如今對咱們家,怕是有些芥蒂。”
傅夫人皺起眉頭:“芥蒂?甚麼芥蒂?咱們家跟鄧貴妃素來沒甚麼交往,哪來的芥蒂?”
姜予微看著她,輕聲道:“母親忘了,九闕的那個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