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那個女孩
盛櫻一時臉紅又語塞,繞了大半圈,怎麼還是說回這裡來了?這人臉皮真的厚到離譜。
但更要命的是,回去的路上,董晉堯竟然鬧起了肚子疼。
盛櫻眼見著他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額頭冒出細細的汗,表情痛苦,一手摁著胃,一手把車開得飛快,感覺......好危險,她想立刻下車。
“董晉堯,你把我放在路邊,趕緊回家吧。”
“你有沒有良心?我送你回家,你不管我死活,只想自己開溜。”
“剛才我明明說過不需要你送,講了好幾遍,是你堅持要跑一趟!趕緊靠邊停車吧,就前面那個地鐵口可不可以?我在那兒下剛剛好!”
“不可以。”董晉堯臉色很難看。
“為甚麼?”
“約會完讓女生自己回家是很不紳士的行為。”
“可我們並不是在約會!”盛櫻大聲提醒。
“朋友之間的約會也是約會。”
“那我也不......”
“也不甚麼?不是約會,還是你不是女生?”都難受成那個樣子了,董晉堯竟然還開了個玩笑,偏頭瞥一眼盛櫻無語的樣子,“行了,你安靜點啊,別讓我分心,很快就到了。”
等到了小區停車場,盛櫻趕緊下車,誰知董晉堯動作更麻利,比她還先到電梯口,鬧著要上去借用洗手間。
盛櫻看他那副背都直不起來的痛苦模樣,不像是演的,真是讓他上去也不是,可不去也不對。
畢竟,她對他還沒到見死不救那麼無情。
“所以你根本吃不了辣為甚麼不拒絕?油碟也不用,你是不是故意的?”盛櫻簡直在怒吼,無法接受他現在又要去她家裡這種荒唐的局面!
董晉堯不甘示弱,說話聲音不大,但也是惡形惡狀的:“我都快痛死了,你還要跟我爭論這些有的沒的,到底是不是人?”
“你最好是死了,否則我把你打死!”
“打死這麼帥的人,天理難容,人神共憤,你會遭天譴的!”
“你......”
“閉嘴!你是真要我倒在這裡?!”
董晉堯在衛生間只呆了幾分鐘,扶著牆出來後,沒坐幾秒,捂著肚子又跑了進去,接著又出來......反反覆覆好多次,然後就直挺挺地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盛櫻在一旁問了無數次,要不要喊救護車?要不要她幫甚麼忙?董晉堯只是呆滯地搖頭,半響才總結性發言,語氣幽幽的:“還說分手,明明這麼在意我。”
“我是怕你死在這裡,房子以後賣不出去。”
“這裡這麼好,為甚麼要賣?你要賣給誰?”董晉堯很詫異。
“拜託,這是重點嗎?你現在能不能起來?能不能回自己家?不行我開車送你。”
董晉堯一臉難受到要暈厥的模樣,背過身去不看她。好一會兒後,又虛聲說想喝溫水,帶點兒甜味的最好。
等喝了溫熱的蜂蜜水,他又說冷,需要被子。
盛櫻仰天長嘆:“你不會是打算在這裡睡覺吧?”
“不然呢?還有甚麼辦法?現在全身沒有一絲力氣,你發點善心吧,讓我躺一躺,說不定休息會兒就緩過來了。”
“緩過來你就會離開嗎?”
“當然,不然你覺得我這樣子還能做甚麼?”
盛櫻去樓上找了一條沒用過的羽絨被,等再下樓時,董晉堯已經自覺地脫了羊毛衫,只剩一件薄薄的貼身黑T,舒展著身體躺在沙發上,雙手輕揉胃部,等著人照顧。
臉色確實是生病受難的模樣。
盛櫻又是一聲無奈的嘆息,把被子給他搭在身上,像裹木乃伊一樣,邊邊角角給他整理好,不通一點兒冷風。
董晉堯本來閉著眼,神色懨懨的,卻在盛櫻躬身整理被角的時候,悄悄睜開眼,凝視著她。
她今天穿了件略寬鬆的毛衣,脖子上戴了針織圍巾,進門後,大衣和圍巾都脫掉了,此時一彎身,就有點若隱若現的味道,自己卻毫無知覺。
等意識到這個問題時,董晉堯落在她胸口的目光已經開始閃動,略顯蒼白的臉似笑非笑。
盛櫻在他肩膀處狠狠一拍:“都甚麼時候了!你腦袋裡在想甚麼?”
董晉堯很無辜:“我能想甚麼?我都這樣了!”
“明明有,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都這樣了還想著佔便宜,腦袋裡全是那檔子事!你就那麼飢渴?流氓!”盛櫻氣得不行。
董晉堯被這麼吼一頓,也是火氣上竄,厲聲道:“你講話非要這麼.....”可話說到一半,他又不想裝了,扯了扯嘴角,語調一變:“好吧,我承認,是想了。”
“變態!”盛櫻大手一揮,要繼續打他,卻被董晉堯握住手腕:“是想起很多我們以前的畫面!但這不是很正常麼?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那麼久,我一見到你就有感覺,有甚麼辦法?”
董晉堯說完,臉上滿是黯淡的神色,手又輕撫著胃,不知是痛到了還是怎樣,眼眸裡水光灩瀲,竟瞬間蓄滿了淚。
盛櫻大開眼界:“所以你還委屈上了?!”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變態。男人渴慕自己喜歡的女人是多正常的事兒。你要隨便換個人,美成妖精那種,脫光了站這裡,你看我有沒有反應。我不過是太喜歡你太想你了。”
盛櫻覺得自己快招架不住這種密集的、突然的、信手拈來的表白:“你的想,不過是想做。”
“我是真的想你,盛櫻。這些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的,一點方向都沒有,在家不知道做甚麼,出門不知道該去哪裡,是想念,很多很多的想念。”
天!這人到底哪裡來這麼多深情的臺詞?提前背好的嗎?盛櫻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他看。
董晉堯被看得不自在,過了幾秒又說:“好吧,也想做,我承認,我是個男人,看見喜歡的人不想那太虛偽。但我說想念也沒有一點摻假,這並不衝突對麼?”
無比誠懇的語氣卻說著最曖昧輕佻的話,還帶著一副落寞至極的神情......盛櫻一時恍惚,簡直分不清真假。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呆在這個空間裡了,她也絕不能和董晉堯這樣的人再產生任何糾纏。因為無論從哪個維度看,他們都不在一個層次。
“你好好休息吧,廚房還有熱水,想喝自己去弄。感覺好點兒就回自己家,我不送了,你也不用來給我說。”盛櫻起身,轉頭要走。
“等等......”董晉堯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勾住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落寞:“我能問個問題麼?”
她不想回頭看他:“你說。”
“上次我問你,有沒有付出過真心,你沒有回答。”
盛櫻眨了眨眼,董晉堯剛剛那番濃烈直白的情話還在她耳邊迴響,彷彿在提醒她,不管為何分開、如何結束,人至少應該坦蕩。
“付出過,並不比你少。”
董晉堯的心重重地跳了起來,他捏了捏盛櫻的手指。
雖然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雖然他早就已經瞭然於心,如此親密長久的相處,她對他是甚麼感情,他怎會沒有感覺?
但聽她親口說出來,那種新奇和震撼是不一樣的。
“那我還有一個問題,你能像剛剛一樣平和坦誠地回答麼?”
“你不要得寸進尺。”
“拜託,看在我今晚這麼慘的份上。而且,就算是判死刑,也得讓人死得明明白白吧。我就想知道,我的身份有甚麼問題?有錢人到底怎麼惹你了?為甚麼不可以繼續?”
這哪裡是一個問題,盛櫻苦笑。但事實上,這些問題確實擁有同一個源頭。
夜色靜默深沉,不知怎地,盛櫻忽然有種感覺,這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好好交流了,關於那段逝去的感情裡,彼此真實的感受。
一段正常的關係,本應該在最初就讓對方瞭解的家庭和成長的痛苦,很可惜,他們要到分手後,才有機會說出口。
“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我還很小,我媽那時很年輕很漂亮,但沒有任何謀生能力,只能馬不停蹄地戀愛。後來,她結了三次婚,每一次,對方都很有錢,我跟她去了新的家庭,被繼父的女兒和兒子們冷眼嘲笑、惡語羞辱。他們罵我和我媽是一對撈女,霸佔他們的家,偷了他們的父親,他們高高在上,從來不正眼看我,經常像使喚保姆傭人一樣支使我。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過家的感覺,只知道自己住在別人家裡,吃穿用度都被用打量小偷的眼光來審判。我母親很樂觀,她有一項很厲害的本領,永遠只看事情好的一面,我們的物質生活確實也變得很好,我跟她一起住很大的房子,穿好看的衣服,有一段時間甚至出門回家都有司機接送。但很可惜,我沒有我母親那種好心態。我無數次看見過她在男人面前低聲下氣,委屈自己,也永遠忘不了那些人是用甚麼樣的眼神看我們......所以,我發誓這輩子不要跟任何有錢人產生關係,尤其是那些所謂的富二代富三代。他們都有病,與生俱來治不好的病。他們有甚麼了不起呢?其實甚麼本事都沒有,不過是因為碰巧出生在一個條件優越的家庭,就覺得自己是人上人,就能隨意羞辱旁人,我恨這樣的人。”
董晉堯聽得有些發愣,耳朵裡腦袋裡溢滿了一種荒謬感,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原因,太過離譜卻又是真切的事實。
盛櫻很少心平氣和地說這麼多話,並且是痛苦的記憶。而她能這樣脫口而出,想必這些語言,以及語言背後的傷害,已經在心口盤桓了千萬遍。
他彷彿看到了舊時光中那個無力改變命運的小女孩,獨自躲在繁花盛開的陰影處,面前陽光燦爛,背脊卻一片冰涼。
董晉堯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從背後擁著她,不帶任何慾念:“乖,讓我好好抱抱你。”
盛櫻立刻掙脫了他的懷抱,笑得很淒冷:“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我只是如你所願,坦誠地把事情前因後果講清楚,如此,我們便可以徹底結束了吧?”
“不,盛櫻。”董晉堯雙手放在她肩膀,把人掰過來面向自己:“我承認你有充分的理由憎惡有錢人,可以合理地把成長中遭遇的所有惡意轉化成冷硬的刺,但那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是過去,你的未來不應該是這樣的!有錢人這個群體也不應該被一棒子打死,不是每個有錢人都是那樣的嘴臉。真正擁有財富的人其實努力又謙卑,他們善於從普通人身上去發現值得學習的優點,而不是盲目的傲慢自大。為甚麼不試著跳出來用長遠一點的眼光去看待這件事,或者轉變一下自己的觀念呢?”
董晉堯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但盛櫻只覺得厭惡:“又想說我應該重塑三觀麼?收起你這些大道理,心靈雞湯我已經喝過很多了。我說過,你沒有真正感受過我受的煎熬和痛苦,就永遠沒有資格勸我冷靜善良。”
董晉堯默了幾秒,有些無奈:“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時間再談談,或者找個心理醫生,我陪你一起。”
盛櫻冷眼瞪他。
董晉堯不甘:“那我們怎麼辦?真的就這樣分手麼?甚麼都不做,甚麼都不去努力,然後相互遠離、徒留遺憾嗎?人生不長的,我們明明喜歡對方。”
“喜歡這種事對我來講沒有那麼重要,今天可以喜歡你,明天可能就會喜歡別人,喜歡一隻貓一隻狗一隻鸚鵡或者孔雀。坦白講,我也不覺得這對你很重要,它也只是你的一次意外不是嗎?”
“別說氣話,你知道你根本不是這種人。我搞不懂到底要怎麼說怎麼做,你才能相信我是認真的?”
“認真甚麼?我們已經擁有過了不是嗎?你別說你是要跟我認真談戀愛、結婚生孩子、白頭到老。董晉堯你自己能想象嗎?你覺得可能嗎?”
董晉堯聽到結婚生孩子有一瞬的愣怔,這顯然是他完全沒有想過的問題,但這種錯愕轉瞬即逝,他很快說道:“為甚麼不可能?走不走得到結婚生子那一步確實很難說,但我確信我非常渴望以此為前提和你重新談一次戀愛。意識到喜歡你的那一刻,我就有了這樣的決定,你呢?你能純粹地站在這份感情的角度,勇敢一點嗎?”
“不好意思,激將法對我不管用。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能輕飄飄地說出這些話,是不是像你們這種天生擁有很多的人,做甚麼決定都不需要經過深思熟慮?因為並不害怕冒險失敗對嗎?戀愛和婚姻,得到和失去,對你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事對不對?抱歉,我不會因為你的決定和喜歡就感激涕零,積極回應。我說過,如果你是因為分手那晚的屈辱不甘,我們可以選個黃道吉日再約一次,然後心平氣和地分手。我也說過,我動過心但那已經不重要了,我不會再跟你談戀愛,我們更不可能穩定下來長久相處。或許你認為你是有錢人中的清流,你不傲慢、不高高在上、不自以為是,但事實是,在我眼中,你如假包換正是這樣的人!你的存在會提醒我過去遭受的每一次冷眼和輕蔑,包括在這段關係中,我的無知、弱智和失敗。”
董晉堯還想再說點兒甚麼,被盛櫻制止了:“別再說下去了,根本沒有意義。因為那一點真心,我已經盡最大可能對你坦誠,但這就是全部了。我請你不要再費心去思考要如何拯救我這個有嚴重心理疾病的可憐人,我也不會再對你指指點點,現在,如果你身體感覺沒問題,是不是可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