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傲慢的表白
盛櫻呼吸一滯,心跳咯噔漏了半拍,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面上淡定,先看了眼表情訝異的方浩然,又隨著他的視線轉過身,看向那個滿臉戲謔的人。
董晉堯調笑的目光和盛櫻的眼睛對上,在她有些泛紅的臉頰緩緩掃視一圈,又瞥了一眼方浩然。
那一眼很淡很短,相當沒有禮貌,但他絲毫不覺得失禮,又再次把視線挪回盛櫻臉上,嘴角牽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這麼巧啊?”
盛櫻皺著眉頭看他,頭髮蓬鬆沒弄任何造型,輪廓好像硬朗了一些,一身黑色騎行服,手臂上搭著件咖色皮衣,真不明白怎麼會有人穿成這樣來吃飯。
“是好巧,董總也來吃飯?”
董晉堯聽到這聲客氣疏離的“董總”笑得更厲害了。他看了一眼已經走到餐廳門口的朋友,他們也是下午剛回渝州,碰巧飯點來吃了點兒東西,沒想到會遇見這麼有意思的事。
這是......在相親?還想在他跟前演戲裝不熟?
可他為甚麼要配合!
“對,知道你在氣頭上就沒報備,出去玩了幾天剛回。”董晉堯彎著食指勾了勾鼻尖:“剛認識的朋友?還要坐多久?我等你一起回家。”
此話一出,方浩然臉上立刻就有點尷尬了,他不善於隱藏情緒。
但盛櫻卻沒有心情去尷尬,她只覺得可笑、可氣!
甚麼報備?哪怕在他們虛情假意談那所謂的戀愛時,他也從來不是個每天都報備的人!還一起回家?回甚麼家?
跟已經分手的前任說這種話,擺明了是故意整人,簡直不要太惡劣!
如果今天她是一個人吃飯,或者是跟閨蜜好友在一起,那她根本不會搭理他這番莫名其妙的操作。
但對面坐的是方老師,他們在相親,並且在往好的方向進展。
盛櫻不願讓自己受辱,更不能侮辱別人,她盯著董晉堯:“你是不是記性不太好?我們已經分手了。”
董晉堯聽到“分手”兩個字後,輕輕抬了抬眉,他平靜地看著盛櫻,以一種波瀾不驚的語調反問道:“單方面分手?我不記得我同意過。”
盛櫻壓著怒火和音量,語氣裡的冰冷卻絲絲入骨:“你同不同意不重要。女人要離開,男人就該自覺點靠邊站,這麼簡單明瞭的事,難道還需要考慮?大家好聚好散體面點不是很好嗎?何必特地來打招呼,還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如此不留情面的一席話,董晉堯卻不見氣惱,他瞧著盛櫻動氣的模樣,柔聲關心道:“說那麼多話累不累?喝點兒熱水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盛櫻簡直無語:“拜託!別在這兒跟我演戲,我看你是面具戴久了,都有職業病了!”
董晉堯哼笑一聲,完全是一副要將無賴耍到底的模樣,他正要開口爭論,方浩然卻在這時站了起來。
他微笑著看向盛櫻,溫聲軟語:“先不要著急,我看你們應該是有甚麼誤會,既然這麼巧遇見了,不如坐下來好好聊一聊。我先走一步,回頭給你發資訊好嗎?”
方浩然很想幫盛櫻解圍,但今天他們只是第一次見面,對彼此知之甚少,又是這樣尷尬的局面。他覺得自己還是少聽一點,把空間留給女孩子比較好。
“不好意思方老師......”盛櫻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沒有關係。”
盛櫻目送方浩然走出餐廳,臉色也沉了下來,再沒開口說一句話。她坐下喝了口蘑菇湯,擦擦嘴巴,隨即拿上自己的大衣快步往外走,從頭到尾看都不看董晉堯一眼。
董晉堯臉上也沒了剛剛的嬉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覺得這事真是越來越奇葩了。
他是真看不明白,這人竟然在相親?
在單方面提出分手幾天之後,在連分手的理由都沒有說清楚的時候,她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相親?!
剛剛他聽到甚麼了?她要跟那人去看電影,還很喜歡、很期待?
真有意思!
董晉堯喉間溢位一聲冷笑,跟了上去。
飯點時間,電梯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到了一樓,盛櫻抬腳要走,卻被董晉堯從身後狠狠地拽住了手腕。
她回頭瞪他一眼,滿臉憤恨。
董晉堯眉眼間也染了寒霜,他咬著牙關,臉上隱含薄慍,眼眸中冷銳的光跟銀針似地扎向她,那意思相當直白,今天話不說清楚,人是走不了了。
出了電梯,董晉堯一手拎著外套,一手拽著盛櫻往停車位走。
盛櫻走得很彆扭,目光有些呆滯地落在他緊握著她的手上,然後眨眨眼,用力甩,想掙脫他的束縛:“你到底要幹甚麼?不要拉拉扯扯,有甚麼話就在這裡說!”
她可萬萬不能跟他去車上,上了車,誰知道又會發生甚麼?
董晉堯絲毫不為所動,只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著。
盛櫻用另一隻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動又開始抓、撓、打:“你甚麼意思?要用暴力嗎?我以前沒看出來你這麼變態!”
董晉堯終於回頭,臉上竟然又笑了起來:“不對啊,比這更暴力更變態的事我們也做了不少,你是真的不長記性!”
“你是不是有病?”
“彼此彼此,你要在這兒說也可以啊,但我可能會強吻你,你想大庭廣眾之下給大家演動作片麼?”
盛櫻目瞪口呆,這人是怎麼臉不紅心不跳說出如此下流的話的?
愣怔之際,董晉堯突然以極快的速度,雙手握在她腋下,將她直接抱了起來,隨即雙臂往上一顛,盛櫻的屁股就落到了他的掌心,他仰頭在她耳邊吹氣:“乖,聽話點。”
要死!這人還真當他們沒有分手呢!
盛櫻作勢要打人,卻發現周圍已經有人朝他們這邊看來了,都是一臉吃瓜看好戲的模樣,她趕緊別開臉,垂下頭,胸口卻因為激動的情緒而起伏得厲害。
兩人緊緊相貼,董晉堯感受著她的呼吸和柔軟,盛櫻卻想著今天這口惡氣不出了簡直枉為人!
上了車,不等董晉堯開口,盛櫻便直接以暴制暴,對著人瘋狂亂打。攬勝的空間足夠大,她可以盡情舒展,肆意發揮。
細細密密的拳頭落在董晉堯身上,但他一動不動,任她發洩。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不大不小的耳光帶著細脆的聲響擦過董晉堯右臉下側,盛櫻才有些發愣地停了下來。
董晉堯的舌尖在口腔壁上掃了一圈,周身都是深深淺淺的痛意,他低頭問她:“冷靜下來沒有?”
盛櫻別開臉,她要如何冷靜?
封閉的空間裡,他身上的香味就瀰漫在她的鼻尖,絲絲縷縷纏繞,越來越濃,勾起她無數的回憶和想逃避的情愫。
她真唾棄自己!為甚麼她會喜歡上一個出門運動都要噴香水的男人?
為甚麼氣味有如此強大的魔力,竟能讓所有過往片段瞬間翻湧在腦海,攪得人心神不寧?
兩人上一次一起坐在這輛車上還是去拉爾山旅行,璀璨爛漫的深秋,山高遠闊,人間秋色,全是美好的回憶。
那時,她以為他們是會有一個未來的。
“你要說甚麼?今天一次性全部說完吧。”盛櫻靠在副駕駛座椅裡,看向窗外。
董晉堯睨著她清冷的側臉,伸手整理被弄皺的衣服:“你為甚麼不看我?”
“你要問這麼無聊的問題我就走了。”
“剛剛是在相親?”
“與你無關。”
“怎麼無關?”董晉堯猛地吼了起來,全然忘了剛剛是誰在提醒盛櫻要冷靜,也根本不記得這些天他最想要的,是一場心平氣和的良性溝通。
她看都不看他了,還怎麼平和?
董晉堯一把將盛櫻拉近,捏著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我說了沒有同意分手!你這樣是在給我戴綠帽子,再有一次我一定收拾你!”
“你到底在發甚麼瘋?”盛櫻惡狠狠地拍打他:“為甚麼不同意分手?不分手你還想幹甚麼?我知道你覺得我那晚羞辱了你,你不甘心要扳回一城,但你真的沒必要這樣搞!那天追出來,現在又破壞我的好事,搞得我們好像有甚麼刻骨銘心要死要活的感情,我們沒有!從來沒有!!要不要我提醒你,這本來就是一段虛情假意的關係,你沒有用過真心,你甚至沒有真實的身份,你就是個戴著面具裝模作樣的混蛋!”
“誰他媽說我沒用過真心?”董晉堯這句話接得很快,眉眼間急切又誠懇。
一瞬間,有甚麼東西石破天驚般砸了下來,兩人都有些愣怔,連周遭的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只是,盛櫻恢復得很快,她看著董晉堯,眼尾帶著淚意:“求你,別演了。”
董晉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有點兒說不出話來。
誰他媽說我沒用過真心?
這句話還在他腦袋和心胸間震盪。
此刻,他無比確定地看清了,在這段被她反覆踩踏詆譭的關係中,他真心真意地愛著眼前這個女人。
對,是愛情。
董晉堯揉著眉心低笑了起來:“沒用過真心能在一起這麼久?你甚麼脾氣自己不知道麼?忽冷忽熱反反覆覆,有幾個人能忍受?我董晉堯要甚麼樣的女人沒有,可自從遇見你,就只有你,忍受你所有的爛情緒,給你做飯澆花種草,你生病時煲粥熬湯喂藥,連內衣都是我用手親自洗的,這些你該不會忘了吧?在你眼裡,難道全是演戲?”
盛櫻愣愣地看著董晉堯,她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出虛假的痕跡,但是沒有,竟然一點都沒有。
那張深邃鋒銳的面孔上,除了自嘲,其餘都是自我剖析後的無奈和隱約的歡愉。
但,那有如何呢?即便是真的付出過真心又能怎樣呢?
如果剛剛這番話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愛情的表白,字字屬實,那它算得上是這世上最傲慢的表白了。
偶爾閃現的真心,高高在上施捨的憐愛,他要給,她卻不想要,不僅不想要,還深惡痛絕。
她第一位繼父也是高興了就施捨點關懷和物質給她母親,而鄒靜蘭在富麗堂皇的別墅裡如履薄冰、卑微討好的過日子,那些場景在盛櫻眼前揮之不去。
剛進裴家時,裴羽從不正眼看她,更不和她說一句話,卻在學校清清楚楚地問她:“聽說你們是一對撈女?”
一對撈女,是釘死在她和她母親身上的標籤,是周圍人塗抹在她們身上一生都無法洗盡的色彩。
所以,小時候的她,每天都得默默承受各種閒言碎語和有色眼鏡。
所以,長大後的她,不稀罕任何人居高臨下的施捨和愛,哪怕裡面摻雜了那麼一點自以為是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