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像個陌生人
新的一週,馮嘉怡突然提出要和睿德搞個聯合團建活動,加提10元的效果比想象中還好,不必等最後一個月的銷售出來,全年指標已經完成。
鴻康以前也搞過不少團建拉練活動,老馮喜歡露營,所以每次都是去附近的山裡,釣魚、吃燒烤,再玩兒一些冠以“提高團隊凝聚力”和“切身體會感恩文化”之名的幼稚遊戲,大多耗費體力,一兩天下來,感覺比上班還累。
但這次活動明顯不同,首先,鴻康的人只有馮嘉怡、秘書鄭茹、採購經理張潔玲和業務部的人參加。其次,活動檔次明顯提高了,不是去荒郊野外,不搞體力遊戲,是純粹的吃喝玩樂享受之旅。
盛櫻問董晉堯他可不可以不去。
“為甚麼?”董晉堯不解。
盛櫻也說不出為甚麼,她只覺得最近馮嘉怡看人的眼神越來越冷,這次出去指不定會發生甚麼意想不到的情況。她偶爾會產生馮嘉怡在有意無意針對她的感覺,但認真觀察一下吧,那人好像對公司所有員工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又不禁懷疑是自己太敏感。
她不想讓董晉堯知道,她在職場中遇到的嚴苛和那些若有若無的敵意,而她依然對升職加薪懷有很大的期待。她得不停地去看老闆的臉色行事,從前她不覺得,但現在她感到很卑微。
當你很在意一個人的時候,全世界你最不希望的,就是讓他看見你謹小慎微、四處討好的模樣。
就像她永遠不會去打聽和追問董晉堯,他是如何走到大區總監這個位置的。
“沒有為甚麼,你這個職位沒必要參加這種活動吧。”
“可你們馮總髮了兩次資訊來確認,還特地打了電話,請我務必出席。”董晉堯挑挑眉,“怎麼,你在公司有曖昧物件?我不能見?”
“甚麼亂七八糟的,怎麼可能?”我又不是開屏的孔雀,到處留情。
“那你面色凝重得跟要英勇就義一樣。”
盛櫻氣笑:“隨你怎麼想,不過就算我有曖昧物件又怎麼了?曖昧一下有甚麼關係?”
董晉堯正在往一條炭烤羅非魚上灑檸檬汁,聽她這麼一說,立刻放下了手裡的東西,一邊摘一次性手套,一邊睨著她,目光有些凜冽:“這麼囂張啊?”
“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是你是我的女朋友,不可以跟別人曖昧。”
董晉堯突如其來的正經讓盛櫻覺得好笑,“說得你好像沒跟別人曖昧過一樣,讓美女坐大腿、喝交杯酒、貼面吻,哪樣不夠曖昧?”
“哇哦,原來你這麼在意!可那些我都解釋過的。”董晉堯唇角微揚,又笑了起來。
“你誤會了,我沒有那麼在意。我只是想起我們說過,在一起時身體忠誠就可以,至於心裡怎麼想的,大家互不干涉。”盛櫻也笑,學他,懶洋洋的樣子。
“所以你心裡有誰?”
有一個無比討厭的傢伙!
“說了你也不認識。”盛櫻提不起任何興致,也不想繼續這個煩人的話題,面無表情地扒拉起了菠蘿飯。
董晉堯揉揉眉心,望著眼前冷言冷臉的人,突然就有點來氣。
盛櫻不愛吃外食,所以他們極少一起外出吃飯。今天來的這家泰國料理店,是他提前一週預約好,又每天三令五申提醒,才把她給喊來的。
而她,遲到了半個小時不說,從進店到現在,一眼都沒認真看過這個渝州從未有過的、極具風格的餐廳,對琳琅滿目的食物也未置一詞,心不在焉地喝了兩口湯後,就開始說工作。
然後,竟然還沒心沒肺地說自己心裡有人?
他這忙前忙後,想和她開開心心吃頓飯的想法簡直像個自作多情的笑話。
“不會是剛才送你來的那人吧?”董晉堯捏著水杯,冷笑開口。
盛櫻咀嚼著一片味道奇怪的青木瓜,不吭聲,只抬頭看他,表情波瀾不驚。
“剛剛那是韓奕對吧?怎麼不請人家進來坐一坐?現在小廠家的省區都這麼掙錢了嗎?開的是M9?不過電車有甚麼意思,一大老爺們兒喜歡純電,我是理解不了。”
自兩人認識以來,董晉堯一直是個做甚麼都漫不經心的人,他臉皮極厚、能屈能伸,幾乎從不和誰置氣。
他愛好賊多,總是一副對甚麼都興趣盎然、隨時高能量的模樣,所以常常給人一種活得非常接地氣的感覺。
但眼下這個時刻,盛櫻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不加掩飾的、類似於富家公子哥身上獨有的驕矜和傲慢。
這讓盛櫻感到恍惚和陌生,有那麼一瞬,她覺得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眼前的人。
他到底是當了多久的小白臉?掙了多少花錢?竟然能如此理直氣壯地瞧不起那些真正勤奮上進、努力生活的人。
簡直可笑!
“今天我們在婦幼那邊做外場免費吸氧,他送我過來只是順路,至於他開甚麼車,我不懂,也不會隨意去評判,每個人的品味都值得被尊重對嗎?這與你我無關。不過我覺得,論掙錢的話,他應該是比不上你的,你多能幹啊,是吧?”
“甚麼意思?你維護他,諷刺我啊?不過他永遠不可能比我有錢那倒是真的。”
“所以你還以此為傲?”盛櫻難以置信。
“不然呢?老天賞飯吃我給推走不要麼?不費工夫得來的錢就不是錢?還是說有錢是件很丟臉的事?”
盛櫻一臉呆愣,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這小白臉的心態真是比她想象中強大太多了!
“不過,你們公司是缺了就你不行麼?一天跑幾個連鎖,做外場你也要去支援,還得加班?”董晉堯繼續追問,完全是一副不吵一架不罷休的氣勢。
“今天是旗艦店的活動,廠家領導和藥房採購都去了,我去幫忙很正常。”
“所以你一點都不在意約會遲到?”
“這是約會嗎?”盛櫻看了眼桌上的食物,又朝周圍環顧了一圈,這才發現餐廳的氛圍非同一般。
整個空間大到離譜,猶如熱帶雨林,到處都是清新潮溼的南洋情調,卡座之間用看不出真假的棕櫚樹和綠珊瑚隔開,兼具私密與開闊的視野。大廳中央還有一個造型獨特的儲水裝置,不知從哪裡引來的清泉從二樓一瀉而下,宛如雨林中的小瀑布。
再看周圍的男男女女,無一不衣著華美、妝容精緻,而她身上平淡無奇的針織毛衣和黑色外套,看起來非常突兀。
盛櫻頓時有點臉熱和拘謹,“你之前不是說新開的店,想嚐嚐味道,讓我陪你來偷師學藝的?”
“地址我早就發給你了,但凡你上心研究一下,都不會這樣無所謂地遲到,還一身這樣的穿著。”董晉堯說完便不再看盛櫻,垂眸輕嘲了一下。
這種輕蔑的神情刺痛了盛櫻,讓她瞬間想起以前和那些富二代相親的經歷。
她一秒沒耽擱,立刻毫不客氣地反擊了回去,“那你要不要重新約人?比如像馮嘉怡那種,和你一樣可以兩三點就下班,沒有任何焦頭爛額的事情要忙,早早打扮得漂漂亮亮、穿著最合適的衣服準時赴約,吃完了你們還可以去看演出,再回去摟摟抱抱,共度良宵。”
話剛落音,董晉堯眉頭就皺了起來,眼裡閃過一絲陰翳,他將手裡的銀質勺子往桌上重重一扔:“你在鬼扯甚麼?”
“我只是給你建議,畢竟我一個社畜打工人就只能這樣了。不好意思破壞你的好心情,但我沒記錯的話,這不是我自己想來的。”盛櫻說完便放下餐具,起身打算走人。
董晉堯的胸口陡然竄起一簇難忍的怒火,他從未在公眾場合與人產生過爭執,但此刻,他整個人惱怒得太陽xue都在跳,恨不能直接把她拎起來好好收拾一頓!
他極力控制情緒,壓低了聲音:“你給我坐下!!”
盛櫻聽到這命令的語氣,又看他滿臉的煩躁和陰鬱,拿起衣服和包,轉身就走。
外場活動站了大半天的疲憊、明天要應付團建的煩躁,以及對升職的焦慮,都讓她沮喪之極。
他曾讓她心動快樂又能怎樣?此刻他傲慢討厭得像個陌生人。
她只想立刻回到家裡,泡個熱水澡,然後去花園放空,或者蒙著被子甚麼都不顧,睡個昏天暗地。
這頓飯,誰愛吃誰來吃。
她穿過綠植與人影交錯的大堂,繞過舒緩的泰語歌曲和歡聲笑語,走到了餐廳外。比人還高的芭蕉葉在巨型玻璃牆外排了一整圈,也不知道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是怎麼看到韓奕送她過來的。
同樣是這家店,同一扇門,一個小時後,葉心瑤拿著愛馬仕花園漫步餐盤走了進來,準備給鄭天宇的母親打包榴蓮薄餅和椰奶雞湯。
幾個小時前,她從外場活動提前閃人時,還在對盛櫻吐槽,今天晚上又要去受罪。盛櫻沒多問,但懂她的意思,豪門媳婦兒深似海的生活,憋屈遠勝於光鮮。
葉心瑤今天和鄭天宇帶著女兒一起回公公婆婆家。
鄭父今天不在,和往常一樣,門一開,婆婆王文玉便抱走了小月亮,逗著孫女唱歌跳舞,又拿出好幾套新買的衣服和珍藏版卡片。
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但他們幾乎全程都不跟葉心瑤打招呼,也不看她。鄭家的家庭聚會從來都沒有她甚麼事。她每次過來,都覺得自己像個帶孩子的保姆。
婆婆問小月亮生活和學習的事,只管看向鄭天宇,需要添茶倒水削水果了,倒是會用眼神支使她。
可明明,鄭家是有一個住家保姆的。
四捨五入後,葉心瑤覺得自己其實連保姆都不如,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今天更是誇張,進門不到五分鐘,王文玉就打發她出去買東西。
葉心瑤直覺哪裡不對勁,那一向倨傲的老女人看起來竟然有一絲強顏歡笑的感覺。回去的時候,她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庭院裡,保姆正追著小月亮玩兒超級氣球,根本沒注意到她進來。
葉心瑤把手機調成靜音,輕手輕腳地進了屋。
果然,剛到玄關處就聽見了客廳裡傳來王文玉的哭泣,以及鄭天宇無奈的安慰:“我理解不了你的邏輯,你為甚麼覺得我生個兒子就能解決問題?”
“我不管,反正你得生個兒子,讓老鄭家有後!我不管你跟誰生,不管生幾個,反正一定得要有兒子!你不喜歡姓葉的,那就去找個喜歡的人生,我都無所謂,你聽見沒有……”
鄭母堪稱嘶吼的一番話聽得葉心瑤如墜冰窟,渾身都在發抖。她從未看過王文玉有如此失態的一面。更重要的是,她不明白為甚麼鄭家人會突然對孫子如此執著?
他們明明很喜歡小月亮,那種發自內心的愛意沒有半點重男輕女的意味啊。
難道,他們其實一直都很想要孫子?只是鄭天宇不願意生,或者是不願意再跟她生?所以鄭母才會說出不管和誰都可以的話……
想到這裡,葉心瑤禁不住心臟狂跳,整個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