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正好是她
進入拉爾山景區前的一段公路非常美,被群山之巔環繞,白雲彷彿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一路都是嶙峋的古老岩石,姿態各異。
董晉堯果斷下車,把腳踏車弄好,騎了一段。
他這次帶出門的是一輛專業山地車年的車架,純手工,輪廓極其優雅,車輪、軸承和車把都是精心淘來的,是他的第一輛組裝車。
此刻,他騎著這輛老爺車,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舊時光的某一刻。
腦海裡帶著這樣的想法,再從山地車的高度重新打量眼前的世界,好似一切都變得更加慢速和珍貴了。
董晉堯迷戀這種亦真亦幻的感覺。
下坡路段,他更是覺得暢快無比,彷彿一人穿行在山野間,感受著風的呼嘯和廣闊悠遠的天地,不覺心神震盪。
那種自由、簡單和安寧。
……
盛櫻把車開得很慢。
她跟在董晉堯後面,心裡默默感嘆這人真是幹一行愛一行,不管做甚麼,都把自己搞得像個資深行家。
從她的視角看過去,他一身專業裝備,前腳掌一刻不停地踩著腳踏,姿態充滿力量又瀟灑肆意。
但……好像又有一點傻。
這種事情的樂趣究竟是甚麼呢?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她只希望他千萬不要突然摔一跤,這荒山野嶺的,哪裡有可以救治的診所?
兩人一路慢行,直到日落十分才到達酒店。
酒店是董晉堯一早定好的,隱在崇山峻嶺之中,像是桃源仙境,外觀為全木質結構,並無任何鮮明的特色,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但這看起來非常古樸的建築,內裡卻一點都不簡單。
他們的套房有三面無敵觀景落地窗,壁爐、地暖、彌散式供氧、Diptyue花果薰香、Marshall音響、洗護用品全套帕爾瑪之水。
茶几上的飲用水是玻璃灌裝法國進口,屋頂可以直接看星空,露臺連線著私湯溫泉,直面氣勢磅礴的拉爾山主峰。
盛櫻備受震撼,她萬萬沒想到,在這荒野裡竟有如此奢侈的存在。但董晉堯只是淡淡一句:“住宿體驗也是旅行相當重要的一環。”
“可我不會跟你分攤房費的。”
“嗯?”
盛櫻都不用去查了,這一晚的住宿費想必是驚人的天價。她從來不願欠別人甚麼東西,更不想佔任何便宜,但眼前這種高消費不是她主動選擇的。
“說得好像我要喊你AA一樣,怎麼?路費油費餐飲要不要也算一算?”董晉堯眉頭微蹙。
盛櫻若有所思,模樣認真:“那些當然可以。”
“有病!”
天色一暗,氣溫也驟降不少,兩人裹得嚴嚴實實去樓下吃飯。這個點人不是很多,稀稀落落幾桌客人在偌大的餐廳裡安靜地用餐。
盛櫻要了一份燉雞,董晉堯吃了牛肝菌燜飯,兩人又共享了烤蘑菇和一小壺青稞酒。
她默默觀察四周,餐廳的設計也充滿地域風格,鬥櫃上大大小小造型各異的佛像、牆壁上的唐卡、木版畫,隨處看見的瓷器和插花。空氣裡花香、果香、食物香融合在一起,是那種會讓人心情不自覺就愉悅起來的環境。
服務人員全是清一色的藏族小夥和姑娘,普通話說得有點彆扭,表情偶有害羞,但笑容真誠可愛,眼神特別澄澈,不管客人提甚麼要求,都是全力以赴的樣子。
吃到最後,酒店贈送了一粒名為“日照金山”的甜品,造型非常獨特,但董晉堯卻覺得味道太過一般,又單獨點了一份松茸冰淇淋,還饒有興致地喊盛櫻也嘗。
盛櫻拒絕了,公共場合,你一口我一口……她臉皮還沒能厚到那種程度。
而且,不知怎地,她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無法做到像他那樣徹底的放鬆,彷彿這樣的日子是偷來的。
回了房間,董晉堯在露臺打了一個漫長的電話。
盛櫻洗漱一番後,靠在沙發上看了會兒工作群,又給鄒靜蘭發資訊。她說和幾個同事一起自駕出來,兩男兩女,下週會回錦溪苑。
鄒靜蘭沉默良久,沒有懷疑,甚至沒有問他兩位男士的情況,只叮囑她注意路況和天氣,每天報平安。
沙發就在落地窗旁,抬眼就能看見密密麻麻的繁星綴在冷清的夜空中,盛櫻望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整個人還是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異性來到如此陌生偏遠之地。雖然他們已經足夠熟悉,但這熟悉卻僅限於彼此的身體和某些生活飲食習慣。
那個無法忽略的事實依然橫亙在兩人之間,他們從未交心,對彼此其實知之甚少。
大概是因為旅途顛簸勞累,又加上初到高原的原因,盛櫻大腦有些混沌,竟然握著手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董晉堯滿身溼氣從浴室裡出來,雙手託著她的臀,一把將她從沙發上抱了起來。
盛櫻睜開眼,驚呼一聲,隨即手機被董晉堯拿走扔到一旁,睡衣也被幾下剝落。
“低頭。”董晉堯捏了捏她,漆黑的眸子裡火光微閃。
盛櫻摟著他佈滿水珠的脖子,雙腿緊緊圈在他腰上,低頭和他接吻。
董晉堯本來想問她一個有點無聊的問題:有沒有試過在水裡?
話即將衝破喉嚨脫口而出時,心臟卻突地緊了一下,他忽然有點害怕,她會回他,試過。
那他的旅程可能會提前結束。
他沒有去細想自己的思緒為何會突然這樣百轉千回,他只覺得,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了,有一些新奇的感受和想法,並不代表甚麼。
兩人摟抱著進了湯池,畫面頗為旖旎。盛櫻坐在董晉堯懷裡,瑩白的背靠在他胸口,肩頸處大片肌膚裸露在空氣中,但並不覺得冷。
她以為董晉堯會因為這樣新鮮刺激的環境鬧出很大的陣仗,甚至擔心自己會情動得厲害,和他一起瘋到無法無天。
但意外的是,他只是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望著外面,甚麼都沒有做。
露臺外有一片野生蘆葦蕩,風一吹,影子搖搖晃晃的。遠處的雪山在幽微浩渺的星空下,彷彿很近很近,那山的輪廓簡單磅礴,異常清晰。
山與星空遙望對峙,是宇宙持續億萬年的浪漫。整個天地似乎都在無聲地訴說中某種靜謐與平和、逝去與永恆,帶著難以捉摸的神性。
好像過去、現在、未來,都在此刻了。
遠處的庭院裡,偶有小動物跑過的聲音,帶起地上的落葉,簌簌作響。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相互依偎著,靜靜地享受這一刻的隱秘和宏大。
很久之後,盛櫻回想起這一次“無意義”的旅行,最先想起來的就是這個夜晚。
她在壯美遼闊的天地間,感受著身後的人炙熱而平靜的心跳,帶著美麗、哀愁、又義無反顧墜落的心情。
董晉堯望著黑影憧憧的遠山忽然想到了“世界盡頭”這樣的字眼。
他曾經見過許多驚豔絕美的景色,但單純的美景,看久了只覺得孤獨、遙遠、冰冷。
他也有過很多驚險刺激的體驗,且數次以為自己感受到極樂與極苦,但那時,他的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他拍照但從不發社交平臺,偶爾跟家人朋友報平安,卻鮮少分享風景與見聞。
但這一刻,他在心裡嘆了一句,真好。
真好,為眼前的所有,更為此刻他不再像過往那樣,孑然一身。他們一起在這裡,共同看見此時此地。他心裡罕見地產生了要同某人分享的慾望,而那個人正好是她。
正好是她?
董晉堯心裡恍然一驚。
過了好一會兒,董晉堯在盛櫻額頭上慢慢落下一吻,起身先回了房間,拿來浴巾把她包裹好,抱去床上。
盛櫻有些發怔,她不知道這個夜晚是結束了還是剛剛開始,卻見董晉堯又從行李箱裡拿了東西出來,竟然是投影儀。
“你連這個都帶了?”
“厲害吧?就著這麼美的星空,一起看部電影唄。”董晉堯咧了咧嘴,看她的眼神有些複雜。
他想,原來他們之間除了赤身裸體也還有其他可能,原來他想和她一起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
他開始期待明天的徒步,期待返程、期待回到渝州之後的每一天……
心底這種陌生又愉悅的情緒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新鮮和振奮。
電影非常應景,《INTO THE WILD》,一個理想主義青年告別文明,走入荒野的故事。
影片出現的好多景色,他們這一路也似曾相見,但盛櫻無法理解電影主角放棄那麼美好的人生,選擇流浪山野的決定。
她幾乎是全程皺眉盯著投屏,腦袋裡有一萬個問號。
董晉堯看電影的時候不太說話,偶爾會評價一下臺詞和音樂,或者鏡頭的運用,但對這個離經叛道的故事本身,他卻沒有發表任何觀點。
他神情專注投入,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畫面,然後盛櫻發現他在影片結尾時明顯紅了眼睛。
她忍不住問:“你很羨慕這樣的生活嗎?你不會哪天也突然消失了吧?”
“談不上羨慕,但我確實佩服他。我永遠沒有那樣的勇氣,也做不了那樣的事。你知道的,我很物質,離不開俗世生活。”
董晉堯陷入了沉思。
他承認自己在精神上要求算比較高,不容易獲得豐沛的感知和愉悅,但他同時也非常享受和需要那些膚淺的、低層次的快樂。
身體上重合的快感算不算一種低層次的快樂?
睡了快一年了,做了一次又一次都還沒有膩味,算是哪一種層次的快樂?
這一夜,董晉堯將自己深埋在盛櫻體內,感受著兩人同時奔赴極致的顫慄和空茫,久久不願出來。
這樣的體驗總是可遇而不可求,像一場盛大的洗禮,讓人從身體到內心都突然泛起許多全新的感悟和想法。
他無比清晰地感到,有甚麼東西好像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那,是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