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牽手
夏天是銷售行業的淡季,器械品類也不例外。儘管如此,盛櫻每一天都不敢懈怠,鉚足了勁,來回奔走在各連鎖之間,跟進銷售和回款,還常常和楊雨馨、宋靜一起去門店做培訓和陳列。
馮嘉怡去了義大利度假,偶爾會突然在業務部辦公群裡要求大家定位打卡、同步工作程序,盛櫻都應對自如。
和馮嘉怡相似,董晉堯也把這漫長的夏日視作假期。只是,他沒有離開渝州。
他最近迷上了公路騎行,認識了一群新的狐朋狗友,每天上午十點帶著剛入手的Pina準時出現在小區附近的公園,跟著大神學習發力和姿勢,還要去健身房鍛鍊耐力。
練習結束,洗漱吃飯,然後晃到辦公室坐兩個小時,三點準時下班。
下班後,如果有朋友相約,會一起去酒吧聽歌喝酒,如果沒有安排,他基本會去盛櫻那裡,屋頂花園巡視一番,澆澆水,翻翻土,摘點能吃的蔬菜瓜果,然後做一頓簡單的晚餐。
晚餐通常是一小塊牛排或者鱈魚,搭配蘆筍蘑菇,一碗油醋汁蔬菜沙拉。偶爾,他會帶酒來,兩人淺酌一杯。
聯想他做的各種西式早餐,盛櫻不明白他為何如此熱衷白人飯,心裡默默猜測,或許是以前跟金主在一起時養成的陋習?
對他悠閒享樂的工作和生活態度,她欣賞不來,也從不羨慕。但她不會再輕易評價他散漫、沒有敬畏心。
她試著共情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深淵,他的經歷塑造了現在的他,在漫不經心的背後,或許也藏著隱秘的痛苦和不甘。
大概是心態轉變的原因,盛櫻覺得他們的性生活變得比之前更好。每一次都無比通透、盡興、回味無窮。他們甚至會在結束後交流彼此的感受,探討各自喜歡的體位、力度、頻率和特殊的癖好。
盛櫻說喜歡看他埋頭在她胸口,那種視覺的刺激會在她腦海裡停留很久,讓她更加情動,難以自抑。
董晉堯捏她的臉,說喜歡她在過程中看著他,喜歡她發出的聲音,不管是放肆的還是壓抑的,都令他覺得享受。
只是盛櫻想要坐在上面這點,他始終不肯同意。
他比以前更喜歡親吻她,常常在她身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脖頸、胸口、腰腹、腿側,他從不省著力,總是給她疼痛又愉悅的刺激。她氣惱羞憤卻又難以抗拒,罵他流氓混蛋,然後寸步不讓,在他背上抓出血痕。
只要兩人呆在一個空間裡,董晉堯總喜歡貼在她身邊,一會兒摸摸這兒,一會兒捏捏那兒,鼻息噴灑在脖間耳後,深嗅她身上香甜的味道,又在頭頂輕輕印上一吻。
有那麼些時刻,盛櫻覺得他們真的就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陽光燦爛的週末,盛櫻計劃去花市,董晉堯說他也要一起。
夏日的花鄉像被打翻的調色盤,到處都是明豔濃烈的色彩。
停好車後,兩人不約而同的走向路對面的荷塘,大片綠色的荷葉鋪向天邊,粉白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他們站在樹蔭下,旁邊有一群小學生正在安靜地寫生,最佳觀景位上,夕陽紅老年團飄著彩色絲巾在拍照,還有沿荷塘騎行的一家三口……空氣中瀰漫著無憂無慮的悠閒和快樂。
他們也不急不慢地走著,盛櫻穿一條款式簡潔的白色連衣裙,打著遮陽傘,董晉堯穿淺藍色襯衫,戴墨鏡,光潔的臉裸露在陽光下,頭髮飛揚,身姿挺拔。
他實在是有些高,盛櫻發現自己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只能仰著頭。兩人走在一起有一種奇怪的反差。
沒一會兒,他們走上了一條更開闊的路,高大的樹木遮擋了大部分陽光,只剩輕輕淺淺的光束灑落在筆直整潔的路面。
他們並排而行,卻隔著明顯的距離,不牽手,說話也很少,偶爾聊一兩句天氣和風景,看起來像許久未見的朋友,熟悉但又有些拘謹。
有騎行的情侶從身旁翩然而過,帶著歡聲笑語。董晉堯本來想問盛櫻要不要騎車,才注意到她穿的裙子長度剛好到膝蓋處,雖不是修身的版型,但也絕不適合騎車。
他想起她從夏天開始就幾乎每天都穿著裙子,純色、印花、修身的、飄灑如扇面的,各種材質,不是他熟悉的品牌,但看著都是很舒適漂亮的樣子。
他以前從未覺得連衣裙是這麼好看的單品,能把一個女人玲瓏的身段和柔美的氣質襯托到極致。
到了植物銷售區,場面異常熱鬧,人來人往像過節一樣。
盛櫻的興致瞬間高了許多,一家接一家看有甚麼新品種。她自顧自地選,並不徵詢董晉堯的意見,他也不說話,安安靜靜地跟著她走。
只是,在一個人特別多的轉角處,他突然毫無預兆地攬過了她的肩膀。
盛櫻被這突兀的親呢驚到。
哪怕兩人曾無數次纏綿相融,但他們從未在公眾場合有過這樣的身體接觸,彷彿一艘長眠於深海的船,突然躍出海面,暴露在陽光之下,所有隱秘無處遁形。
她愣怔著抬頭看他,目光交匯,董晉堯也正低頭看她,眼神溫柔明亮。
他滿臉都是理所當然的自在,盛櫻卻忍不住心跳狂亂,呼吸一滯。
她的臉開始難以控制地發熱變燙,趕緊埋頭往前挪。
但董晉堯的手卻直接下滑,移到了她的掌心,捉住手指,然後一根一根地絞纏在一起,緊貼相握。
很快,潮熱的觸感和輕微的癢意自相貼的掌心漫上了盛櫻的心間。
她在記憶裡仔細搜尋過往片段,可無論何時何地,他們都從未這樣牽過手。
陽光穿透枝葉在街面投下微塵和光斑,他們踩在這些跳躍的光裡,安靜地走著。
董晉堯姿態閒適,略帶好奇地環顧著越來越豐富的植物和花卉。
盛櫻卻無法再集中精力去看周遭,她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渾身彆扭得厲害。
真奇怪,他們早已做盡這世間最親密的事,那些黑夜裡的溫存起伏,一次次不知疲倦地探索和融入,記憶鮮明,畫面濃烈,卻好像都沒有十指緊握這一刻,給她的觸動和震驚來得大。
她望著兩人緊貼的手,在這明晃晃的白晝之下,在熙來攘往的集市中,感覺自己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感受和試探著對方。
她想起不久之前,他們在屋頂看日落時的那個吻。
原來,在一段虛情假意的關係裡,也會有心動的時刻。
那種苦澀又愉悅的感覺又一次湧上了盛櫻的心頭,她清晰地感到這段關係正在不知不覺地偏離方向。
至少,在她這裡已經明顯失控,她想極力忽視都不行。
而董晉堯心裡在想甚麼,她無從得知。
這些自然流露的親密動作,那些似真似假的深情,到底算甚麼呢?
如果這是一場戲,她不知道自己的演技還能堅持到甚麼時候。她曾經對自己滿懷信心,如今才發現,她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他們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逛到後面人少的店家,兩人都有些汗涔涔了。
盛櫻手裡提的袋子裡已放了好些植物,小盆風雨蘭、日本桔梗、香豌豆,鐵線蓮,還有不少種子。
董晉堯見她依舊歪頭斜腦地挑選得很專注,一把接過袋子:“差不多了吧,你那小花園還有位置?”她買起花來真像挑選糖果的孩童,永遠不會滿足的樣子。
話說完,他拔腿就往另外的方向走,盛櫻以為天氣太熱人太嘈雜,他已經沒有耐心再逗留,趕緊快步跟上。
哪知他並不是要離開,而是目標明確地去了剛剛路過的幾家店,選了薄荷、迷疊、香茅、羅勒,還有兩株高大的向日葵!
“你買這些幹甚麼?”
“種啊。”
“種哪裡?”
董晉堯看她像看智障:“種我們家花園啊。”
理所當然的回答,無比自在的語氣,盛櫻卻愣怔,無法言語。
待他耐心的跟物流管理處工作人員說好配送問題,一番溝通確認之後,兩人開始返程。
冷氣很快充滿了整個車廂,盛櫻把座椅調整到舒服的位置,靠在窗邊,目光有些呆滯。
指尖彷彿還有剛剛兩人牽手的觸感,他那句“我們家花園”也還像魔咒一樣縈繞在她耳邊。
她覺得累,身體累,心更累。
她為甚麼要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局面?
車體輕輕滑行,盛櫻斜靠在座椅上,緩緩閉上了眼,還沒開上繞城高速,人就已經睡著了。
董晉堯看她薄薄的裙角覆在雙腿上,被空調風吹出了形狀,但車上又沒有可以遮蓋的織物,他後悔沒在這輛車上放點常用的物品。
順手把冷氣和電臺聲音調小了點,時間已接近傍晚,夕陽正緩緩隱入雲層。暮色中,路上光影憧憧,汽車呼嘯而過,天邊碧幕霞綃,縷縷嫣紅。
董晉堯望著眼前的景色,感覺自己的心忽地沉了一下,不由放緩車速,開得很慢。
待出了繞城後,乾脆直接雙閃把車停在了路邊。
他獨自下車,靠在車旁燃了一支菸,任薄衫被晚風吹起,飄向身後,整個人融入這迷人到不可思議的光影中。
世界好像沉入了一片幽藍寂靜的深海。
他望著遠處絕美的晚霞,又看向身後燈火通明的城市,還有車窗內安靜睡覺的她……
不知怎的,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話,最近常常漂浮在他腦海中的一句話:人這一生,不是活一輩子,而是活某些瞬間。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種“活著的瞬間”的感覺,他最近感受還挺頻繁。
他真實、鮮活、充盈地存在於這個美好的世界。
比如,此時此刻。
呵,好宏大、好形而上、好矯情!他甚麼時候竟然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了?
董晉堯噗嗤的一笑,搖了搖頭。
進入市區,路上堵滿了週末郊遊後晚歸的車隊,到家時,天色已經黑透,盛櫻也終於睡醒。
揉揉眼睛,搓搓雙頰,她轉頭,董晉堯正靠在座椅上偏頭看她,眼眸深沉幽邃,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盛櫻一時看不懂,以為他是等久了:“不好意思,睡著了。”
董晉堯沒吭聲,又深深看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下車。”
小區樓下有一家新開不久的米粉店,裡面燈火通明,有幾桌食客,乾乾淨淨的樣子。
董晉堯問她要不要吃點甚麼,盛櫻對晚餐可有可無,說他覺得OK就行。他進店打包了兩份。
到家後,董晉堯拿出兩隻湯碗,把兩份一模一樣的三鮮米粉裝進碗裡。
房間裡倒是一點都不熱,冷氣很快就瀰漫開了。
兩人安靜地吃著東西,偶爾看對方一眼,都沒怎麼說話,跟往常一樣,但氣氛卻無聲無息地怪異了起來。
赤裸相擁時做盡親密之事,合衣相處牽手卻帶來說不清的尷尬。
盛櫻心思恍惚又沉重,甚至有點後悔今天和他一起出門,吃了一小半,喝點湯就先上樓了。
光亮的浴室裡,她站在鏡前和自己對視。
其實問題很簡單,是要讓情況繼續不受控制地發展,放任自己身心皆沉溺,還是及時結束、完好無損地抽離?
如此簡單的二選一,她卻萬分猶豫。
她拿出睡衣睡褲,準備沖澡,手剛摸到腰間的拉鍊,就聽到董晉堯低沉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別脫。”
是在下午看她墊起腳尖從花架上拿東西時就動了心思,在那一瞬間的意識裡,他掀起了她的裙子,將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不合時宜的時間和地點,董晉堯對自己莽撞的反應既驚訝又唾棄。誠然,他喜歡這件事,但卻從未有過不知分寸、不受控制的時刻。
他不允許自己被慾念裹挾,也沒有人具備這樣的吸引力。
但現在是在家裡,在只屬於他們的狹小空間,他不需要控制甚麼。
盛櫻還沒反應過來為甚麼自己連浴室門都沒關,董晉堯已經大步走了進來,手臂直接攬過她柔軟的腰肢,帶著她彎身伏在鏡前。
動作稱得上有些粗魯和暴力,她忍住沒驚叫,心裡疑惑他忽然炸起的狠戾是為哪般?一時間根本不知該抬眼看鏡中的自己,還是回頭看他。
董晉堯卻沒有絲毫停頓,快速捲起了她的裙子。
不知是身體的記憶太過熟悉,還是內心微妙變化的使然,湧動著愛意的情慾幾乎瞬間就淹沒了盛櫻。
沒有任何前奏和鋪墊,董晉堯的指尖很快沒入了一片潮溼,水光瀲灩。
他胸口突突地跳,全身火苗亂竄,卻遲遲沒有更多的動作,只是一邊揉捏,一邊透過鏡子,看著她,也看著自己。
但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看的到底是甚麼,就像他站在日落後的墨藍色光影裡,感受到的那種活著的瞬間。
那到底是種甚麼東西?
凌遲一樣磨人的甜蜜,這種時候,情人之間,進一寸退一步自有樂趣。
盛櫻的心情百轉千回,偏離到無法控制,可身體上,她為甚麼還要給他掌控自己的機會?
她轉身,一口咬在他滾動的喉結上,舌尖慢卷著,輕咬啃噬。
董晉堯感受著脖間的溼熱細潤,聞著她髮間傳來的甜香,輕聲嘆息:“你甚麼都不怕的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盛櫻感到莫名,但還沒等她有任何反應,就被董晉堯吻住,一把打橫抱起。
浴室裡,下了一場熱烈的暴雨。
兩人像沉默的鬥獸,各自懷著困惑和難以抗拒的情緒,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孤勇,把所有都做到了徹底。
董晉堯很快放棄了思考和自我對峙,那一瞬的執拗過去,他覺得可笑。
他想,大概是因為夏天太漫長,又太過潮溼黏膩,所以他也變得多愁善感了麼?
他從來都是玩兒到哪裡算哪裡的人,為甚麼突然要跟自己較勁?
這個夜晚,盛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藉著淡淡的月色,長久凝望董晉堯熟睡中的臉龐,英挺的鼻樑,優美的唇瓣,輪廓簡潔清雋,在月影中像一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
因為他的存在,好像這個空間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平添了一種靜謐又不真實的質感。
夜色漸濃,世界一片幽微暗沉,她卻心跳鼓譟,百般滋味。
一方面,她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的人,擁有如此耀眼出眾的外表,工作能力卓越、情商智商也都線上,各種手段還妙,做甚麼不會成功呢?
可他為甚麼偏偏去做了小白臉?
另一方面,她實在難以接受自己竟然對這個小白臉動了心。難道她真的要和這樣的人認真戀愛,當真正的男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