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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攀高枝

2026-04-10 作者:絮語

第1章 攀高枝

立秋過後,渝州的氣溫絲毫沒有降下來,日日豔陽高照,到國慶假日最後一天,終於烏雲壓境,下了一場暴雨。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落,天空像漏了個大口子,直到半下午才漸漸收了聲,變成薄霧似的紗,在天地間輕飄搖曳。

盛櫻睡了個綿長的午覺,起身去屋頂收拾雨後殘破的花園,倒盆排澇,修剪斷枝和爛掉的根葉,藤架上的小茄子掉了三根,皮還偏白,淺紫色的線條紋理沒有任何規則,但應該可以食用了,她撿起來一一洗淨,放到了竹編籃裡。

有幾隻小蝸牛在泥濘的土裡探出了頭,盛櫻給它們重新挪了窩,然後沖澡,換上昨晚就準備好的衣服。

剛要出門,母親鄒靜蘭催促的電話又一次打了進來:“到哪裡了?”

“正在打車。”

“大假返程高峰打甚麼車啊?萬一路上堵了怎麼辦?趕緊去坐地鐵吧,千萬別遲到!”

“我提前兩個小時出門,怎麼也到得了,放心吧。”盛櫻的語調一如既往的平和,沒顯露出任何牴觸和不愉快的情緒。

“那也不行!距離又不近,萬一呢?人家孟錦好不容易才有空的,機會多難得!你是不知道啊,我真是厚著一張老臉去找了你李叔好幾次,這都幾個月了,才碰到孟錦在渝州,又剛好有空,能讓你們見上一面。你要是因為堵車自己錯過了,我真是一頭去撞死算了,我這血壓……”

“行行行,媽你別說了,我馬上去坐地鐵,保證七點前一定到,行嗎?你趕緊沙發上坐一會兒,別操心了。”

“你衣服穿的哪身?拍張照給我看看。”

“……媽!我都二十六了,你能別這樣嗎?”

“你也知道你二十六了?二十六了都沒見你身邊有個人!你要是自己上點心、爭點氣,還用得著聽我囉嗦?還需要讓我東奔西走去張羅?我這身體、這年紀還得一天到晚為你操心,我……”

盛櫻無奈地搖搖頭,把手機拿遠了,不想再聽母親那一番老生常談。

鄒靜蘭幾乎是從盛櫻大學剛畢業就開始隔三差五的讓她去相親。在母親眼裡,婚姻是女孩子人生第一要事,遠遠勝過學業和工作。

她還記得第一次相親的情形,對方長相一般、身高一般、氣質和談吐一般,但家裡條件特別好,天生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

初初見面,就用直白無禮的眼光從頭到腳審視盛櫻,又毫無邊界感地問起過往感情經歷的細節……

那種像擺在超市貨架上被人評估和挑選的感覺讓盛櫻非常不自在。

後來,又經歷了幾次大差不差的體驗,鄒靜蘭再提相親的事,盛櫻就以年紀還小、先有穩定工作為理由,搪塞了過去。

但是去年,鄒靜蘭在一次晨練後突然暈倒,查出了高血壓和冠心病的症兆,自己哭天搶地嚇了個半死,非去醫院住了幾天院調理。

其實高壓也就160左右,這些年鄒靜蘭體態豐腴了不少,加上年紀在那兒擺著,這個數值遠沒有嚴重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但她動不動就用頭暈眼花、身體要垮了來說事兒,而且盛櫻年紀也過了二十五,再像以前那樣回母親一句“還早,慢慢來嘛”,在鄒靜蘭面前就不太管用了。

鄒靜蘭總能用一大堆老生常談給盛櫻堵死,內容嘛,不外乎就是過了二十三四就不再那麼年輕了,像是被挑剩下的,小區裡誰誰誰二十五歲已經生孩子了,早婚早生育對身體也好,恢復得更快,是對自己好。

又比如,家裡老人年紀也正合適,富有餘力,可以幫忙照應孫輩之類的。

盛櫻煩透了這套已經聽到能倒背如流的大道理。

她從內心深處就不接受人必須要結婚這種觀點,對“被挑剩下”這個說法更是嗤之以鼻。

但她甚麼都不說,在母親面前,她扮演的角色從小到大就是個溫吞、沒有主見的乖乖女。而且,她比這世上任何人都瞭解鄒靜蘭,母親身上有些東西早已根深蒂固,妄圖去改變是絕無可能的。

這一年多,礙於鄒靜蘭的身體和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強勢性格,盛櫻又開始順從地去相親,但每次都耍了點兒小心思,暗戳戳地把事情搞黃。

她不想和母親爭辯吵鬧,她一直善於把自己的稜角、叛逆和真實想法隱藏得好好的。

表面上她依然是溫順聽話的女兒,卻換了另一種方式,在鄒靜蘭看不見的地方,開始了無聲的對抗。

父親去世後,盛櫻跟著鄒靜蘭又嫁了三次。

鄒靜蘭一次比一次嫁得好,但盛櫻卻一次比一次更痛苦。

在親朋好友和街坊鄰居眼裡,在三位繼父和他們的子女們心裡,鄒靜蘭就是個靠嫁有錢人、分人家財產過生活的人,名聲特別差。

連帶著盛櫻也被周圍的人帶著有色眼鏡審判著,從小到大閒言碎語聽了不少。

她從最初的憤怒、羞愧、和人對罵甚至打架,到後來漸漸麻木,一心只想逃離。

大學畢業後,她用生父盛遠航留下的老房子拆遷款,在三環外新區買了套房子。最開始,鄒靜蘭以為她是做投資,準備把房子租出去,舉雙手雙腳支援。

但在得知盛櫻是要搬走獨立生活後,她極力反對。

母女倆相處二十幾年第一次紅了臉,冷戰對峙小半年,盛櫻每週電話關心噓寒問暖,卻在外租房一次未回家。

鄒靜蘭也第一次見識到了女兒骨子裡從未展露過的固執和強勢。

後來,她主動借了三十萬給盛櫻裝修,還親自跑去監工……

二十二歲的盛櫻終於住進了自己的房子,擁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除去每月基礎開銷,她把其餘的錢都存下來,還給鄒靜蘭。

鄒靜蘭這一輩子從未上過一天班,她的積蓄全部是離婚所得,而盛櫻最不想用的就是她離婚分來的那些錢。

但盛櫻對鄒靜嵐的感情,就像鄒靜蘭對她那樣,是極其複雜的。物理上拉開了距離,但在心理上,她們依然沒有遠離彼此。

鄒靜蘭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放在哪裡都算得上是鶴立雞群的存在,五官豔麗,身段婀娜,內心七竅玲瓏。

但同時,她也是個責任心超強的母親。她不太表達感情,從小到大,沒有對盛櫻說愛或者有多親暱的動作,還常常給盛櫻壓力,督促她學舞蹈、練形體、交上得了檯面的朋友,日常也很嘮叨囉嗦。

但她對盛櫻生活起居照顧得很是細緻,物質上向來大方,並且無論和誰談戀愛、結婚,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盛櫻這個拖油瓶,或是把她送到親戚家寄養,連寄宿學校她都覺得不放心。

父親去世後的漫長歲月,母女相依為命,她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除去母親的身份,虛榮和拜金是鄒靜蘭人生中最顯眼的標籤。

她把優越的外貌利用到了極致,並且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毫不掩飾的思想觀念對於女兒來說是個多麼失敗的負面例子。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盛櫻也應該和她一樣,找個條件好的男人結婚比甚麼都重要,這輩子只要嫁對了人,就算徹底成功了。

盛櫻不喜歡鄒靜蘭“撈女”般的人生軌跡和卑微的價值觀,但她也沒法指責、討厭和憎恨母親。

這是個非常矛盾又異常真實的事實。

她小時候曾好幾次做過一個同樣的夢,鄒靜蘭獨自站在破舊的車站,腳邊放著一個很大的編織袋,天色昏暗,一片霧茫茫,寒風冷冽呼嘯,四下除了她一個人都沒有。

她在風中回過頭看盛櫻,像一個被遺棄的人,要去未知的地方飄蕩,無依無靠。

盛櫻每次都會從夢裡哭著醒來,那時的她不懂,自己明明非常不喜歡母親,為何卻總是做這樣的夢,為何會那樣傷心。

後來她明白了,歸根結底,她從內心深處心疼著鄒靜蘭。她看不慣她一心攀附、把人生寄託在男人身上的行為,卻更捨不得她過得不好。

她的母親可恨又可憐。

多年冷眼旁觀,看盡鄒靜蘭耍心思和手段討好身邊的男人,盛櫻潛意識裡對結婚嫁人、對男人,尤其是鄒靜蘭給她介紹的那些高枝,打心眼裡厭惡,厭惡到甚至對婚姻本身都產生了不小的排斥。

成長路上各種隱秘的心酸和苦澀,她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默默咀嚼吞嚥。

漸漸地,好似愛或被愛,要不要和誰相互依伴走完往後的人生,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但其實最開始,她是有認真想過自己以後要和一個甚麼樣的人結婚的。

除了長相和氣質要符合她的審美,兩人至少得對彼此有起碼的心動和感覺外,其餘要求就兩個字:普通。

普通的出生、普通的學歷和工作、普通的上進心,大家都別好高騖遠,一起腳踏實地簡簡單單過日子就行。

可這樣的人,盛櫻自以為很低的要求,其實也很難遇見。

條件普通、長得帥的男孩兒當然也遇到過許多,但就“氣質符合審美”來說,卻幾乎是沒有的。

而這“心動和感覺”在盛櫻心中,更是一切的前提。

她沒法接受因為條件合適和一個陌生人相處,也不知道該如何嘗試讓自己儘量努力去喜歡上誰,更無法想象和一個沒有生理喜歡和心動的人在一起共度一生是甚麼感覺。

今天要見的這位男士,李孟錦,也是鄒靜蘭趨之如騖、心心念念求來的高枝中的高枝。

李家是城中數一數二的鉅富,當家人李濤和鄒靜蘭現任丈夫裴展鵬是曾經的戰友。

兩人年輕時友誼很深,只是後來裴展鵬進了事業單位,圖個穩定,李濤則開起了公司,生意做得風聲水起,成了商界名流。

這十幾年李濤和裴展鵬兩人幾乎沒有多麼頻繁的聯絡,但前年裴展鵬做了個心臟手術,一大幫人來探望敘舊,昔年的戰友們又重新熱絡了起來。

李濤當然也來了,帶著老婆、兒子、助理和私人醫生浩浩蕩蕩地圍滿了病房。

鄒靜蘭被那個氣勢震撼得說不出話,眼睛腦袋卻轉得飛快,當天就把心思打到了李濤兒子和自己女兒身上。

兜兜轉轉這麼久後,終於讓她如願以償。

盛櫻聽說相親物件是李孟錦後,心裡也是小小地吃了一驚,轉而又實在是對自己這個媽佩服到五體投地,真不曉得她是用了甚麼法子,竟然能讓這位公子哥出來相親。

其實,早前在裴叔的病房,盛櫻是見過李孟錦的。

隔著一段距離,那人和他父親一樣,一身挺闊板正的西裝,身高腿長,側臉柔和俊朗,算得上是帥氣逼人了,但待人接物卻是明顯的虛偽。

他看似很禮貌很客氣,卻笑不達意、話不走心,無論神情還是動作,都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勁兒。

在病房呆了不過十來分鐘,臉上已經有難掩的不耐和煩躁。

這樣一個人出來跟她相親,想都想得到,是礙於父輩間舊日戰友情分,被家裡威逼利誘出來敷衍一下的。

這樣想著,盛櫻不禁低頭看了自己這一身裝扮,心想會不會太過了?

人家根本不可能上心,她其實也犯不著這麼精心打扮。

七點十分,盛櫻已經獨自在W西餐廳坐了近二十分鐘。

李孟錦的電話姍姍來遲:“盛小姐,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車。”

“沒關係,不著急的。”哪怕是隔著電話,盛櫻都能猜到那人臉上絕對不會有任何抱歉的神色。

“嗯。”李孟錦似乎低笑了一下,“那麻煩您再多等會兒。”

盛櫻掛掉電話,望向窗外。

雨過天晴,空氣清透,暖煦的陽光穿過雲層,像是給天地間鋪了一層柔和的光,此時金烏西落,漫天橘色晚霞,夜幕下的城市流光溢彩。

難得在市中心看高空日落,和在自己家屋頂花園是完全不同的感覺。盛櫻有些發呆,倒也不覺得枯燥無聊。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一坐竟然又是大半個小時過去。

天已經徹底黑透,李孟錦的電話在接近八點時再次進來:“盛小姐,不好意思,完全低估了今天的交通壓力。”

“沒關係,那要不就……”

後面“算了吧”三個字還未說出口,李孟錦卻打斷了她:“我已經在河對面了,要不這樣吧,我晚點還約了人在這邊談事,能不能請盛小姐移步到對岸來,這樣幫我省點兒路上的時間,我後面也不用再折騰換地方了,抱歉最近實在是忙得暈頭轉向,有點兒累了……”

盛櫻看著李孟錦發來的地址,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緩緩走出餐廳,南方夏末的夜晚依然非常燥熱,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

點開打車平臺,系統顯示前面還有十幾個人在排隊,而微信裡鄒靜蘭已經第五次發來資訊讓她彙報情況。

盛櫻望了望河對岸那一排燈紅酒綠,心一橫,摁滅手機螢幕,抬腳朝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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