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 216 章 明年多種些棉吧
“殿下, 這東西到底是甚麼,為何您又這般看重?”一邊騎馬往前跑,白茶一邊發問。
外頭的風還是很冷, 李熙騎在馬兒身上的身姿挺拔, 她的身量已經長高了, 模樣越發出落得像武氏,這樣的面容若生成個女子,自是雍容華貴的,但若做男子打扮, 便陰柔了一些。
李熙緊緊抿著唇,目光堅定的看著前方,沒有回答白茶的話。
這也是她作為上位者的特權, 她不需要跟人解釋東西從何而來, 也不需要跟人解釋要做甚麼, 只管恣意去做就是了,這是她的身份帶來的便利。
李熙的心情今天是真的高興,涼州大捷, 土豆也發芽了。
這是不是以為著大唐的未來會越來越好,百姓的日子也越來越好過。
李熙臉上漸漸浮現起笑容來,看著遙遠的東方。
不管你的身份是否尊貴,不論你身在何處,沐浴著的都是同一輪日光,生老病死對於每一個人都很公平。
“白茶, 你知道嗎,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讓每一個人都吃飽飯,穿暖衣。”
白茶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向李熙, 彷彿她在說甚麼胡話,哪怕是太宗年間,大唐盛世繁華,百姓們的日子過得也很苦的,她就是自民間而來,家裡遭了災,宮裡採買的姑姑看上了她,父母就把她送進宮去了。
那時的白茶已經四歲了。
民間的孩子得不到充足的營養,小時候飢一頓又飢一頓的,不僅身量小,頭腦發育的也沒有大戶人家的孩子好,那麼小的孩子本來沒甚麼記憶的,但白茶卻記得許許多多的事,她印象中的童年,是沒有一頓飯吃飽過的。
李熙又笑了笑:“興許我說的是胡話了。”
便是現在的西州城,在外人眼裡勝似天堂的地方,普通人也是要飢一頓飽一頓的過日子。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莊子上,白茶來的次數少,一陣子沒見,發現莊子上變化還挺大,漫天看不到盡頭的都是田地,更遠一些的還有房子,那房子蓋到都到不了盡頭的遠,但也有一條路通往那邊。
白茶還略有些興奮:“殿下,這裡怎麼這麼好了,這裡也太大了吧,比上次見時要大了好多。”
這一條莊園,東西縱橫十多公里,或許要更大一些,自是一眼都望不到頭的。
這天氣地上都結冰了,地裡還有不少人在幹活兒。
如果仔細看過去,有很多人依舊是赤足穿著草鞋走在地裡,身上的布條迎風飄著,有個小孩背上揹著更小點的孩子,大一些的小孩腳上也穿著草鞋,腳丫子裸露在外頭,幾根腳指凍得通紅,更小些的因為被包裹著,全身裹緊了還算好些,不過小鼻子依舊紅紅的,母子幾人就在路邊撿拾柴火。
白茶“呀”了一聲,脫口而出:“這麼冷了,這裡的人怎會連一雙鞋都沒有?”
李熙別過臉去,也不想看到這幅畫面。
禁軍跟西州軍已經裝備得很好了,但她也從未見過莊子裡的人如何過冬。
孩子的母親見到李熙騎馬過來,先是呆呆的看著,直到旁邊有人提醒,才撲騰一聲跪在地上。
李熙下了馬,走了過去,對他們說:“站起來回話。”
這婦人看了一眼旁邊的人,得到授意以後,才敢站起身來。
李熙問道:“你是這裡的長工嗎,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你們。”
婦人低下頭,聲音低低的,大概知道自己的涼州口音別人聽不懂,因此把語速放得很慢:“小人是剛剛遷來西州的涼州流民,剛到這裡不久,所以貴人沒見過也是有的。”
李熙指著他們的腳,尤其是孩子的腳:“你們冬天就穿這個?”
婦人道:“並非甚麼時候都穿這個,最近下了雪,穿上鞋怕弄髒汙了鞋,這才穿上草鞋的,非是小人故意要汙了貴人的眼,求貴人勿怪。”
不光李熙,就連白茶也很難受。
他們能說甚麼呢,弄髒了洗洗就是了。
但百姓一共才幾雙好鞋,或許就那麼一雙,得愛惜著穿,若是沾上了泥汙多洗幾次,布鞋就沒用了,任誰都是不會穿著布鞋下地的,哪怕不下雨的天也不行。
白茶想到不久前,小黃貓跳到李熙的桌子上,弄髒了紫檀木做的桌子,作為懲罰,李熙不過也就輕輕拍了小黃的小腦袋,讓下人擦拭掉墨跡便是了,而百姓卻吝惜一雙乾淨的鞋,不肯穿來地裡做事。
李熙:“不冷嗎?”
婦人:“跑起來幹活兒就不冷了,晚點回去,莊子上還煮了生薑水喝,便是再多的寒氣也驅散了,況且在這裡做工,不光管兩頓飯還有工錢,莊子裡還發了煤,比我們在家鄉時好太多了,也多虧了貴人收留,否則小婦人全家哪有這樣的日子過得,這一切還是仰仗著貴人的恩典。”
說罷又長跪地上不起。
李熙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那孩子。
稚童看著個頭只有五歲大,但實際年齡應該比看著更大一些,她對那婦人說:“這麼大的孩子可以去莊子上做事了,明日你帶著他,去糖坊或者是煤坊,讓管事給安排個事情做,不管是哪裡,只要招了她也是管兩頓飯,還能發一身衣。”
那婦人眼中先是不解,直到身旁的人提醒,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等她還要再謝過李熙,卻發現那人已經騎著馬跑遠。
婦人拉著懵懂著的孩子,又跪在地上。
“快謝貴人的恩典。”
“阿孃,貴人說了甚麼呢?”稚嫩的童聲問道。
“貴人給了恩典,讓你去作坊裡頭幹活兒呢?”
“阿孃,你高興嗎?”
“阿孃怎會不高興,阿彩以後就能自己給自己掙口飯吃了。”婦人高興的道。
她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流民,跟她家一樣的流民很多,她家算不得好的,也算不得最差的,但凡能活著走到西州城,都不算流民裡條件差的了。
白茶也緊抿著唇,心裡頭沉甸甸的。
“白茶,你還記得你進宮前的家嗎,你冬天也似這樣穿草鞋出門,可會冷?”李熙放緩了馬速,跟白茶肩並肩而行。
白茶看向李熙的眼睛,充滿了悲憫和無奈,有哀傷也有慈悲。
她搖了搖頭:“進宮前的事,奴婢已經記得不多了。”
李熙笑了笑:“不記得也好。”
兩人策馬狂奔,一同往莊子上去了。
馬吏正在盯著人翻之前種過白菜的地,這裡明年要修養一年,得種豆養地,於是剛剛收割完白菜的地裡忙得熱火朝天,不光有牛在耕地,還有人在後面跟著牛走,一邊走一邊把白菜根子撿走,這種東西撿起來弄乾淨,還能拿去餵豬或者喂牛。
雖然現在莊子上的豬被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還有大鵝跟牛。
這裡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照得李熙眼睛發疼。
馬吏每次見到大隊騎兵,難免要緊張一下,當看見是李熙時便鬆了一口氣,小跑著過來行禮,他身後有好些人,也齊齊跪下,這些面孔李熙看了不曾覺得熟悉,猜測一定是西州城的新移民們,他們對李熙同樣不熟悉,只覺得是個高深莫測的貴人,一個個見到她時都特別緊張。
“殿下。”馬吏深深的一揖,他倒是對李熙的到來不以為意。
殿下都好久沒出門了,想必是出門透個氣的。
白茶上前,把那一袋子切好的土豆遞給了馬吏:“這是殿下讓你們種的,在山谷裡頭另闢一塊地方種下吧,多留心些,這東西是要留種的,可細緻些養。”
說了些種土豆的注意事項。
其實無非就是早期少澆點水,多給點肥,李熙本想全部都在自家花房裡種下的,但這幾個土豆本就不多,就算一茬接著一茬的繁殖,一年最多也就能種出三季,再等上一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整出一畝地的種子出來,所以她還是考慮到地栽,地栽不僅能讓植物更加健康,只要精心照看,產量也比盆栽的要好太多了。
馬吏看著那幾塊被切割開了的,很陌生的根莖,陷入到了沉默。
殿下也太愛玩了些。
不過他還是很恭敬的應了下來。
李熙興致勃勃的看著那些新來的移民:“他們都是從涼州來的嗎?”
可是涼州的戰爭也打完了,這些人難道不會再往回走嗎?
馬吏點頭道:“今次就來了千餘人。”
李熙:“都是農民。”
馬吏繼續點頭:“都是農民,但種地的老把式不到三成。”
這也是很正常的,一個家裡總有些孩子,還有人一輩子種地沒種明白,三成的老把式,已經算很好了,李熙臉上也浮現起笑容。
李熙又問了幾個問題,有沒有善織的婦人,匠人多不多,若有醫者是最好的了,她這裡也很缺醫生的。
這也是移民們到來的時候的常規操作了,馬吏一一應下,並表示這段時間忙於安置移民,並沒有來得及做人口登記,不過馬上會去做這一項工作,想必不會讓殿下久等。
李熙看著這遠得到不了頭的田地,又看了一眼乾活兒的人佝僂著的身影,對馬吏說:“明年多種一些棉吧。”
作者有話說:真的很難想象棉出現之前,人過的都是甚麼生活,看過晚清的老照片,那個時候工業已經比較發達了,棉也種了幾百年,人都穿不上一件齊整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