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平價鹽
士卒就是本地人, 碰上休沐日也是要回家的,所以一聊起這些來也是津津樂道:“今年因為咱們殿下, 富裕起來的人可不少,你就說那些牧民,他們是最窮的,今年因為賣羊毛賺了不少錢,我嫂子孃家就是牧民,她家雖然養的羊少,但收購了羊毛加工, 算上加工費也掙了不少,她還有兩個弟弟沒說親,今年也在有人給他們說媳婦了。”
別看牧民有牛羊, 其實人家過的比種地的百姓好不到哪裡去。
分給農民的耕地, 他們拿來耕作種植糧食,分給牧民的就是牧場, 只能拿來放牧,牛羊們雖然說可以冬天吃儲存起來的牧草, 但人吃的糧食也需要買,所以牧民們也過得很辛苦, 普通牧民說親比農民還艱難。
小兵的嫂子家, 就是因為她家是最窮的那一批牧民,所以才想把女兒嫁到農民家庭, 過上種地就有飯吃的生活,她家中還有幾個姊妹,也都嫁給了種地的農民。
但現在不一樣了,從伊河山谷的牧民們收集羊毛開始,附近好幾個牧區的牧民們也都知道了這件事, 他們跑來伊河山谷這邊,找牧民們學習了製作蓬鬆羊毛的技術,也把自家的羊毛賣給西州城的這位王爺。
這是腦子普普通通的人,也有經濟頭腦比較好的人,在附近買羊毛加工,附近的羊毛買不到了以後,又去更遠的地方買回羊毛,普通家庭只要勤奮一些的,都靠賣羊毛改變了命運,在今年秋天到來之前,大賺了一筆,小兵嫂子孃家就因此大賺了十幾貫錢,不僅攢下兩個兒子娶媳婦的錢,還給家裡買了一頭母牛。
黃二聽了頓時沒滋沒味的:“你沒事跟我說這些幹嘛,人家再好也是你嫂子家好,跟你家又沒甚麼關係,咱們安西軍還是照樣窮,我說你啊劉大柱,你家裡是怎麼想的,為啥送你來當兵。”
又苦又累又沒出息,說的就是當兵的了。
劉大柱就是跟他一個伍的小兵,他摸了摸後脖頸,靦腆的開口:“那還不是因為我哥娶媳婦,賣了我的口分田,家裡不需要這麼多勞力,就打發我出來了唄,我小時候見安西軍騎馬,覺得當兵可帥氣了。”
結果現在也只是個步卒。
黃二沒甚麼好話說了,走出帳子外,剛好看到派人來巡視的李熙。
昨天下午人到了鹽場,李熙就過來了,一直等到最後一批鹽運到她才回。
一見到黃二,李熙就上前來了,先問過昨天路上的情況,她的眉毛就死死的皺了起來。
“你是說路上很泥濘?”李熙出門一般都是騎馬,騎兵不怎麼挑路。
黃二很擔心這些貴人因為延期的事情責罰,連忙跪下來請罪:“小的知道延期了很久,小的願意領罰。”
李熙更加若有所思起來:“下一場雨就能延誤這麼多天啊。”
可黃二已經聽不進去甚麼了。
——————
大量的鹽開始生產出來,堆積到倉庫裡,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賣”。
王府、都護府、刺史府三方舉行了友好協商,會議在刺史府舉行。
看到堆積成小山一樣的鹽,張刺史隱隱興奮,他窮了那麼多年,總算是要有進項了。
張刺史戰戰兢兢的主持了會議:“鹽價或按舊制?”
“不行。”李熙跟郭昕兩人一起否認了。
“現在的鹽價還是太高。”郭昕道:“循舊制,鹽價就降不下來,百姓還是吃不起鹽,咱們生產這麼多鹽就沒了意義,產鹽最高的成本就是運輸鹽礦的成本,相比於以往從中原高價採購回來鹽,再長途運輸,這幾日的路程根本算不得甚麼,價格若是還按照以前定,不太合理。”
張刺史擦了一把冷汗:“那就按照中原地區的鹽價定?”
郭昕依舊否認:“中原的鹽價同樣不便宜,百姓依舊吃不起鹽。”
這一點李熙也是認可的,既然發現了這麼大一個鹽礦,那麼鹽就不是甚麼稀缺物,即便是在末世,也沒有人因為鹽的價格煩惱,可見這個時代的老百姓活的有多艱難,他們需要負擔大量的體力勞動,吃不到鹽就沒有力氣。
見郭昕如此說,張刺史硬氣起來了:“若是鹽價定的過低,怎麼杜絕商人大量囤鹽,利用咱們的鹽去交易去買賣,如何能杜絕大戶囤積居奇,如何能讓百姓不繼續為之所苦,咱們現在生產出來的鹽是多,可也沒有低到能讓人隨便買的地步。”
在這一點上,郭昕還是認同張刺史的,自古販私鹽就是死罪,但依舊阻擋不了買賣私鹽的發生。
賣私鹽的人難道不知道販賣是會判死罪的嗎,還不是因為有巨大的利益。
郭昕道:“所以還是要有個辦法,能讓百姓買到平價之鹽,而不會被大戶搶走利益。”
一直沒說話的李熙突然開口:“所以要不要聽我一言。”
兩人齊刷刷的看向李熙。
李熙:“其實這也好辦。”
張刺史好奇:“這又有多好辦?”
“西域統一新鹽政,從西州開始,統計戶籍人口,計算出每人每天所需基本的鹽量,按戶頭批份額,讓所有百姓都去州城買鹽自然不現實,讓每縣去落實,州城附近的由州城去落實,牧區的由州城的移動販賣店送過去售賣,凡給朝廷與我交稅者,就有購買平價鹽的資格。”
這句“凡給我交稅的,皆有購買平價鹽”的資格,讓兩人聽了想直接拍大腿,其實這也並非是李熙原創,她這也是借鑑歷史呢!
兩人聽了先是一愣,馬上就拍大腿:“妙啊。”
郭昕略有些激動的說:“如此一來起碼能保證大部分人是能吃到平價鹽。”
漏網之魚就是那些隱戶,他們沒有戶籍,藏匿於大戶之中,受他們庇護,也為他們驅使,不交稅無戶籍,甚至都不在當地政府統計人口之列。
既然願意私藏隱戶,就要承擔得不到好處的後果。
張刺史也認為此法可行,按照人頭分也合理。
此法就是對偏遠地區的人不太友好,但一個政策的制定,不可能面面俱到。
郭昕也認為可以:“我們軍營裡的就統一購買了。”
他看過鹽場生產出來的鹽,品質上等,已經跟京中貴族們吃的鹽差不多了。
這樣的鹽若是滿足軍中將士食用,將會大大提高將士們的戰鬥能力。
郭昕又問:“那以多久為一個週期合適?”
張刺史:“一月?”
李熙搖頭:“有些百姓住得偏遠,難得能進一趟縣城,讓他們為了買鹽就費幾天時間往縣城跑一趟,也太勞民傷財了,按照一個季度比較好,冬季時間還可以拉得長些,更偏遠些的地區,也可以允許旁人代為購買。”
住得遠些的人,騎馬兩三日的功夫,也能來一趟縣城,但是考慮到冬季寒冷,所以最後一批鹽,應該在下雪天前一次性發放半年所用。
這樣也不怕百姓冒著冬日的嚴寒,還要出來購買食鹽。
於是就這樣定下來細節,就這樣愉快的決定了如何在西州城作為試點,銷售食鹽。
接下來就是銷售給其他州府的食鹽政策,賣給其他州郡的,不可能是這個價,三人商定了銷售給大唐其他州郡的價格,基本上跟銷售給百姓的沒有太大區別,但因為運輸原因,比如說離西州很遠的碎葉城,從此地運往碎葉的路途就非常遙遠,他們肯定要酌情賣高些價格,這些就不是他們考慮的範圍內了。
這一批食鹽之所以要準備這麼久,就是防止周圍各州郡都來西州採購食鹽,而西州城供給不到的情況。
三人一直從早晨商量到傍晚,外面的天色暗了還沒討論完。
書記員已經記錄到雙眼無神,呵欠連天了。
李熙看了一眼天色:“我還有一點要講。”
憋呵欠憋到眼淚都快要出來的張刺史一臉“你不要整我”的表情。
郭昕是軍人,習慣了軍旅生活的他,曾試過一日一夜不睡,但即便是打仗,也沒有今天這麼難熬。
兩人皆是一臉頹然的看向李熙,“你怎麼還要講”這樣的話,差點就脫口而出了。
李熙嘿嘿一聲:“我快些講吧,從鹽場到鹽礦的這段路不太好走,咱們要是賺了錢,能不能考慮修條道路出來,這路也不必修的多好,能讓牛車絲滑透過就行。”
李熙說:“每次出去運鹽礦,都得看天色,這次還只是小雨,就延誤了五天,咱們以後若是要供應整個大西北,乃至北庭、回紇、吐蕃的食鹽,光靠硬拉,得花費多少民夫在上面,百姓吃鹽又不是吃藥,有病了才吃沒病了幾年都不用碰一次,這可是長久之計啊。”
張刺史之前就聽說過李熙很會花錢,但沒想到他腦洞竟然這麼大。
這還沒掙錢呢,就把未來的錢都要花光了,他刺史府還指望著賺到了錢,也去買牛買新犁僱傭人口,多開點官田出來,如此一來,他還要多久才能富裕起來啊。
張刺史的心如刀絞。
郭昕也石化了,他也還指望著賺到了錢,去給將士們把軍餉給發了。
“殿下。”郭昕斟酌著開口:“都護府跟刺史府不是很富裕,要修路恐怕也得讓底下的將士們吃飽了喝足了才能談論這些,現在就提修路,是不是有那麼一點不太合適?”
張刺史頓時露出“你殺了我吧”的表情,他也早就計劃好了得來的錢要如何去花。
郭昕也把愉快藏了起來,他才得一點錢就要花出去。
兩人似乎都懂為何西州王總鬧饑荒,這麼能花錢活該她鬧饑荒。
郭昕對她這種掙點錢就留不住一定要花的習慣,理解但不尊重,西州王不等著花錢,可他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殿下,我安西軍忙活一個多月了,風裡來雨裡去的,就是為了掙點軍餉,您好歹也讓我們喘口氣,給下面的人分點錢,否則很容易失去軍心的。”
對上他的表情,和一副“你馬上要失去我了”的表情,李熙噎了一下,她也是個很會變通的人:“修路的事情還得細細斟酌,路是要修的,但要修的漂亮,修的合理,就得選擇一個合適的機會修。”
張刺史跟郭昕都齊齊鬆了一口氣。
————
製作購鹽的憑據是一項不小的工程,刺史府請來的匠人忙了起來。
他們需要製作大量的小木板,這是老百姓購鹽的憑證,以後百姓來買鹽,就得拿著這個小木牌。
上面會寫著戶籍人口有幾人,一年領取三次食鹽,每領取完一次,都會做上相應的記號,木牌最後會發放到每一戶手上,屆時他們就能拿著這個東西買到鹽。
這個工程量不小,但人多做起來也挺快的,刺史府徵調了整個州城的木匠,王府也讓府中所有的木工參與到其中,西州軍裡但凡會些雕刻字等手工活的人,也都調來一起做這事,大概又花了七八天的時間,就把所有的木牌都製作好了。
這期間,刺史府已經收到了朝廷的文書。
不出意外,戶部自然同意了西州城銷售鹽的許可,但銷售範圍僅限於遠離中原的安西都護府、北庭都護府、沙洲、涼州、肅州等地,以及同大唐關係不錯的回紇,並下達了鹽稅要按時上繳的命令巴拉巴拉。
雖然朝廷沒有提到是否能往吐蕃賣鹽,但以戶部的預估,目前以西州城的製鹽能力,能滿足一個安西都護府跟北庭都護府就已經不錯了。
最後就是通知各縣城和州城附近各里長來刺史府開會。
里長跟縣令們來的時候都是懵的,雖然刺史府偶爾也會開個會甚麼的,但很少把整個州府的人都叫到城裡來,大家聚在一起,不免有些恐慌,開始議論紛紛起來。
“不會是又要打仗了吧,上回這麼大陣仗,還是跟吐蕃人打仗。”
“現在可是夏天,吐蕃那邊也是水草豐美,他們這會兒不該好好種地嗎,傻子才會這個時候打仗。”
“老曹,你家不是有親戚在刺史府當差嗎,可有收到甚麼訊息,有聽說是甚麼事嗎?”
被叫做老曹的人是州城附近的一個里長,此人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留著兩撇小鬍子,被叫到名字,倨傲的抬起下巴,輕輕用手撚著幾根殘須,他家有個堂弟是在府衙當差吏,但自從進城以後,也難得回去一趟,上回回家還是因為過年,他哪裡知道城裡發生了甚麼事。
不過好容易在這麼多人面前有個露臉的機會,老曹可不想輕易放過,他故作深沉的說:“我是聽到了一些風聲,但應該不是打仗,聽說這段時間刺史府的人忙前忙後的到處跑。”
這話說的就很模稜兩可了,全靠人腦補。
人群中發出一聲嗤笑聲:“老曹,你到底清不清楚,知道就好好說,別在這裡賣關子了。”
老曹定睛看過去,認出說話的人來,這人名字叫樸老實,是隔壁裡的里長,兩個裡因為離得近,經常會起些小衝突,曾經還因為搶水的事情打過架的,因為兩個裡不合的關係,兩個里長之間的關係也很一般。
見老曹不說話,樸老實就說:“我猜老曹也是不知道的,你還不如老老實實的說你不知道,誰還會笑話你了不成。”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之聲。
老曹在嘲笑聲中紅了臉,就要過去撲那樸老實。
樸老實是個大活人,豈能容你想撲就撲的,也跟個脫水的活魚一樣蹦躂了起來。
周圍的人見這兩人在刺史府大堂就要鬧將起來,簡直不像話,一邊分開一個,好容易把這兩人分開,就在此時張刺史從後堂出來,看著底下還未平息的戰火,目光沉沉一掃。
雖然張刺史在李熙跟郭昕面前,氣場低得嚇人,但在這些里長跟縣令眼中,卻是個威嚴的大官。
樸老實跟老曹都不說話了,但彼此之間都互相瞪著對方。
張刺史輕咳一聲,底下的人皆肅穆起來。
“刺史大人,您把咱們叫到這裡,是為了何事?”底下有人開口,打破僵持的局面。
張刺史滿意的看了那人一眼,這才開口說:“把你們齊齊叫來州城,是因為有件事情告訴你們。”
說到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向下面。
下面的人也識趣,死死的盯著張刺史看。
張刺史見他們態度還算恭敬,這才滿意,於是繼續說:“本官要說的是,咱們西州城自己做鹽來了,以後咱們州城的百姓,也能買到平價鹽。”
果如他所料,這個訊息簡直如重磅炸彈,炸響了底下所有的人,本來肅穆的堂上,這會兒噓噓索索全部都是議論聲,張刺史還在說甚麼,沒人聽得見了,只感受到這些人激動的情緒,衙役們花很大的功夫,才把議論聲壓下去。
但每個人臉上,都閃耀著光芒。
以後能夠買到平價鹽了。
平價鹽......
“請問刺史大人,所謂平價,作價幾何?”
張刺史報了一個數字,讓底下再一次沸騰起來。
“可是刺史大人,這麼便宜的鹽,怎麼杜絕有人會多買,拿去倒賣呢?”
說到這裡,張刺史就有點小驕傲的抬起下巴,用的方法自然是讓你們想不到,又很管用的,保準讓你們大呼“大人英明”的辦法,想從大人這裡鑽空子。
下輩子都不可能。
作者有話說:老實說這個操作手法熟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