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枯坐在城樓上的房間中，眉宇間盡是憂愁神色。
他的內心，萬分焦灼。
一會兒他心中的想法，是立刻撤離西夏帝都。不管李仁禮、李仁孝的死活，自己帶著僅剩下的六千精銳回國。
他建立的西遼地處西域，氣候、地理完全迥異於中原。趙桓要派兵征討，一方面士兵無法適應，另一方面也是勞師遠征，會耗費無數的人力物力。
大宋未必撐得住。
可是耶律大石又有另外的想法，如果放棄李仁孝和李仁禮，不管西夏的死活。以現在西夏的力量，必定國祚覆滅。
西夏滅國後，他遲早會遭到宋軍攻打，所以西夏的存在對遼國很重要，能成為遼國東面的屏障。
兩種心思，在耶律大石心中搖擺。
在耶律大石心神搖曳的時候，一陣腳步聲響起，李仁禮走了進來，拱手道：“遼主。”
耶律大石神色嚴肅，問道：“舒王有甚麼事？”
李仁禮說道：“本王來見遼主，是為了大宋出兵去遼國的事情來。我相信，遼主已經知道趙桓出兵了。”
耶律大石點頭道：“剛知道。”
李仁禮問道：“遼主是怎麼想的呢？”
耶律大石還沒有下定決心，嘴上卻試探道：“宋人勢大來勢洶洶，加上你們西夏的太上皇投降，恐怕你們擋不住，朕有撤離的打算。”
李仁禮心頭急了，連忙道：“遼主不可。”
耶律大石問道：“為甚麼呢？”
李仁禮解釋道：“遼主現在撤離，我們肯定守不住，我大白高國會滅國。沒了大白高國的支撐，宋軍很快會長驅直入，直接攻打遼國。”
“反倒是你留下來，和我們一起死守，卻能把趙桓攔住，對遼主對我大白高國，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李仁禮說道：“為甚麼不試一試呢？”
耶律大石正色道：“舒王的想法，朕也明白。可是李乾順和李察哥都投降，人心浮動，要堅守太難啊。”
李仁禮道：“因為困難才堅守，守住了帝都，趙桓的攻勢就徹底瓦解，我們就有機會重整旗鼓。”
“遼主，我大白高國願意傾盡一切死戰，你只需要在背後支援即可，損耗的兵力也不多，也不用付出甚麼代價，何樂不為呢？”
“不管怎麼說，趙桓的軍隊長途跋涉去西域，要去攻打遼國都不容易。”
“即便有蕭斡裡刺，可是宋朝的後勤跟不上，趙桓的軍隊必敗。”
李仁禮說道：“只要你堅守，我們就有機會。你放棄，咱們甚麼機會都沒了。”
耶律大石的神情也在變化。
良久後，耶律大石下了決心，點頭道：“舒王，剛才是戲言而已，不必當真。”
李仁禮鬆了口氣道：“遼主深明大義，本王佩服。我們聯合起來，眾志成城，才能其利斷金。”
“你看今天，趙桓的大軍明明就在城外，也沒有主動來進攻。”
“他的滅金雷這些火器厲害，可是面對巍峨的城池，面對高大的城牆，面對我們的防守，趙桓的滅金雷沒甚麼用，才用這樣的手段來嚇唬人。”
“其實，趙桓不過是紙老虎，不值一提。”
李仁禮說道：“抵抗到底，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耶律大石笑道：“舒王倒也不必貶低趙桓，面對趙桓的進攻，壓力也是巨大。”
李仁禮笑了笑，又是一番鼓勁兒，各種讓耶律大石要堅守，一定不能放棄。
說了很多，李仁禮才主動告辭，耶律大石送走李仁禮，一個人枯坐著。
良久後，耶律大石離開房間，帶著親兵下了樓，先去軍營閒逛。
“聽說了嗎？咱們大白高國的皇帝陛下淪為南朝的俘虜，還主動喊我們放棄抵抗，不要再對抗南朝。”
“這一回，怕是守不住。”
“剛剛登基的皇帝才幾歲，光靠這點人怎麼擋得住。”
“南朝來勢洶洶，連晉王都淪為俘虜，陛下也勒令小皇帝投降。這樣的情況能守住，那才有鬼了。”
“總之，下次宋人殺來，千萬不要往前面衝，千萬不要拼命。連皇帝都勒令我們投降，還抵擋甚麼？”
“咦，有人來了……”
一眾議論計程車兵，注意到耶律大石，紛紛散開走了。
耶律大石能聽懂西夏的話，聽到西夏士兵的議論，明白了軍中士氣的低迷程度。負責鎮守的西夏軍隊，傳遍了李乾順投降的訊息。
李乾順投降，勒令守城的人放棄抵抗投降。
李察哥一直是俘虜。
這些情況的存在，讓士兵失去抵抗的鬥志，不願意再死戰到底。
人都不是傻子，尤其底層的大頭兵。
講情懷，講風骨，那是朝廷的重臣該做的。可是軍中的普通士兵掙點微末的兵餉，也就是為了養家餬口，哪有甚麼心思去考慮其他，更不會去拼命？
耶律大石明白了軍心，自身抵抗的鬥志再度受到影響，不像先前李仁禮一番話後，又決定抵抗的狀態，已然心思浮動。
耶律大石又回了自己的軍營，在軍營轉了一圈，遠遠聽著士兵的議論，也是士兵說西夏守不住，肯定擋不住。
遼國一方計程車氣，也很低。
耶律大石看了軍隊，專門在西夏帝都皇城中轉了一圈，看看皇城的情況。
城內的投降派雖然被殺了，可是李乾順招降的話傳出，原本要跟著李仁禮抵抗的主戰派也人心浮動，許多人議論守不住。
一些主戰派，又變成投降派。
許多的百姓躲藏起來，也有人議論說抵抗不如投降了。
西夏帝都，縈繞著擋不住的氛圍。
所有人都覺得投降更好。
耶律大石轉了一圈後，心中徹底悲觀，內心死戰的想法，徹底被軍中士氣，以及民間氛圍打垮了。
西夏如果是人心統一，君臣都決定要死戰，他願意拼一把。
現在，打個屁啊！
耶律大石把自己的將領喊來，直接宣佈晚上要撤離。大軍出城後，軍隊就化整為零，分散了往西面的各個方向跑。
總之，不能被宋軍圍剿。
一切安排完，耶律大石讓眾人退下，白天該吃吃該睡睡。
晚上夜幕降臨，耶律大石精神抖擻的穿上甲冑，來到自己的六千多騎兵軍營中，召集了所有人，下了出城撤軍的命令。
在耶律大石調集軍隊的同時，皇宮內燈火通明。
李仁禮和李仁孝各自落座。
李仁孝坐在龍椅上，看著李仁禮，眼中有著濃濃的擔憂，迅速道：“王兄，雖然你去勸說了耶律大石。可是，耶律大石被趙桓嚇到，局勢很不利。萬一，耶律大石忽然要走呢？”
李仁禮笑著道：“陛下，臣和耶律大石推心置腹的交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已經勸服了耶律大石，他不會撤走。”
李仁孝將信將疑道：“當真？”
李仁禮說道：“陛下您想，從我大白高國去遼國，還有很遠的距離。趙桓的人就算有蕭斡裡刺帶路，也是勞師遠征。”
李仁孝若有所思道：“倒也是。”
話鋒一轉，李仁孝問道：“軍中士氣如何？百官意志如何？”
李仁禮說道：“百官和將士都知道局勢危若累卵，可是，所有人也明白此戰不打，我們大白高國就要滅了，我們就要當亡國奴。”
“所有人都願意死戰，從未放棄。我們還有人心，更有大白高國近百年的底蘊，我們還能再戰的。”
李仁禮想到大哥的慘狀，說道：“無論如何，死戰到底。”
李仁孝臉上這才浮現出一些笑容，正色道：“王兄，辛苦你了。等這一戰結束，朕決定加封王兄為秦王、太師，統攝朝政。”
李仁禮連忙道：“陛下厚恩，臣自當鞠躬盡瘁，不負陛下厚望。”
李仁孝道：“趙桓的軍隊在城外，可否派遣小股兵力去襲擾呢？總之，不能讓趙桓輕鬆。”
“不行！”
李仁禮連忙拒絕。
李仁孝問道：“為甚麼呢？”
李仁禮解釋道：“陛下，我們本就處在弱勢，現在派人去偷襲，說不定還會被趙桓算計。”
“與其如此，不如打呆板的硬仗，就是死守不出。”
“這樣一來，趙桓拿我們沒辦法。現在的局勢下，我們一次都不能錯，錯了一次就可能滿盤皆輸。趙桓兵強馬壯，就算敗了一次也沒任何的影響。”
李仁禮沉聲道：“陛下，我們千萬不能大意。”
李仁孝說道：“目前的關鍵還在於耶律大石，如何安撫和拉攏耶律大石很關鍵。朕思來想去，可以雙方聯姻。皇室中也有這樣的女子，可否嫁給耶律大石，雙方聯姻呢？”
李仁禮讚嘆道：“陛下天資聰穎，聯姻一事可行。”
李仁孝也是露出了笑容。
從小，他就不受重視，可是母親教導他要多讀書，因為讀書才能明智。自古就有很多皇帝，一開始就是不受重視，最後卻能名垂青史。
李仁孝也在等待。
最終，他等到了。
“報！”
卻在此時，一名士兵飛快跑進來，稟報道：“啟奏陛下、舒王，遼國的耶律大石去了軍隊，調動軍隊要離開了。”
李仁孝和李仁禮頓時臉色大變。
耶律大石要跑。
不好！
李仁禮噌的站起身，急忙道；“陛下，耶律大石要跑，必定是走西門。我們直接去西門，一定要堵住他。”
李仁孝點頭道：“王兄說得對。”
兩人出了皇城，乘坐馬車一路往西門去。
車輪軲轆軲轆轉動，馬車中的兩人都是神色凝重。
李仁孝道：“王兄，他還是要跑，我們怎麼辦？”
李仁禮說道：“陛下，等會兒一切交給臣，無論如何要留下耶律大石。只是，不能和耶律大石翻臉。一旦內訌，帝都就不攻自破。”
李仁孝點頭道：“朕明白。”
馬車迅速行駛，剛到了西門時，李仁禮詢問了西門鎮守的將領情況，得知耶律大石還沒有來，轉頭朝街道上看去。
轟隆隆！！
戰馬賓士，一路朝城門口來。
耶律大石帶著的人來了。
耶律大石身披甲冑，騎著一匹神駒，他麾下士兵打著火把，使得周圍亮如白晝，也清晰看到了在門口的李仁禮和李仁孝，倒也沒有甚麼意外。
這是西夏帝都。
城內有任何風吹草動，李仁禮和李仁孝自然知曉，不可能不知道。
耶律大石策馬上前，說道：“夏皇、舒王在此攔路，何為？”
李仁禮說道：“遼主，不是說好了一起抵抗宋人，為甚麼要離開呢？”
耶律大石嘆息道：“舒王，不是我不抵抗，是我走訪了城內一圈，去了你西夏的軍營，也走訪了坊間。”
“無一例外，都覺得擋不住宋軍的進攻。現在的你們，軍心頹廢，民心混亂，官員怠惰驚慌。”
“在人心不齊的前提下，根本無法組織起反抗的力量。如果明天上午，趙桓的大軍一進攻，恐怕許多西夏兵就要驚慌亂竄。”
“留下來，必敗無疑，只有離開才有機會。”
耶律大石沉聲道：“從西夏到遼國去，還有很遠的路途，且氣候地形不一樣，我們熟悉，宋軍卻不熟悉，我們才有機會重新抵抗。”
李仁禮皺眉道：“人心浮動很正常，只要我們不投降，就還有機會。”
“擋不住的。”
耶律大石搖了搖頭，道：“夏皇、舒王，我建議你們也連夜處理。我們捨棄了西夏，轉而去我的遼國，到時候我給與你們支援，由你們遊走和宋軍作戰，不讓他們立足西夏。”
“留在帝都，你們是活靶子。”
“離開西夏帝都，你們才能掌握主動權。“
“春秋戰國時，重耳在外而安，這也是一樣的道理，留在內部，你沒有輾轉騰挪的餘地。出去，反而有機會。”
耶律大石的眼中掠過冷色，沉聲道：“你們要留下，我不反對，但是也別阻攔我離開。”
李仁禮眉頭深鎖。
軍心、民心，他自然知道。
死守帝都，他也知道危險。
可是一旦撤離，他哥哥被打碎的腿和手臂，那不就是白捱了嗎？那無邊的痛苦，那撕心裂肺的喊聲，豈不是成了笑話。
不！絕不撤退！
李仁禮心中有了決定，看向李仁孝問道：“陛下，你怎麼看呢？”
李仁孝說道：“全憑王兄做主。”
李仁禮盯著耶律大石，沉聲道：“遼主，我們還是能抵抗的。我希望，你也不要離開。”
耶律大石眼中神色冰冷，沉聲道：“聽舒王的話，是不放我離開，莫非要和我較量較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