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西。
一處偏僻簡單的住宅後院,書房中。
五十歲的宇文虛中坐著,雙手捧著一本史書往下讀,研究歷朝歷代的官制、諡諱和詔令等制度。
這些詔令、官制的演變,以及怎麼起草詔命等,都是他的老本行。
沒做官了,讀書卻不能停。
宇文虛中是成都府人,宇文家在成都府是世家大族,有足夠的錢。即便開封府的物價高房價高,以宇文家的底蘊要買一座大些的宅子,也是買得起的。
宇文虛中卻不在意這些,買的住宅很小很簡樸,一副樸素姿態,踏實本分的讀書。
同時,也關注著外面的局勢。
皇帝在滑州一戰擊敗完顏宗望,俘虜完顏昌等金國將士,宇文虛中得到訊息後,歡喜得痛哭流涕,覺得大宋終於能挺直腰桿了。
擊敗金人,一雪前恥,證明了大宋的戰鬥力,更證明大宋再也不是金人幾千騎兵,就可以隨意入侵的。
皇帝奪回燕雲十六州,金國皇帝自稱兒皇帝,令西夏稱臣,宇文虛中得到訊息時更是仰天長嘯,只覺得天降聖君。
宇文虛中為大宋欣喜,卻也遺憾。
他都已經五十歲,白髮漸生,臉上漸漸有了褶子,人也漸漸蒼老,卻還在蹉跎讀書,不能為國效力,不能為皇帝效力,實在無奈。
宇文虛中讀書的時候,兒子宇文師瑗走了進來。
宇文師瑗二十開外,俊朗高大,眉宇間盡顯儒雅氣度,也是自幼讀書的人,而且讀書的天賦很高,頗為聰明。
宇文師瑗站定後行禮,躬身道;“三叔傳來訊息,請您回蜀中去。三叔說您待在京城,也沒事兒做。”
宇文虛中擺手道:“老三懂個錘子,他在老家一天到晚沒事兒做,還讓我回蜀中,我才不回去。留在京城,那也不錯。”
宇文師瑗皺眉道:“父親,其實回蜀中……”
宇文虛中板著臉,大罵道:“老三說幾句鬼迷日眼的話,你就信了?宇文家代代為官,豈能灰溜溜的回去。要回成都府,也一定是衣錦還鄉。再說回去的話,老子給你一耳屎。”
宇文師瑗心中無奈。
自家老爺子一向是溫文爾雅,只是這溫文爾雅是對外人的,對他橫豎都看不順眼。
宇文師瑗轉身出去,宇文虛中又繼續讀書。
沒過多久,宇文師瑗飛快跑進來,神色興奮,激動道:“父親,陛下派人來傳旨。”
宇文虛中聽到訊息愣了下。
旋即,他急忙起身整理了衣襟鬢髮,才親自來到大廳迎接傳旨的太監。宇文虛中得到皇帝召見的命令,呼吸都急促起來。
終於,有了覲見皇帝的機會。
宇文虛中向傳旨的太監道謝後,立刻更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跟著傳旨太監一起入宮。
一路走到垂拱殿外,宇文虛中深吸口氣調整狀態,接連兩次深呼吸後,才大步進入殿內,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地上,行禮道:“臣宇文虛中,拜見陛下。”
趙桓低著頭繼續批閱奏摺,任由宇文虛中跪在地上。
實際上,趙桓卻是藉著機會,觀察宇文虛中的反應。過了好一會兒,宇文虛中態度依舊,沒有絲毫的變化,趙桓忽然道:“平身!”
“謝陛下!”
宇文虛中恭恭敬敬行禮,垂眉低眼,不敢有任何僭越。
趙桓淡淡道:“這幾年賦閒在家,做了些甚麼?”
宇文虛中回答道:“回稟陛下,讀書養心。”
趙桓說道:“讀甚麼書?”
宇文虛中回答道:“讀《史記》、《漢史》、《舊唐書》等,看強漢盛唐時的豪邁大氣。”
趙桓說道:“讀書修身養性,這是好事情。”
宇文虛中說道:“陛下過獎。”
趙桓沉聲道:“關於你的情況,朝中有不小的爭議。有的人說,你曾經是太上皇心腹,留在朝中任職有風險。也有的人說,你能力足可堪大任。你,怎麼看待?”
宇文虛中心頭驚喜。
機會來了!
他宇文虛中也有機會重頭來過。
宇文虛中弓著背,毫不猶豫道:“回稟陛下,臣的確是太上皇提拔起來,為太上皇效力過。可是在當時,是太上皇主政。臣忠於大宋,自當為太上皇效力。”
“如今陛下主政,臣自當為陛下盡忠效力。”
“這是臣子本分。”
“陛下天降聖君,能在陛下的麾下做事,臣不求顯貴,能擔任一個縣令都心滿意足。”
宇文虛中高聲道:“至於臣本身,絕對沒有半點和蔡攸那樣的心思,請陛下明鑑。”
趙桓笑容也多了一抹柔和,宇文虛中明確表態願意為趙桓做事,而且話裡話外說忠於他,忠於大宋的江山社稷。
這是趙桓需要看到的態度。
趙桓繼續道:“宣德門外的論禮,你知道嗎?”
“知道!”
宇文虛中連忙道:“陛下,臣覺得吳敏等人,煽動太學生和官員來反對,實在是過於荒唐。”
“他們反對陛下,不是為了扞衛祖宗法制,是為了自身利益。”
“可是時移世易,陛下的改革順天應人,是最合適大宋現在的安排。趁著陛下威望高,取得了大勝的契機,做出改革才順理成章。”
“錯過機會,阻力會很大。”
宇文虛中說道:“吳敏是陛下的重臣,不僅不為陛下衝鋒陷陣,反而譁眾取寵,意圖成為士人領袖,理應處置。”
趙桓讚許道:“這麼說,你是支援改革的?”
“是!”
宇文虛中毫不猶豫回答。
幾年的賦閒在家,雖然有散官在身上,可是這樣無權無勢,更無法施展心中抱負,讓宇文虛中不願意再賦閒。
雖說五十歲了,可是五十歲正年輕,正該闖蕩的年紀。
不求其他,能做一個縣令也好。
至少,能造福地方。
宇文虛中想著改革的事情,高聲道:“臣才淺德薄,卻深知陛下在做一項偉大的事業,要建立前所未有的偉業。臣,願為陛下馬前卒,為陛下衝鋒陷陣。”
趙桓讚許道:“你有能力,更熟悉官制、禮制,也熟悉朝中詔命等。現在吏部尚書張叔夜升任中書侍郎,吏部尚書空缺,朕準備讓你接任。”
嘶!
宇文虛中倒吸了口涼氣,無比震驚。那深邃睿智的眼眶中,卻漸漸縈繞著淚光,只覺得雙眼發酸。
皇恩浩蕩!
皇帝,聖明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