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首和黃家二公子對罵，旁邊的賊人們也看呆了，有人小聲問：“老大，咱們扮賊人是來劫船的，直接上去唄！”
賊首惱羞成怒，一巴掌拍在那人後腦勺上：“閉嘴！老子自有道理……啊——”
他慘叫一聲，後半句話永遠卡在了喉嚨裡。脖頸上赫然插著一支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箭矢，箭尾的羽毛還在夜風中輕輕顫抖。
賊首雙目圓睜，似乎至死都不相信發生了甚麼。他的屍體晃了晃，轟然倒入江中，濺起一團水花，旋即被暗流捲走。
旁邊的賊人愣了一瞬，隨即向四周一看，嚇得面如土色，高呼道：“不好，有賊人，快跑啊！”
此時，“嗖”的一聲，又是一道箭影向黃書朗飛去。
黃書朗兩腿如釘在地上一般，竟動彈不得，眼見那箭矢就要貫穿他的頭顱。
只見黃影一閃，卻是不遠處的金鶯一個縱身躍了過來，揮起花籃輕輕一擺，那箭矢彷彿被無形的手牽引，竟直直落入花籃之中，悄無聲息。
好俊的功夫！賈瑛在廚房內偷看著，不由在心中暗讚了一聲。
“啊！真的有賊人！”黃書朗這才回過神來，怪叫一聲，跌跌撞撞地向艙裡跑去，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
一群公子小姐們也紛紛驚慌失措地亂叫著，跑向艙裡。釵環亂墜，哪裡還有半分方才吟詩作對的雅緻。
陳明珠和譚心蘭一不留神，被慌亂的人群擠倒在地。旁邊的丫鬟們手忙腳亂地把她們扶起來，陳明珠的裙角已被踩破，譚心蘭的髮髻也散落下來，狼狽不堪。
江曉白跑到艙口，回頭看去，見寶釵還站在船頭，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宛如江上仙子。他忍不住喊道：“薛大小姐，快到艙裡躲躲！”
寶釵卻凝神望著江面，似是根本沒有聽見。
江曉白想跑過去拉她，剛邁出一步，又猶豫了片刻，望了望那些逼近的賊船，終於還是縮回了船艙。
江面上，足有二十來艘大小船隻衝了過來，每條船上都立著幾個面目猙獰的男子，各個手持雪亮的刀劍，還有幾人拿著弓弩，箭在弦上，寒光閃閃。
這次，賊人沒有再蒙面，他們的眼神如餓狼般貪婪，在燈火通明的大船上掃視著，尤其是那些驚慌失措的女眷身上。
最大的一艘船上，豎著一根高高的竹竿，飄著一面長幡。
那幡是豎長的，像寺廟裡掛的那種經幡，卻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幡面上，五個濃墨大字赫然在目——
“八幡大菩薩”。
寶釵立在船頭，一看這詭異的幡旗，明眸中閃過一絲寒芒，似早有預料。她輕輕嘆了口氣，自語道：“果然出來了。”
“是倭寇！快跑啊！”
先前圍著大船的八條賊船頓時亂了套，像是沒頭的蒼蠅，不辨方向地四下亂逃，有半數倒衝入了倭寇的船堆裡，立刻被包圍。
刀光閃過，慘叫聲起，鮮血染紅了江面。那些假扮的賊人紛紛倒在甲板上，有的被當場砍死，有的被踹入江中，在黑暗中掙扎呼嚎，漸漸沉沒。
寶釵鎮定地站在甲板上，衣袂飄飄，高聲指揮：“大家不要慌，我們向正北行駛，護衛們列陣，守住船舷。賊人若敢靠近，只管放箭。他們上不來的，只要我們靠近北岸，自有人來救我們！”
金燕手持短劍，撥打掉一隻飛過來的箭矢，急聲道：“小姐，您還是回艙內避一避吧！”
寶釵紋絲不動，昂然立在船頭，高聲道：“不，我要在這裡，看著護衛好漢們殺賊立功！今天各位每殺一個倭寇，我們薛家賞銀百兩！”
她的聲音清越堅定，穿透了夜風和喊殺聲，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金鶯在旁邊脆聲高呼：“護衛大哥們好樣的，殺倭寇，保家鄉，真英雄，真漢子！”
一眾護衛看到倭寇的兇殘，本來都有些膽寒，握著刀的手微微發抖。但聽到寶釵和金鶯的話，看到薛家的大小姐一介女流尚且如此鎮定，頓時又有了膽氣，紛紛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手中的刀劍，眼中燃起了戰意。
江面上，倭寇的大小船隻已逼至二十丈之內。火把的光芒映照著猙獰的面孔，刀槍在火光中閃爍。
為首那艘船頭，立著一個精瘦的黑衣人，前面的頭皮剃得發亮，只在後腦留有一個小小的髮髻，顯然是個頭目。
他眯著一雙三角眼，打量著大船上的陣勢——燈火通明，人影綽綽，護衛們持刀列於船舷，竟無半點慌亂。這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按常理，這種富家夜遊船，一旦遇襲，必定亂作一團，哭爹喊娘，護衛們自顧不暇，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可眼前這船……
“犬養君，不對勁啊。”旁邊一個小嘍囉低聲道，他的口音有些怪異，舌頭像是短了一截，“他們好像有準備的，那些護衛不像是嚇軟腿的樣子。”
那頭目啐了一口：“八嘎，有準備又怎樣？才二十來個護衛，咱們足有八十多人！給我上！”
他抽出腰間的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此時，艙裡的鮑家小姐鮑采薇似笑非笑地看著黃書朗，問道：“黃公子，你不是在江湖上名頭響亮嗎，喊一聲把他們嚇退唄。”
黃書朗這會兒窩在艙房角落裡，正嚇得腿肚子轉筋，聞言忽然心裡一動。
他僥倖地想到，不知道這撥賊人，是不是也是鄭家找人扮的？若真是如此，或許可以唬一唬，再在薛大小姐面前露露臉。
他鼓起勇氣，挪到視窗邊上，色厲內荏地向外喊道：“哪裡的毛……毛賊，你們可知，揚州黃家的黃書朗在此，還不快退……退去！”
對面的賊人首領聞言哈哈大笑，用有點轉音的大雍話叫道：“甚麼黃鼠狼，你算甚麼狗東西，快點把美女和值錢的東西交出來，不然，讓你們死得很……很難看！”
他嘶吼一聲，舉起手中倭刀向下一揮。
江面上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海螺號響，嗚——嗚——悠長而蒼涼，在夜空中迴盪。
二十多艘船上的賊寇齊齊用力，槳葉劃破江水，加速逼近大船。船頭劈開波浪，發出嘩嘩的水聲。
賊人們舉著火把，揮舞刀槍，吶喊聲震天：“殺啊——！”
刀光如雪，映著火焰；喊聲如雷，震動江面。一場血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