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
穆琳琅走了後面的人繼續,到一位少年拔劍時他似乎在做心理準備,雙手往上運氣再緩慢下來。
他拔劍,劍動了半分。少年使出渾身解數想用蠻力拔出來最後憋紅了臉,啟魈劍都紋絲不動,他只能放棄。
很快林初黛又看見了一個人,正是之前在璇璣城遇見的人。
他站得筆直,眼神依舊堅定。
兩人相見都只是微微點頭,他上去拔劍,劍也是出鞘半截,同穆琳琅一樣,他也被叫走。
最後一通試下來,幾乎沒有人能完全拔出來。
林初黛在廣場上看著大家都離開,還有幾個少年沒有離開,有一個林初黛有印象,是方才使勁拔劍的,他們背上還揹著一把不平整的木劍,幾人有些扭捏,顯然是有話要說。
果然他上前一步微微彎腰道:“仙長,聽聞這些時日魔族要作孽?”
林初黛思後點點頭,說了個是。
幾人顯然有些激動,他看起來有些高興但應該意識到這樣不好壓下來,身後有人侷促說:“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成為救世英雄了?”
林初黛問:“為何如此想?”
一人回答道:“我們本來就是立志要當俠客的,俠客應當救濟蒼生,這不就是時機嘛。”
前面的人道:“我們不是在高興這是亂世。常言道亂世出英雄,是覺得終於有我們的用武之地。”
林初黛繞有興趣看著他們,少年人正是朝氣蓬勃之時,即使只是穿著粗布麻衣也能透過那雙雙明亮的眼睛看出希望。
她故作沉思道:“這不是簡單之事。亂世難免會流血犧牲,你們不怕還沒有成為英雄之前就被無情碾壓麼?”
他們齊聲說:“我們知道。”
有一人道:“我們兄弟商量過了,就像仙長您說的亂世難免犧牲,可我們不怕。”
“對,”另外一人接話,“英雄哪有那麼好當。”
面前的少年說,“今日我們沒能拔劍出鞘,但我覺得這不代表我們沒有能力,只是與神劍無緣罷了。”
林初黛微微一笑,“言之有理。”
“所以,仙長您可以在對戰魔族之時帶上我們嗎?”
“不行。”林初黛拒絕了,他們有明顯的躁動,她伸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她緩聲說,“你們都是有志之人,這點毋庸置疑。”
“魔族擁有有強大魔力,帶你們前去是飛蛾撲火,得不償失。我理解你們想報世之心,但在這個前提上你們得有能力自保,之後才能保護他人,明白嗎?”
幾人有明顯的失落,林初黛安撫道:“若是我們能平安度過此禍,你們就可以去修仙,就算不修仙,做別的亦可實行保護之舉。救濟蒼生不必是孤單英雄,哪怕只是給飢餓之人吃口飯也是善行。”
幾人對視幾眼這才紛紛點頭,林初黛道:“早些回去吧,別讓家裡人擔心。”
他們幾個才離開,之前那個少年一步三回頭,最後他又跑過來堅定道:“仙長,我叫喬知一,將來我一定會成為名揚天下的俠客。”
“好,我相信會有那麼一天。”
喬知一往回跑,跑到朋友身後,跟著他們一同下山。
偌大的廣場上只剩下林初黛在看著山門,片刻有人走到她身旁,“在想甚麼?”
“最近總是想到之前的事,”林初黛嘆了口氣,“比如,第一次登上仙門。”
比如,林媛。
看著他們恍惚看見了當初笑容明媚的林媛,立志說要修行。
溫歲露出一個淺笑,“見到他們確實想起了年少的自己,逝水流年卻又恍如昨日。”
“師姐,你試試吧。”林初黛回過頭看著還在臺上的啟魈劍。
溫歲走過去,拔出了啟魈劍。
別人費勁拔的,對她來說像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林初黛走過去問:“師姐你會不會怨掌門明知你能執劍卻還要他人來試?”
溫歲把劍放回鞘中,語氣平淡:“不會。與掌門相處甚久,我明白她的用心良苦。”
林初黛盯著劍問,“那你說啟魈看人是甚麼標準呢,這麼多人沒有它滿意的。”
溫歲沉吟道:“或許,它只看眼緣呢?”
林初黛笑了下又問她,“那師姐初次見我有沒有眼緣?”
“當然。”溫歲摸摸她的頭說,“初次相見,我便覺得你是個生命力頑強之人,猶如草木,生生不息。”
林初黛感受到了一絲冰涼,抬頭一看,天空又下起了鵝毛大雪。兩人相視一笑,並肩走進飄零的冬雪。
雪花紛飛溫柔遮掩了地上的痕跡,也一同覆蓋了心頭的思緒。
*
長明殿。
林初黛和溫歲過來時,兩個孩子剛測完資質測試。朝顏臉上緩和,看起來應該不錯。
穆琳琅一看見林初黛就露出兩個俏皮的虎牙,還小幅度的朝她揮揮手,像是在說,姐姐,我在這兒!
朝顏道:“這兩個孩子資質都不錯。”
林初黛問:“所以方才看的是資質?”
“或許吧。”朝顏道,“至今還不明白啟魈劍為何只出鞘半分。”
“方才我觀人群,倒也還有幾個不錯的。”有一道女音從門口處傳來,眾人一瞧發現正是多日養傷的祝蘭音。
“師傅,你怎麼來了?”林初黛趕緊過去扶著她。朝顏也面露擔憂,“你怎麼來了,你的傷?”
祝蘭音擺擺手,“不礙事了。”
林初黛瞧著師傅明明還臉色發白,明明還未痊癒,但她還是把祝蘭音扶到長老位,她輕輕坐下去看著兩個孩子問道:“這就為下一屆弟子做準備了?”
“只是在試啟魈劍時發現的好苗子,”朝顏面色和悅說,“還得問孩子們自己願不願意。”
穆琳琅一聽到這句話點頭如搗蒜,“我願意,我願意!”
另一個人緩聲道:“願意。”
朝顏欣慰點點頭。
那孩子忽然問:“不知何時可以收徒,何時可以斬殺魔物?”
“聽聞過不久,就要發生大戰,可不可以讓我上陣!”
朝顏和祝蘭音對視,“這不行。”
“為何,修仙不就是為了除魔衛道嗎?”他略有些激動,眼眶微微發紅。
溫歲道:“確實如此,可你還未修煉,也還小。”
林初黛上前一步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不能如此著急。”
“我做不到不著急,”他流著淚說,“我的爹孃,我的家人都被魔物殺了,我每夜都會想起他們為了保護我被魔族殘殺的畫面,還有其他人的,他們的手,頭,胳膊飛到我的腳邊,我好害怕……滅門之仇,不共戴天!”
林初黛和溫歲對視,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複雜的情緒。
“你先冷靜一下。”林初黛看他陷入回憶裡痛苦的樣子,走過去把靈力輸入他體內讓他平靜下來。
她蹲下來,“我明白你的心情,”幫他整理了一下衣裳,“但你現在太激動了,我帶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他雙拳緊握,淚眼朦朧地看著來人,最終同意了。
林初黛行禮,把他帶出大殿,順手拿出了一把傘撐開,給兩人遮雪。
雪下大了,寒風陣陣,少年冷得直髮抖。林初黛就動了動手指用靈力幫他暖暖身子。
兩人就這樣一路無言,須臾林初黛問他,“你叫甚麼名字?”
“葉禾。”他的聲音輕輕的,險些被風雪吹走。
林初黛在口中輕唸了他的名字,“是個不錯的名字。”
她又問:“你知道方才我為甚麼要打斷你麼?”
“不知道。”葉禾有些鼻音。
“你想成為修仙弟子非常不錯,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兩人步履沒停,“你說修仙是為了除魔衛道,那麼你的報仇私心更重還是守護之心更重呢?”
葉禾突然停下來,倔強的看著她冷聲質問說,“死的是我家人,仙長你當然不痛不癢,還指責我的不對。”
林初黛也一同停下看著他認真道:“我是想說,我帶你去發洩。”
“甚麼?”葉禾愣住了。
“家人之殤世間最痛,你年紀輕輕就要承受至此,太殘忍了。”林初黛解釋,“我知你本性友善,只是恨必須要有發洩之處,是為了將來更好的守護。”
一味的壓抑只會有更激烈的反彈。
最後一句她嚥下去沒說出口。
葉禾低下頭,林初黛看不見他的表情,他胡亂用衣袖抹去淚水。
林初黛把葉禾帶下山,讓他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她說她要去買點東西,片刻她回來葉禾也沒吃多少。
林初黛把他帶到一個露天的小山洞,裡面有一個魁梧的“魔物”正陰森森的看著他。
葉禾被嚇一跳,緊緊拉住林初黛的衣袖,“魔物,魔物!”
林初黛拿出了一把劍遞給他說,“他是毀了你家園的魔物,你去殺了他,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為家人報仇雪恨。”
葉禾聞言微微愣神,少頃握住那把劍,她感受到了顫抖,隨後鬆開手。
他嚥了一下口水,往前走一步。
林初黛往山洞外面走被他察覺,他轉過身來說,“仙長不要丟下我!”
她停下道:“我就在門口,放心吧,你只管就做想做之事。”
葉禾望著裡面那凶神惡煞的魔物,他躊躇了下,最終緊握著劍,衝過去:“我要殺了你,為我爹孃報仇!!!”
林初黛就站在山洞前站著,起初洞裡的聲音是武器的激烈碰撞音,還有各種雜亂之聲。漸漸的,裡面傳來了隱約的抽泣聲。
如今天色漸黑,她又從乾坤袋裡拿出了一個火把,用靈力點燃慢慢的走進去。
“魔物”被殺了,滿身傷痕的倒在地上,胳膊也斷了。
劍被扔在一邊,有些綠色的汁液。葉禾跪在地上,低著頭抽泣。
他察覺到有人進來,直起身子回頭。火光照亮了他通紅的眼,以及無盡的哀傷。
林初黛走到他面前蹲下輕聲道:“你做到了,很棒。”
葉禾聞言淚水又不聽話的吧嗒吧嗒往下掉,最後痛哭出聲。
林初黛就陪著他,直到他發洩完,最後拿出帕子幫他擦眼淚。
葉禾看著眼前的屍體,慌張道:“我殺人了。”
“是你的仇人。”林初黛說,“你感覺如何?”
“我,”葉禾頓了下,“快意,痛苦,難過……我殺了它以後該怎麼辦,姐姐我該怎麼辦?”
林初黛用靈力幫他緩解紅腫的眼睛,沒有回答他而是問,“你還想修仙嗎?”
葉禾遲疑了下,緩緩點頭。
林初黛又問,“為甚麼?”
“因為,”葉禾思考了下,哽咽說,“因為我,要阻止魔物,不讓他們危害人間,不想再出現下一個我。”
他說完又洩氣了,“可魔物怎麼樣都死不光,他們那麼惡毒我怎麼消滅完。”
林初黛把火把插在一邊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一個小魔物,他來到一個村子看見村民被匪寇所欺,他就把匪寇打得滿地找牙,最後把他們趕走了。但是他特別愛吃雞,所以他經常去村民家裡不問自取,認為這是村民應該給的保護費,你覺得他算不算壞人?”
“啊?”葉禾看起來有些茫然,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維,但他還是認真思考。
他先說了個算,隨後又搖頭說不算,最後說算也不算。
林初黛問他哪裡算,哪裡不算。葉禾一時啞口無言,片刻如時說了個不知道。
林初黛道:“小魔物其心友善,但行為不對。你認為他其罪當誅麼?”
他搖頭。
林初黛接著問他,“你遇到過壞人嗎?”
他點頭。
她又問有沒有遇到過好人,他又點頭,她問:“所以?”
葉禾藉著火光看她,不確定的道:“所以,魔物同人一樣,也分善惡?”
林初黛一臉孺子可教的表情,“很有可能。”
林初黛扶葉禾起來,剛起來他又險些跪下還好被拉住了。
她讓葉禾坐在一個石頭上,一邊用靈力幫他緩解膝蓋的疼痛,一邊說:“你很有天賦,修仙肯定可以有所作為。但我希望你知道,自己為何揮劍,因何揮劍。顯然如今你都知道了。”
葉禾說了句多謝。
“不用謝我,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選擇的。”
“好了,回去吧。”林初黛站起身,拉他起來。
葉禾問:“回哪裡?”
“那我代替掌門再問你一次,”林初黛正經問詢:“葉禾你是否願意修仙?”
葉禾眼裡倒映著火把的火焰,堅定道:“願意。”
兩人一離開山洞,裡面的“魔物”消散,露出了本體,一節貼著符紙的木頭。
雪停了,藉著月光林初黛帶著葉禾重回蒼雲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