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
林初黛盯著對方，似乎想從他的眼裡看出甚麼。片刻，她別過眼望去天邊問他，“你覺得我會信你麼，該信你麼？”
謝云溪撥出一口白氣道：“一個騙子多次行騙後就喪失了信譽，做假多了，真的也顯得假。遲來的誠實顯得單薄甚至可笑。”
“不信我是正常的。”他停頓了下，“我可以換取信任。你可以監視我，觀察我，我會證明這一次是真的。”
林初黛思考著他的話後問：“那你告訴我，蕭遙究竟想做甚麼？”
謝云溪總算直視她的眼睛了輕聲說了句：“取代天道。”
林初黛頗有些認可的點頭，“他此番實行的禍亂除了取人血解除封印之外還有甚麼用途？”
謝云溪一字一句道：“分散勢力，逐一擊破。”
*
璇璣城大雪紛飛，天空陰暗，魔氣肆虐。城門殘破，上邊還濺著乾涸地血跡。
林初黛與謝云溪走到門口，不小心踩到了甚麼東西，她蹲下來檢視，居然是一隻斷手。
她心中驚濤駭浪，用靈力撥開雪，發現竟然有不少的殘肢斷骸。林初黛甚至都能想象到戰鬥之時這些是怎麼被斬下的。
城牆之上有人在巡邏，手握著劍柄警惕道：“來者何人？”
林初黛答道：“蒼雲派，林初黛。”
那人一聽趕緊往下喊：“仙長來了，快快開門！”
林初黛很快被帶進城門，這是她第二次來璇璣城了。
這次與之前完全不同，上次的璇璣城也只是人少，卻也能看出生活尚且不錯。
如今不少的房屋坍塌，街上有不少人流離失所。雪地裡，還有不少人赤足行走，衣衫襤褸的人擠在臨時搭建的簡陋棚子。
街上也有不少人在進行戰後重建，發米粥和一些簡單的保暖衣物。
有人認出她上前說話，“師妹，你怎麼來了，明月夜如何？”
林初黛也向她問好，“師姐，這些事等會兒我過去同大傢伙一起說。”
“也好。”
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在一起抱團取暖，警惕的看著來人。
一個少年看見林初黛身後還跟著護衛，立馬跑出來被身後的人察覺想要出手被她制止了。
他拉住林初黛的衣袖跪下，“仙長，我要修行，殺了魔物！”
林初黛看見了他的臉，他的眼。
他的臉被凍得微紅，剛哭完的樣子。眼眶通紅卻亮得驚人，眼眸中是異常堅定的信念。
“你先起來。”林初黛把他扶起來，她為來人拂去落在烏髮上的雪花道：“當然可以。”
“真的嗎？”他有些驚訝。
林初黛嗯了一聲繼續道：“但首先，你得照顧好自己，活下來。”
領著她們來的人把這個少年帶去安置，師姐帶著林初黛和謝云溪前往議事廳。
兩人走在後面，一開始無言，後來林初黛忽然發問：“此情此景，你有何感想？”
她沒有看謝云溪，而是仔細的感受著這寒風和飄落在臉上雪花溶解的冷。
須臾她聽見他說：“我很抱歉。”
林初黛輕笑了一聲，重複他的話，“抱歉？”
謝云溪解釋：“我是魔族人，可我也不認同他們的做法。若是權力都要以人間慘劇來實現，我寧可不要。”
“蕭遙曾對我說過一句話，”林初黛想了想，“他說有得必有失，因小失大才是過錯。”
謝云溪沉吟道：“那是他的道理，我不認同。”
“人命關天，如何是小。”
林初黛點點頭認同，“你這個前魔族少主竟然有這般慈悲心腸，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話鋒一轉問：“那你就沒有殺過人麼？”
謝云溪沒說話了，林初黛就看向他。
“殺過。”他回憶道：“那時我剛來魔宮，父……”他改口說，“謝亭問我都會甚麼，能給他帶來甚麼？”
“太久了我也記不清年歲，我隱約記得說的是，我會洗衣做飯，縫補衣物。”
“他笑了，說那是婦人才會做的。況且魔族中人根本不在意這些，所以我一無是處。”
“他說又說，既然是他的兒子就應該有血性。他把我帶去一個籠子前，丟給我一把劍，裡面有好幾個人。”
謝云溪的嗓音很冷，好像帶著當年的顫抖：“他們縮在籠中瑟瑟發抖，流著淚求我不要殺了他們。”
“我很害怕，我祈求謝亭不要這樣，他卻說我懦弱。他同我說，少主不會是一個這樣的人，他要我親手殺了他們。”
“我不願意，也不敢。他就用魔力控制我的手。他開啟籠子，我用劍殺了他們。鮮血噴在臉上，我這才知道，原來血居然比眼淚還燙。”
“他走之後，我就將他們埋葬，至此我的雙手不再清白。”
說到這裡，謝云溪緩了緩，“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證明我是好人，而是說我也曾同樣被壓迫，即使方式不同，也不好受。但我如今卻沒辦法阻止，所以我很抱歉。”
“我這次既是投誠，也是贖罪。”謝云溪低著頭，“多謝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師妹，到了。”
師姐的聲音把兩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她們走到了議事廳，裡面有不少人，大多都是散修。她看到了一個很熟悉的人，“師妹，你這麼來了？”
陳少漣走過來，看見她的白髮又道：“你的頭髮……”
“沒事，”林初黛問他，“掌門說璇璣城是最為嚴重之地，究竟如何了？”
“他怎麼也來了？”陳少漣看著來人略有不滿。
“他的事後面再跟你解釋，現在暫且可以相信他。先說說正事。”
兩人走進去，留謝云溪在前廳。
陳少漣把情況都告訴她，“璇璣城曾在上一次，也就是一百多年前的魔族禍亂中憑藉紀清寧用神劍護下來，並斬殺了多數魔族，他們心中記恨。”
“現在能執神劍的紀疏禾死了，神劍也在宗門。魔族人便想要來洩恨，所以璇璣城魔物最多。”
“初來之時，魔族攻入城內，殺了許多人。後來我們把他們殺回去，耗費了多日。城主為了保護百姓，犧牲了。”
林初黛想起了初見紀城主之時，光影落在他的臉龐上以及紀家姐妹雙雙赴死之景，嘆氣道：“紀家是當之無愧的英雄。”
“對了，”陳少漣又問：“上次掌門說你們再次去尋明月夜，可得手了？”
“沒，”林初黛搖頭，“敵人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強大。”
“你同他們說這幾日大家都要在一起，定要守住，蕭遙製造這次禍亂就是為了把我們分開，逐一擊破。其他地方我也都傳書了，應該這幾日就可得知。”
“好。”陳少漣應下來。
這時有個人跑過來說，“師兄，他醒了！”
陳少漣一喜，他剛想走又轉頭對林初黛說，“師妹，你也可以同我去看，那個人你應當知道。”
林初黛跟陳少漣一起進了一間房，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纏著繃帶。
林初黛對他確實有些印象，這不就是那日在大殿上抨擊過蒼雲派的聞召嘛。
陳少漣問他，“聞召兄，你如何了？”
聞召道：“放心吧，我命大得很。”
他的語氣倒還有些輕鬆。
林初黛記得之前他們還不對付來著，怎麼現在還稱兄道弟了。
陳少漣應當看出來她疑惑，主動解釋說，“一開始我確實對聞召兄帶有偏見，可我與他被分來同一處後發現，此人雖有些野路子但實力不差，也有經驗。”
“我們在城中擊退魔族時，他幫了許多，這也是救我才受此重傷，我……”
“哎，”聞召打斷他說，“無妨的。我也承認那時我對你們帶有偏見。相處下來，我發現蒼雲派並不是我想的那樣，當年不收我也只是因為那時確實不夠格。”
“至於這個嘛，這種緊要關頭自然是要互幫互助了。等我好了多帶我吃點好酒好肉就成！”
“一定。”陳少漣答應他。
這時門口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試探喊道：“林小姐？”
林初黛走出去，站在雪地裡的正是榮三與鄭梨。
兩人對她行了禮，榮三高興道：“還真是你，我還以為上次分離之後再也不能再見了。”
“有緣自會再見。”林初黛說，“對了，你們成親了嗎？”
“當然。”榮三握著鄭梨的手笑道：“還是要多感謝你救了我們。”
“好了，先不說這個了。我想問如今這種局面，你們準備怎麼辦？”
榮三看向鄭梨，眼前的女子堅定道：“跟著你們，死守璇璣城。”
林初黛沒想到她會那麼回答，“那倒不用，你們躲好便好。我們一定會保護好你們的。”
“林小姐，”榮三喊她，“這是大家的璇璣城，拯救也從來不是隻靠某個英雄。再者，英雄也會累的。”
“我們雖然只是普通人，但我們不會只讓你們在前方戰鬥，而我們獨善其身。”
鄭梨點頭接著道：“不只我們，璇璣城的百姓都這麼想。”
“只要有需要，一定要說出來。我們與你們同在，大家一起齊心協力，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好。”林初黛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欣慰道：“大家都是好樣的。”
她又問：“城中現在如何了？”
“差不多了。”榮三回答，“在仙長的帶領下，都把大家安置好了。”
“城主臨終前把城主府託付給了我。紀家向來為民，所以我把府內有的物資都拿出來了，我想城主不會怪罪我，還會誇獎我。”
林初黛點頭，“自然，你們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