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一週目(下) 傅安的結局
不久後, 潮河經略傅雲親自來到翠溪縣,接兒子歸家。
傅雲是玩家小姐的師公,玩家小姐理應拜見他, 送別父子倆也在情理之中, 不巧的是她正好聽到父子倆私話。
傅雲道:“你母親悲傷太過,總在你身上看到你兄長的影子, 這才有先前趕你出門之事, 你從小在你母親膝下長大,是最知道她的。”
傅安訝異地看著面前與自己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迷茫地發問:“母親哪裡趕我了?兒子前來翠溪縣, 全是自己的意願, 遠離家中正好紓解滿心的悲痛。”
傅雲見兒子神情不似作偽,也愣了一下,到底是官場裡浸潤多年之人, 立刻明白了。正因庶子對嫡母全心依賴,才會出現把驅逐當作好意的狀況。
哎!庶子是個純善之人。
傅雲是絕不希望庶子記恨妻子的, 心中滿意, 面上不顯, 說道:“那是為父弄錯了……我打算回去之後,把你記在你母親的名下, 充作嫡出。”
傅雲有試探之意,卻見庶子寵辱不驚,聞得此言面色不變,但眼眶卻紅了。
“兄長臨終時,曾百般叮囑要我孝順父母,撐起門楣……”
傅安聲音哽咽,別過頭去, 訥訥道:“我全聽父親、母親的安排。”
二人四目相對。
玩家小姐:雞皮疙瘩在手臂上蹦迪,這演技真得讓她應激。
傅安桃花眼輕眨,一滴淚滑過面頰。
玩家小姐:“……”
又嬌又美,竟然是個男人。
傅安擦拭眼淚,面上浮現出尷尬的神情。
“小師妹……”
傅雲也發現她的到來,對這個妻子新收的女弟子,傅雲待如普通晚輩,卻知曉庶子對她另眼相待,倒也不是沒有起一番和江家做親的心思。
江家的門第不高,江玉姝又是妻子的弟子,若是庶子很喜愛她,身份低一些倒也順理成章。
為了妻子,他不能讓庶子娶一位門第太高的淑女。
這個念頭還沒在心底變作一個切實的計劃,便隨著庶子對江玉姝的忽視消失一空,被趕出家門的時候,跋涉離城也要投奔的江家,傅安再沒有提起過。
傅雲回憶起送別的那一幕,又覺得理所當然。
少年人那薄如蟬翼的自尊心啊,被女子看到落淚,竟再不願見到對方。
他並不知道,傅安雖然沒有當面答應玩家小姐用人販子抵命的提議,但心裡已經應下了。儘管他知道這是玩笑的話語,卻還是細數人販子的數目。
一共五個人,其中三條命抵江玉姝撞破他殺人三回,剩下的寄存他這兒。
再一次見面,是在一年後。
年初時任邕州宣慰使的邕國公安崇業造反,分兵兩路。一路由安崇業親自率領,攻佔湖廣行省,另一路則朝著川蜀行省奔襲而來,猶如幽靈一般,兵臨嘉陵城下。青天白日,嘉陵城守軍像是撞了鬼,敵軍攻城攻心,指揮使慕容琛戰死,康王拒不受俘,自盡而亡。
嘉陵城破。
傅安和嘉陵城的高官一起,隨沈知珩從密道中離城。
此時,他尚不知道這個在危難時刻一躍成為眾人主心骨的青年,未來會和江玉姝有甚麼樣的糾葛,如果他有一雙可以看到未來的眼睛,即刻就會扭斷對方的脖子。
然而,再高明的獵人,目光也穿透不了時空。
傅安孤身一人,脫離逃亡隊伍,朝著翠溪縣奔襲而去。行至城外,大鬆一口氣。
翠溪縣尚安。
敵軍主攻嘉陵,顧不上小小的一個翠溪縣城,傅安沒甚麼感情地想著,幸好嘉陵破城了,否則江玉姝危矣。
他混在難民之中,得知江玉姝以農莊收容難民,受她感召,黃縣令決定分批次放難民進城。
總對弱者有莫名其妙的仁心……
傅安混進翠溪縣城的時候,發生一件了不大不小的事,聚在城門口的難民遇見一隊邕州散軍,正在難民自亂陣腳之際,一道牢牢抓住他視線的人影出現了。
江玉姝,一襲鵝黃色的衣裙,站在城頭上。
這是一隻正在挑釁毒蛇的貓。
如浪潮拍打岸石,傅安的心中轟鳴作響,悸動從戰慄的面板透進肌骨,匯聚進胸膛的那一刻,化作無邊的殺意。
傅安拉弓搭箭,對準江玉姝的胸口。
這一箭射出,皮毛油亮、爪子鋒利的虎斑貓會死。
最後,脫弦而出的一箭射中的是一名意欲偷襲江玉姝的官兵、藏在城中的奸細。可以連續搭弓射箭半個時辰不覺疲憊的傅安,像是身處瓢潑大雨之中一樣,汗水滾落。彎曲的背脊抵住城牆,抬起雙手,他的指尖在劇烈地顫抖。
一個獵人為差一點殺死獵物而感到恐懼。
太可笑了。
傅安在翠溪縣住下來,又在川蜀行省被少帝收復時,回到嘉陵城。
往日繁榮的嘉陵城只剩殘垣斷壁,府中伺候的下人十不存一,他平靜無比,內心沒有一絲波動,表面上卻和每一個戰爭的倖存者一樣痛苦。
為了讓自己的“失蹤”合理,他汙衊一同逃亡的“好友”欲暗中害人。
“好友”百口莫辯,只能在川蜀行省遠遠沒到安定地步的時候,攜家人一起離去。
畢竟,傅雲現在是嘉陵實際意義上的城主。
得罪城主的獨子,難以在此立足。
又一年,嘉陵城重建完成。翠溪縣的黃道運升任嘉陵知府,江硯也因功升職,舉家搬遷到嘉陵。
玩家小姐安頓好一切,便前往傅府拜見老師。
玩家小姐發現,與依舊惶惶不安的嘉陵貴婦們相比,自己這位老師堪稱鎮定。她像是曾經經歷過不少血腥的大場面一樣,完全沒有出現PTSD的症狀,還有心情和玩家小姐手談一局。
玩家小姐能贏,但她惜敗。
人情世故這一塊,玩家精準拿捏。
傅安是在二人用膳的時候出現的,對於他的突然靠近,玩家小姐不做任何反應——來不及做出反應,耳畔傳來很低的一句呢喃。
“你寄存在我這兒的命還剩一條。”
甚麼命?
總共有幾條啊,現在只剩一條了?
瞧著挺正常的,怎麼還說胡話呢?
在玩家小姐終於回過神來,準備推開傅安的時候,傅安先一步退開了。
“老師!”
貓貓發怒。
傅安立刻道歉:“許久不見師妹,甚是想念。”
玩家小姐冷著臉和他見禮,“傅家哥哥好。”
二師兄不能叫,因為大師兄沒了。
最好,“師兄”二字也不要再提,免得勾起傅夫人的傷心事。
傅夫人笑罵道:“不準逗你師妹。”
有的人,以前只是變態。
兩年過去,變成大變態。
麻煩的是大變態好像瘋掉了。
玩家小姐完全不想和瘋掉的變態一起玩耍,扶著傅夫人走到正堂,卻見祖母和娘都盯著她耳畔。她覺得奇怪,伸手一摸,摸到一朵花。
取下來一看,素白的花朵開得正好,其實很美,但它是白色的。
大熙喪葬禮儀中,白色的花代表著對死者的懷念。
果然,玩家小姐回家的路上被長輩唸叨了。
“家裡人都好好的,你簪素花像甚麼樣子?”
很顯然,傅安的忽然靠近就是為了戲耍她,她還真沒辦法告狀,家裡人不會相信儀表堂堂的傅安會有此童心。
傅夫人明明看到這一幕,為甚麼不提醒她?
玩家小姐還沒到家,已經想明白了。
傅夫人是在磕CP……
玩家小姐:救命,你兒子是個壞種。愛情的大樹,不會在貧瘠的土地裡生根發芽。
想到這裡,玩家小姐不免有幾分驚奇:傅夫人也是一個怪人,觀她日常行事,分明知曉循規蹈矩的重要性,偏偏她又有一種愛情可以戰勝一切規矩的傾向,真難懂。
十三歲,家裡開始為玩家小姐議親。
十四歲,定親。
十五歲,與定親物件熱戀。
這期間,玩家小姐保持半年見傅安一次的頻率,每次認為不安定因素已經退出自己的生活時,窗臺上就會出現一束幽曇花。
玩家小姐:“……”
陰魂不散。
十六歲,玩家小姐和未婚夫成親。
十七歲,離開嘉陵,前往新地圖上京城。
行路順遂,唯有湊上來的萬航幫孫萬航讓玩家小姐在某一瞬間覺得奇怪,她明明是第一次見到對方,但對方看她的眼神,卻透露著熟悉,好似在看親友之家的晚輩。
玩家小姐沒把這一閃而過的念頭放在心裡,一心只想登上上京大舞臺。
十八歲,夫君春闈高中,玩家小姐忙著搞宅鬥,鬥完婆母、鬥小姑子,鬥完家裡、鬥家外,爭做宅鬥主理人。
並不知曉,暗中有一雙眼睛,一直注視著她。
傅安是在夫妻二人離開嘉陵的那一天,啟程前往上京的。同一艘船,房間相鄰。
夜裡,傅安聽到江玉姝像是奶貓一樣叫喚,好似柔軟的爪墊隔著被子撓在他的胸口。第二日,江玉姝紅光滿面地走出房間,他首次意識到男女之間的那點事,能令女子快活。
於是,傅安殿試時特地精心打扮,最終被點為探花。
狀元是江玉姝的夫君。
這是他讓江玉姝快樂的謝禮。
之後每一年,傅安都會給江玉姝送花,一年大約三次,其中許多花都是用江玉姝仇敵的血肉培育而成,但他只在人多的時候,遠遠看一眼江玉姝。
江玉姝二十二歲,傅安自請外放。
上元燈節之後,再見江玉姝,他失控了。
平日裡尚算穩定的殺念,忽地猛漲。
兩年後,江玉姝死了。
死訊傳來的時候,傅安並不相信。怎麼可能?他的獵物雖是貓,卻也是貓中爪子最鋒利的那一隻,對家人朋友軟弱,耽於感情,卻不會被一杯鴆酒毒殺。
可是趕回來的傅安找到的是一具腐爛的屍骨。
下人感念江玉姝的恩德,沒有聽從主君的命令,毀掉主母的屍體。
畢竟,屍骨不全,魂魄飄散。
“你那麼愛美,現在卻好髒。”
傅安仔細替屍骨梳洗打扮,喃喃道:“現在我不用害怕弄傷你了……”明明是一件喜事,他卻像是掉進寒冷無比的深潭中,頃刻就被溺斃。
當年,傅安調回上京,暗中與北蠻、南蠻和東邊海域的外族勾連,立於朝廷之上,冷眼看著沈知珩憑藉駙馬的尊位,把持權勢,卻抵不過國家覆滅的大勢。
皇帝趙景、公主趙瑤寧被俘虜,傅安親眼看到他們死得毫無尊嚴,這才折返嘉陵,慶賀趙景幼子登基,扮演著他大熙忠臣的角色,一步步把自封攝政王的沈知珩逼入死地。
塵埃落定那一日,沈知珩不敢置信地質問道:“枉本王以為你是聰明人,卻沒想到你竟然相信蠻族的許諾。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你難道不懂嗎?”
傅安道:“我懂。”
“那你還敢置天下萬民的安危於不顧?嘉陵亦是你的故土,聽著外面的哀號聲,你不覺得刺耳嗎?現在還有機會,你讓我走……”
傅安平靜地道:“連綿的戰火、瘡痍的土地不能讓死人氣得活過來,只能作為陪葬品罷了。”
沈知珩驚異道:“你在說甚麼?”
他意識到,眼前的人不對勁。
這人是瘋的,他卻只能勸道:“大熙亡了,你甚麼都不是。往後和我一起揹負亡國之名,被世間不容……”
“沒有往後……”
傅安說完,押著服下軟筋散,渾身無力的沈知珩走進屋中。屋裡的一切陳設都符合傅安偽裝出的大臣角色,唯有隨風飄蕩的床帳中,有一件不該在此的寶物。
那是一具已經半腐,卻被人想盡辦法維持原樣的屍體。
江玉姝的屍體。
沈知珩不會認不出自己的妻子,他轉頭看向傅安:“你和我的妻子是甚麼關係?”
獵人和獵物的關係。
至於我,不過被獵物寄存了一條命的獵人罷了。
獵物死亡,寄存的一條命反而成為獵人欠的債。
傅安押著他朝著床榻磕頭,一下又一下。直到顱骨破碎,腦漿飛濺,失去聲息的沈知珩倒在地上,傅安才站起來,推倒油燈,在灼熱的火光中脫下鞋子,褪去外衣,躺在床上。
他平躺著,平靜地說:“最後一件陪葬品已經收集齊了。”
陪葬品是沈知珩。
“至於我……我用自己的命,還欠你的債。”
話畢,一掌拍向自己的額頭。
作者有話說: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