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慧妃傅氏 支線任務五·七
慈寧宮東配殿, 一切都和昨夜沒有差別。同樣二人對坐,依舊同案而食。
今日,玩家小姐沒有介紹地主家出產的美食, 接過知葵遞過來的甜湯, 她小口喝光,這才問道:“誰把獅虎園的猛禽放出來, 並給它們下藥的?”
沒有被下藥的猛獸, 不會有強大的攻擊性。
趙允翊有點嫌棄甜湯的味道,不過還是勉強自己一口喝光。
“誰知道呢。”
這位皇帝對宮中的一切全無好奇心,唯一的例外是玩家小姐。
“糟心事有甚麼好提的, 今天吃甚麼?”
玩家小姐說:“今日晚膳用粥, 陛下先把你的寵物送回獅虎園,再回來吃飯吧。”
“你又不怕它……”
一隻吊睛白額大腦袋從窗外塞進屋中,虎眼早已經褪去血紅, 只剩下貓咪似的乖巧。
趙允翊拒不合作,問道:“甚麼時候開飯?”
“等送膳的內侍見到老虎雙腿不發軟, 你就能吃上飯了。”
趙允翊:“……”
趙允翊晃盪到窗邊, 把虎頭推出屋內, 關上窗。
不一會兒,粥水送上來。熬煮得濃稠的白粥兩碗, 散發著樸素的香味。
趙允翊並不好口腹之慾,他對食物的期待來源於玩家小姐的講解,進食對他來說和吃藥無異,只是為了不餓死。
饒是如此,食物如此單調,還是讓他額頭的青筋跳了一下。
老虎傷人的一幕,難道太血腥了嗎?
“玉衡卿要是受驚, 可以吃幾服安神藥。”
玩家小姐挑眉問道:“甚麼?”
這時,魚貫而入的送膳太監加寬桌案,擺上各色拌菜。
現在的時節,上京城內難見新鮮的蔬菜,但宮中肯定是不缺菜吃的。
太后吩咐,玩家小姐要吃甚麼要喝甚麼都從她的份例裡出,這意味著宮裡的一切珍品對玩家小姐無限量供應。
膳桌上,滷味碟子十六七種,另有做法不一的魚蝦蟹一字排開。
蝦的做法是鹽焗。
上好的滿膏螃蟹從中間劈開,一分為二。
玩家小姐可惜母蟹已經過季,吃不到金燦燦的蟹黃。她道:“陛下昨天應下的事情,已經辦妥。我今天的要求是……”
“等等,”趙允翊平生少有忙亂的時刻,這會兒卻是失態地笑了。
“玉衡卿按一餐一事收費,作價太過昂貴。”
玩家小姐問:“本就是我該得的東西,不管陛下是否情願做皇帝,都該公正的對待臣子。上一件事陛下佔便宜,拿你本就該給的東西,換來你需要的東西。怎麼還好意思嫌貴?”
趙允翊:“……”
玩家小姐說:“陛下要是對我的收費方式不滿意,就請帶著你的寵物離開吧。”
“……我聽明白了。概不講價,對吧?”
玩家小姐展顏一笑:“童叟無欺。”
狡黠的笑容明麗無比,比趙允翊數月前看到的嶺南奇景更加震撼人心,他偏過頭,不看對面的少女。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意識到一直持續不斷的疼痛在剛才短暫地消失了。
趙允翊聽到猶如雅樂一般的輕靈聲音說道:“既然陛下答應了,那就用膳吧。”
趙允翊:“……”
“我剛才有說話嗎?”
玩家小姐逐樣介紹晚膳,將對面皇帝從緊繃到放鬆的變化盡收眼底,心知自己的“聲聊”對趙允翊確有鎮痛的作用,一心二用擬出完成【主線任務二】的章程。
第二日,慈寧宮東配殿迎來一位重要的訪客。
趙允翊隔著一道屏風,站在床邊,到目前為止,他並不知道玩家小姐的“要求”有何深意,不過是按照昨夜的約定,準時前來。
寢殿的簾子沒有被放下來,但沒有一個宮人敢在皇帝出沒的地方探聽訊息。
貴太妃揮退左右,在玩家小姐的示意之下,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貴太妃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著——夜不能寐的困擾伴隨了她很多年。這一夜,卻比往常的很多個夜晚更加難熬。希望近在眼前,死水出現波瀾,讓人忐忑不安。她一直在思考該怎麼達成“交易”,該從哪說起呢?她知道的內情,幾乎沒有憑證,都是她觀察思索所得。
玉衡卿會不會覺得她的訊息無用?
這些煎熬在看到玉衡卿的瞬間,全部消失。她緊繃一夜的情緒徹底放鬆下來,張嘴說出的話和一整夜打好的腹稿完全無關。
“我懷第二胎的時候,其實是故意摔倒的。”
幾乎是宣洩一般,貴太妃顫聲說出這麼一句話。
一個母親,故意殺死腹中的孩子,她和蛇蠍無異,多麼殘忍、多麼卑劣、多麼惡毒啊。
貴太妃心想: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都說出來了,再提起任何一個故人,我都不會再失態。至少,可以完整地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不會出現先前擔心的,忽然發生失去聲音的情況。
這是好事。
真的。
哪怕被玉衡卿鄙夷也沒關係,只要能完成“交易”就好。
她並沒發現,自己平靜的神情掩飾不住巨大的痛苦,近兩百斤的身軀瑟縮著,像是一隻無家可歸的胖貍。
玩家小姐柔聲道:“只能用傷害自己的方法進行反抗,你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和苦楚。”
聲音空靈,像是山澗清泉淌過青石,又像是春夜細雨落在窗欞,清潤婉轉,帶著一種熨帖人心的暖意,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恰好能蓋過耳邊的風聲,也恰好能落進人的心坎裡。
“真可憐啊。”
玩家小姐說著“可憐”,聲音裡卻沒有半分施捨的憐憫,只有一種通透的溫柔,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撫過聽者心頭的傷口。
貴太妃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絕色少女,那鴉羽似的長髮鬆鬆挽著,不戴釵環,俏臉瑩白如玉,不施粉黛,眼底盛著三分悲憫,七分慈悲,像極了廟宇深處供著的玉質神像。
素色襦裙明明簡單到極致,卻像是裁剪了大片的日光披在身上。
凡人哪有這般的容貌,她是行走在人間的神女。
比神像更鮮活,也更加慈悲。
“罪在逼迫你之人,不在你。”
神靈垂眸低語,那是顯靈時的箴言。
“你無罪。”
貴太妃啊,做人道德底線不要太高。
……我無罪嗎?
貴太妃積壓在心頭的千鈞重負轟然崩塌,數年以來日夜啃噬她骨血的自責和痛苦,竟在這一句 “你無罪” 裡,化作一縷縷青煙,飄散無蹤。
貴太妃沒有哭,她早已經失去哭泣的能力。
“雲御女的事情,發生在我懷上小六的時候。我上一次懷孕摔倒的事情,已經引起先帝的懷疑和不滿,這一次懷孕,他命人嚴防死守,看管於我。”
玩家小姐對先帝的印象一直不好,她問:“我記得沒錯的話,你在懷上六王爺之前,已經晉位為貴妃了。”
看管這個詞,不與高位嬪妃適配。
“貴妃又怎麼樣,在先帝的眼中依舊只是一件工具。”
一個生產的工具。
一個用來證明皇帝雄風依舊,不管多大年紀都能令妃嬪有孕的工具。
她不是人,所以可以被隨意的使用。
貴太妃的語氣裡沒有太過激烈的情緒,她將自己被選中作為“好孕女”進宮的前情說了一遍,玩家小姐本就知道內情,但也沒有打斷貴太妃的話。
“自‘好孕女’進宮之後,便在先帝的安排下滋補身體。頓頓吃藥,餐餐藥膳,我體質一直很好——想到未來要無休止的懷孕生子,我就怕得要死。”
貴太妃對先帝是升不起絲毫愛意的,她甚至覺得自己和先帝不是同一個物種,先帝是人,她只是一條被困淺灘的魚。魚只會害怕人要吃掉自己,人類對魚也不會有絲毫的溫情。
每次侍寢,她都無比痛苦。
整個過程為提高受孕的機率,她全無尊嚴。
偌大的宮廷是一個巨大的囚牢,她作為宮嬪甚至不能自殺,否則會給孃家帶來禍患,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不生”。
“生下老五的時候,我已容貌全毀。當然,比現在還是纖瘦許多,卻也暗中被宮人和嬪妃稱作‘肥婆’。”
貴太妃的第一次反抗以失敗告終。
“先帝雖然不掩厭惡,但宮中長久沒有妃嬪有孕……故而,他忍著對我的厭惡,再次來到我的宮中……”
說到這裡,貴太妃險些吐出來。
她永遠忘不了把自己吃胖的過程,可先帝的再次到來遠比吃胖的過程更讓她痛苦。
御花園中摔倒失去腹中先帝的孩子,是貴太妃的第二次反抗。
她成功了。
可她害死了很多宮人。
在自責之中,在那近乎絕望的痛苦之中,貴太妃又一次懷孕。
“在我幾乎已經不敢反抗,準備接受命運的時候,卻得到慧妃的提醒——她告訴我,雲御女送給我的糕點有毒。”
“我幾乎是欣喜若狂的吃光全部糕點,糕點一股藥味,我卻覺得很甜。”
“可惜,下毒的人並不是真的想害我……毒藥的量並不致命,我的身子被養得太好,也沒有落胎。”
貴太妃看著玩家小姐,說道:“我那時已經難以言語,觀察世情的本領卻遠超從前。人人都說下毒者是雲御女,但我卻覺得,幕後真兇是好心提醒我的慧妃。”
玩家小姐點點頭說:“我相信你的判斷。”
作者有話說:貴太妃:忐忑不安。
玩家小姐:系統擔保你所言不虛,儘管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