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民生凋敝 主線任務一·五
老翁聞言, 伸手指著自己,做詢問狀。見那江湖人士和氣度不凡的官家老爺點頭,按下心中的忌憚, 牽著孫子的手走向車隊。
六七歲的孩子行走起來, 暴露出腿跛的缺陷。
老翁問:“貴人可是有事相詢?”
陸無謀何許人也,對著一老一小的傷殘祖孫沒有露出絲毫異樣的神色, 點頭道:“我等初到貴地, 想了解這兒的風俗。不知老翁可否告知家住哪裡,有幾口人,平日靠甚麼為生?”
老翁道:“我妻子早逝, 兒子在北方邊境抗蠻已喪, 兒媳婦在我的首肯下改嫁,留下一個孫兒和我相依為命。我們祖孫倆家住前面的天角鎮,至於生計, 我與樹下歇腳的眾人一樣,做的都是採摘‘斷腸草’的營生。”
陸無謀覺得“斷腸草”有些耳熟, 玩家小姐道:“斷腸草, 根黃葉紅花綠, 乃是世間奇毒之物。成熟的植株香氣有毒,會讓人產生幻覺;花粉有毒, 會讓身體受損。它生長的地方,毒蟲極多。”
陸無謀訝異道:“這種毒物,採它做甚麼?”
玩家小姐解釋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剋,這毒草是‘十全大補丹’的藥引。”
同樣下車休息的鬼醫心想:不錯,《毒經》沒白背。
十全大補丹是一種價格尤為昂貴的丹藥,功效配得上它的價格。沒病補身, 滋養經脈,小病可愈,還能去除藥毒。唯一的限制便是男女成年之後才能服用,避免大補太過,身體早熟。
陸無謀問:“老哥不怕危險嗎?”
“怎麼不怕,我這隻眼睛就是因採斷腸草而瞎的,”老翁道:“據我所知,僅昨年一年,因摘斷腸草而死的壯年男子就超過二百之數。因我昨年採摘回四株斷腸草,所以縣令特意放寬年齡要求,讓我今年可服‘斷腸役’。”
陸無謀知道,許多地方都有特殊勞役。他說:“老哥,你還有孫兒要養,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免除勞役……”
“請貴人千萬不要這麼做!真要如此的話,我們祖孫倆可再沒活路了。”
老翁道:“這幾年各種稅越來越重,與我一個牌的鄰居,如今只剩下兩三戶,只有服‘斷腸役’,我家才可免除雜稅,勉強維生。”
一個牌是十戶。
遊隼問:“老哥以前當過兵吧?你的鼻子應該是被盾牌擊打,鼻骨斷裂又沒得到治療,才會歪曲成這樣。”
老翁說:“我是老熙兵,當年從軍時只有十二歲。因天生靈巧如猴,五感敏銳,被軍中做斥候。當年,我還被太祖親口讚揚過……”
他說到此處,到底是忍不住了。低下頭,哽咽道:“當年我退役的時候,百夫長傳太祖的話說——天下已定,大家從此都能過上好日子了。”
遠離戰場,不用擔心隨時被敵軍殺死,老翁的確過上了二十年的好日子。他用退役時發放的補助建了房、買了田,生活也算富足。二十六七歲時,他娶了一房不嫌棄容貌醜陋的妻,第二年,妻子生下一個兒子。
可剛獲得一個家沒多久,口糧補助不發了,租稅、丁役、徭役不免了。
妻子死了,兒子長大了。
縣裡徵兵,把兒子帶走了。
偏偏,兒子離開沒多久,田地被一畝畝侵佔。
等兒子陣亡的訊息傳回來,家裡已經只剩下一畝薄田。
撫卹金一分沒有,兒媳婦改嫁,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改嫁就會餓死。
為了保下一畝地的口糧,老翁只得要求服斷腸役。這斷腸役可不是哪個人都能服的,他也是贏過很多人才獲得的這個機會。
老翁哭道:“大熙立國才多少年,日子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孩童拉著老翁的衣襬,安慰道:“爺爺莫哭,我會乖乖的。”
遊隼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塞進老翁的手中。
玩家小姐道:“遊隼先生陪老翁走一趟吧。將斷腸草安然無恙地帶回來,別讓今年採摘草藥者再中毒而死。”
說完,玩家小姐看向鬼醫。
鬼醫幾乎是跳起來拒絕道:“想要避毒丹?沒門。”
玩家小姐柔聲道:“兩顆就可以了。”
很難有人在她說軟話的時候,硬起心腸。鬼醫辦不到,所以他獻祭了自己辛苦煉製的避毒丹。
正當遊隼準備和老翁一起離去時,兩名衙役坐著驢車而來,眼見樹下車馬列隊,護衛眾多,連忙控制驢兒停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著要不要上前。
玩家小姐讓人把他們帶過來,經過詢問,得知他們是稅吏。
一名稅吏看向茶攤攤主。
那茶攤攤主哭喪著臉道:“小人上個月已繳納過‘助壽稅’……”
稅吏橫眉豎眼道:“你自己也說,那是上個月繳的稅了!難道你昨天吃過飯,今天就不吃了嗎?‘助壽稅’早就收齊了,這次收的是‘平邊捐’。南邊在打仗,你知道吧?這筆錢是收起來,購買糧草的。”
玩家小姐輕笑出聲,不知正在邕州征戰的暴君知不知道有人為他操碎了心。
懷仁的官員真是熱心,特地收取“平邊捐”,為大軍籌備糧草呢。
稅吏聽到笑聲,心中一蕩。不由看向戴著帷帽的少女,雖然隔著一層薄紗甚麼都看不到,卻難以回過神來。
“大膽,”陸無謀一聲暴喝,嚇得稅吏跪倒在地上。
稅吏賠罪道:“小人無禮……”
玩家小姐問:“助壽稅是甚麼?”
稅吏說:“上個月是宰相的生辰,府衙裡的大人們要為宰相備禮,不層層收稅,怎麼備得齊。大人,你們那不收‘助壽稅’嗎?據我所知,處處都是收的。我們也只是按命令列事,並非自己剝削攬財……”
整個川蜀行省都不在正稅之外,再收雜稅。
嘉陵被圍期間,玩家小姐都沒讓百姓拿出錢財,充以公用。府衙年年收稅,就該在關鍵時刻承擔責任,保護百姓。
據玩家小姐所知,黃知府沒有給宰相備豪禮的習慣。
本週目,玩家小姐比上週目早離開嘉陵兩年,倒是第一次聽說此事。
上週目,玩家小姐趕到上京的時候,現在的這位丞相已經被暴君手起刀落,斬首於大朝會之上。
算算時間,這會兒正是當朝宰相——蔣湘,最為猖狂的時候。
玩家小姐對陸無謀道:“勞累先生,從他們口中問出歷年的徵稅名目,記錄下來。”
陸無謀自無二話,振奮道:“喏!”
既然要記下來,就是要管閒事了。
遊隼問:“天下這麼多的不平之事,您管得完嗎?”
玩家小姐訝異道:“怎麼管不完?看到一件,管一件……”
完成主線任務不會發放獎勵,成長階段已經結束,玩家小姐想再獲得錦囊,只能寄希望於支線任務。
NPC有為難的事情?
天下不平之事?
這些在玩家小姐看來都是觸發支線任務的機會,她自然要管。
“……總有管無可管的那一日。”
她笑道:“真到那時候,天下就太平了。”
遊隼心中震撼不已,久久難以平靜。
玩家小姐看到他的神情,亦有幾分恍惚。自己以前從不這樣說話的,隨時收攬人心是沈知珩的習慣。上週目二人共同生活多年,玩家小姐頭一回意識到,他影響了自己。
懷仁之事根源不在此處,解除路遇之人一時之困,玩家小姐往邕州去信一封,便離開此處,繼續上路。
馬車行過之處,民生凋敝。
好似川蜀行省之外,都是煉獄一般。
直到國都將至,繁華和熱鬧才重新出現。車駕行在官道上,迎面遇見三撥衛兵,要求玩家小姐一行人暫時停下來,靠邊等待。與他們待遇相同的還有另外幾隊人馬,有人不太高興嘀咕:“不知是哪位路過,令我們紛紛避讓。”
不一會兒,一輛使用四匹馬作為動力的豪華馬車自地平線的盡頭駛來,車頂揚旗,一面上書一個“蔣”字,另一面是紅狐徽記。
陸無謀道:“小姐,來者是蔣湘。”
話音未落,一隻手掀開車簾,車內坐著的中年文士朝路邊看來。
隔著帷帽,又有銀光閃爍,玩家小姐沒有看清他的面容,等代表著SR等級的光芒消失,對面的車簾已經重新放下來。
豪華馬車內,蔣湘問:“那輛馬車是何人所有?”
僕從道:“車上坐的是朝廷新封的玉衡卿。”
“她啊!”
蔣湘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語氣輕蔑地問:“她不好好地待在嘉陵城,跑到上京來做甚麼?”
僕從道:“據說是來謝恩的。”
據說,自然是據本人所說。
肅清道路的時候,自然要詢問路上所有人的來歷。
蔣湘道:“安排下去,讓禮部派人先把她的身份文書收繳了。然後,教教她規矩,再領她到後宮行禮謝恩,把人打發走了事。不准她往禁中闖,更不能讓她站到朝堂上。”
“如今朝中有一個女人站在臺前,已經夠膈應人的,不能再有第二個。”
玩家小姐不知道車中的對話,但她並沒有進城,而是拋下玉衡卿的儀仗,輕裝簡從,改道轉向陪都平洛。
作者有話說:下午見,補昨天的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