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幸不辱命 支線任務五·十二
一支兩萬人的軍隊行走在曠野之上, 領頭的駿馬上坐在一位身披薄甲,揹負一柄紅纓大刀,左手纏著一串蜜色佛珠的英俊青年。他聽到探子所報之事, 勒馬向後行至後方。
騎兵護衛的戰車之上, 橫放一口黑色棺材。
騎兵抱拳行禮:“軍師!將軍還未醒。”
“我知道。”
英俊青年不顧騎兵話語的阻攔之意,左手敲擊棺材蓋, 佛珠磕碰木頭, 發出脆響。
“將軍,嘉陵城外有兩軍正在交戰。”
棺材蓋應聲滑開,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 抓住棺壁, 接著,躺在裡面的人直挺挺坐起來。他身穿黑色裡衣,頭髮披散著, 與沒有任何花紋,黑得徹底的棺材幾乎融為一體, 露在外面的面板卻是白的, 白得像是從出生起就沒有曬過太陽。
強烈對比之下, 白的愈發白,黑的愈發黑。
他閉著眼睛, 像是一隻遊蕩在人間的孤魂。
“陛下,醒醒……”
在佛珠青年的呼喚之下,棺材裡的男子以袖掩面,慢慢睜開眼睛。當他放下手臂的那一刻,正看著他的侍衛們下意識扭轉頭顱,不與他對視。並非臣服皇威,而是千錘百煉之兵, 亦懼人間修羅。
侍衛們私下議論,皆認為可以從少帝的眼中看到地獄。
與他對視,胸中亦會泛起凶煞之意。
唯有佛珠青年,不怕被殺意感染,他面色平和,說話猶如吟誦佛偈,旁人每每聽他說話,便不由自主地變得氣息平和,但對少帝趙允翊來說,由軍師叫醒,只能稍減心中煩躁。
趙允翊問:“交戰雙方都是誰?”
佛珠青年正要回答,卻見再探軍情的前哨騎馬而來,報道:“啟稟將軍,嘉陵守軍和邕州叛軍在距南城門兩裡的地方交戰。目前,勝負未定。”
“哦?有意思,”趙允翊跨出棺材,張開手臂。
守衛披甲之時,他挑眉問道:“軍師,這也是你家小姐的計謀嗎?身為守軍,大開城門,衝出陣地和敵軍交戰……”
“好一個反守為攻。”
這名被稱為軍師的佛珠青年正是玩家小姐的前護衛,【佛子】溫彥。他心知嘉陵城已出變故,抱拳道:“請將軍下令速行,前往支援。”
趙允翊上馬,略一頷首道:“可!”
全軍奔襲,趙允翊語氣慵懶,問道:“軍師不是一直對你家小姐極為信任嗎?甚至勸我先遏制安崇業的進軍,再解嘉陵之困。”
他輕笑一聲說:“守城兩月——你家小姐的確做到了。”
溫彥擔憂道:“我家小姐並不擅戰,更何況百密或一疏,邕州叛軍的強大,咱們從湖廣行省折轉過來,深有感觸。她畢竟是人,並非神靈……”
溫彥話音一頓,他聽到了響亮的兵戈撞擊之聲。抬眼看去,只見兩支隊伍正在交戰,一方甲冑齊全,配備刀木倉,另一方身披簡陋的竹甲,手中握斧拿棍,更有以鍋為盾,手拿兩把菜刀的奇人。
正規軍一方,頭上纏著紅色的絲帶。這是邕州叛軍的特徵——他們認為斡突鄰喜歡紅色,紅色能給他們帶來生存,遠離死亡。
渴望生存的邕州叛軍卻像是一隻只悍不畏死的狼,士兵彷彿時刻處在飢餓之中,遇敵展露捕獵的慾望,嗷嗷亂叫。
這讓他們的戰力強大,遇上成倍的大熙正規軍往往毫不懼怕,敢於衝鋒。結果自然是以少勝多,無往不利。
這還是溫彥第一次看到邕州叛軍被同等數量的軍隊壓著打,另一方甚至只是民兵。
一名民兵正面捱了一刀,就在邕州士兵正覺得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倒下的民兵只是在地上滾了一圈,便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重新爬起來。
他雙眼充血,猶如從地獄裡爬出來復仇的惡鬼,一口咬在邕州士兵的小腿上,撕下一大塊肉。被踢開之後,不顧血淋淋的前胸,不在意疼痛。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向前拋灑,正中雙目。
那民兵放聲大笑,趁對手目不能視物之際,撿起地上的石頭,高高舉起,狠狠砸下。
“爾等狗賊,敢傷神女!啊啊啊 —— 納命來!”
紅白腦漿飛濺,民兵毫不懼怕,怒吼道:“吸爾骨髓尤不解恨——”
他的旁邊,手上拿著兩把菜刀的男子切菜一樣抓著一名邕州叛軍的手,連砍數刀。
這名叛軍卻是看著自己的同夥,發出慘叫聲。只因他被“切”,同夥卻是一個照面,便失去骨頭——手拿剔骨刀的彪形大漢凶煞無比,手腕輕輕晃動,便剝開肉,把骨頭剔出來了。
“嗷嗷嗷,我下面斷了——”
一名邕州士兵被踢中□□,怒罵對手無恥。
對手反而罵道:“老子本來就是地痞流氓,爛人一個。可爛臭如我,亦在神女的‘人人有糧’之列,沒被放棄。老子早就該餓死的,能活到現在是靠著神女的恩德,現在不過是還給神女。我可以死,但你們都別想活。”
邕州士兵:“……”
距離太遠,少帝所率金章營眾人並未聽到雙方的對話,眾將都看得心驚膽戰。民兵的恨意展露無遺,戰鬥觸目驚心。
傳聲卒領命,於高坡之上振臂高呼:“嘉陵援兵已至!邕州反賊,速速投降!”
邕州士兵見大軍壓境而來,有上萬之眾,本就生不敵之畏,聞言轉身就跑。
民兵隊伍見狀,沒有多看援軍一眼,大叫“休走”!哪怕肚破腸穿之人,已無法行走,還撿石以擲,口中厲聲喊著“殺殺殺”。
隊伍中還是有幾人留下了,傷兵需要照顧。
溫彥上前問話:“你們是哪的兵?”
身負大鍋,手拿菜刀的奇人也是留守者之一,他挺起胸膛道:“我是神女的兵!”
溫彥:“……”
溫彥問:“你可是嘉陵的民兵?神女是誰?”
他心中已有所猜測,奇人不回答他的話,反而一直盯著他看。
溫彥不禁仔細打量起這人,身形有些熟悉,可這人滿臉血汙,難以看清面容。
“嘶……您是溫護衛吧?”
奇人用袖子猛擦兩把臉,手顛勺似的晃動兩下,說道:“我啊,我是王廚子,原翠溪縣縣衙公廚。後來,隨小姐來到嘉陵,依舊在公廚做事。小姐可愛吃我做的小炒了!”
溫彥想起來了。這位大廚自比劣馬,卻認為小姐是萬中無一的伯樂。自翠溪縣起,便以給小姐做一輩子飯為畢生目標。
他離開嘉陵之後,常惦念這位的手藝。
溫彥道:“你口中的神女,難道是……”
王大廚一提起這個,雙眼發光,與有榮焉道:“神女便是咱家小姐啊。”
趙允翊單手撐著下巴,懶洋洋道:“軍師,你家小姐好像不做人了。”
溫彥:“……”
軍隊繼續疾行,王大廚一路上都在說神女的事蹟,以磚化糧、恩澤百姓……以及邕州反賊的罪惡。
聽到玩家小姐遇襲,溫彥的從容冷靜瞬間消失,追問道:“小姐傷哪了?”
“小姐應該沒有受傷。”
刺殺事件發生的時候,王大廚正好身處府衙之中,對此事有十分的把握。可小姐沒有受傷,那是小姐福澤深厚,不是邕州反賊可以被原諒的理由。他咬牙切齒道:“那些反賊破壞了授爵儀式,還弄髒了小姐的頭冠和衣服,簡直罪無可恕,死罪難饒。”
溫彥冷聲道:“你放心,此乃殿前金章軍,我必同將軍一起殲滅叛軍。”
趙允翊看向面上浮現殺意的軍師,眼眸微微眯起。
這位堪稱聖人的軍師,從來只勸他止戈,竟然也有助他殺生的時候。從來對世間一切興趣缺缺的趙允翊,頭一次對一個素未謀面之人產生好奇之心。
金章軍到達戰場之時,邕州叛軍帥旗已倒,主將被殺。兵敗如山倒,殘部南逃。
嘉陵軍中吹起勝利的號角,號聲激動人心。
趙允翊下令追擊,正要打馬離開,卻見戰場上所有的嘉陵士兵不約而同,轉向城牆的方向,對著城樓上的一抹倩影行軍禮,低頭顱。其中有百夫長、千夫長、副將、主將,默默無聲,仰望城樓,目光虔誠,如同開屏的孔雀,展示著自己英偉的姿態。
“大勝而歸。”
有人喊道。
還有人喊:“幸不辱命!”
八個字,如浪潮一般席捲戰場。
城樓上站著的一定是神女,趙允翊看著萬眾矚目之處——距離太遠,面目不清,但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城下十多萬人,神女卻將目光投向了他。
這一刻,二人在隔空對視。
他的感覺沒有錯。
夏風烈烈,玩家小姐微攏衣物,她開著【等級探查】的固有技能。作為系統自帶的功能,開啟的時候,目光所及之處的NPC都會顯露等級,沒有“提醒功能”的距離限制。耀眼的金色在大片的藍、白之中是如此醒目。
此時會出現在這裡的SSR,只有一個人。
少帝,趙允翊。
上週目,玩家小姐活到二十四歲,從未與暴君照面。
這周目,倒是早早相見。
可惜,遙遙相隔,看不清他的面目。
作者有話說:下午還有一更,守城部分到這裡就結束了。
了結一下嘉陵的事情,不跳時間線,換上京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