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百分之百 支線任務三·完
今日不是一個好天氣, 霧濛濛的。玩家小姐在孫氏的要求下,套上一件兔毛馬甲,這才跨過門檻, 走出房間。
臺階下的那一坨像是雨後長出來的毒蘑菇, 來來去去的人已經習慣他的存在。
可能是支線任務(三)完成在即,玩家小姐一掃多日來的不愉, 忽然的, 眼裡就能看見這麼個東西了。
對江硯置之不理的時間已經足夠長,想必他的怨憤、激怒和氣惱都已經消失無蹤,剩下的只有迷惘。接下來, 該進行馴化的步驟了。
玩家小姐走過去, 用鞋尖輕踢對方的膝蓋。
昏昏欲睡的江硯頭也沒抬,身體比腦子快一步,往旁邊挪去。
他想, 我肯定是擋道了。
等看到身邊小巧可愛,還沒有他巴掌大的雙腳, 這才意識來人是誰。長久遭到忽視之人, 忽然被看見, 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恐懼。
江硯先是將頭往雙膝中埋去, 內心激烈掙扎許久之後,復又重新抬起頭來。他看著面前的女兒,四目相對,感動油然而生。
“爹——”
聽到女兒叫他,江硯受寵若驚,連忙應道:“唉!”
父女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正好平等交流。
玩家小姐想起自己失敗的上週目,問道:“你是不是特別為自己不平?明明已舍一身傲骨,為了往上爬願做奴顏婢膝之態。眼見升遷在即,卻因我胡鬧而仕途盡毀。”
江硯沉默著,沉默是震耳欲聾的質問。
玩家小姐指著上方霧濛濛的蒼穹,說道:“你甚至暗罵老天無眼,天下有權有勢的人那麼多,偏偏不肯給庶族出頭的機會。你或許還問過老天爺,為甚麼讓我投身在你家。”
江硯說:“我很清楚自己能升官靠的是誰,不過這官兒……我也確實沒升,卻是頻頻被降職。縣丞一職,總是我憑自己的本事得來的吧?”
他這些日子想了很多,越想腦子裡越是一團糨糊。
他不明白,為甚麼?
玩家小姐問他:“你當官是為了甚麼?”
江硯說:“我曾發過誓,一定要走出嘉陵到上京去做官。”
“你要做京官,”玩家小姐知道他的志向,上週目的江硯一直為此努力著。
“京官挺好的,上京是個大城市,你有進取之心,很不錯。”
明明應該是嘲諷的言語,江硯卻沒聽女兒話出有不屑和輕視。
玩家小姐問:“假設你已經達成這個願望,然後呢?”
江硯對她的問題感到奇怪,他道:“然後,繼續往上爬。要想從地方被調到上京城,在地方的官階至少得有六品。這個品階進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機構,不過是底層官員,想要統領一司,或是成為一司的副官,還需不懈努力。當然,一司副官的員外郎已經是我做夢時才能企及的職位。很多縣丞,一生都得不到晉升。”
“你不好酒色,不貪錢財,心裡厭惡媚上,不愛欺下,就算給你一個大官做又能如何?你根本沒有享受權力帶來的任何福利,只會更加膽怯……”
上週目的江硯,從不敢跟比他強的人起衝突,並且讓家裡人也和他一起彎腰低頭。
“升官、升官、升官,這兩個字於你而言更像是執念。”
為了這個執念,長女死得不明不白,他迫於女婿勢大,只會妥協、妥協,再妥協。
為求女婿的幫扶,甚至對殺人兇手俯首帖耳,莫敢不從。
庶族出身讓江硯一路走來,行路艱難。可上週目的玩家小姐就活該被犧牲嗎?BUG膽!
當然,這有可能是因為江硯對玩家的好感度不達標所致。上週目的家人NPC不像這周目一樣在乎她,自然不會為她衝冠一怒。
玩家小姐選擇性忽略這一點。她是玩家,對不起她的NPC都有罪。
上週目的罪過,這周目要用打工來贖。家裡只能有她一個閒著的,孫氏、錢沅沅忙得團團轉,江硯也該動起來了!成為一個有用的父親,為她通關資料片大計添磚加瓦吧。
玩家小姐想到此處,怒火平息下來,問道:“你為甚麼做官?”
江硯實實在在地回答:“為了光宗耀祖,擺脫庶族的出身。”
“我還以為,你會說:為了天下人能吃飽飯,讓荒年無人賣兒賣女,令老有所養,幼有所育,壯有所用,以求擁有一日,如你一樣出身貧苦人家的孩子,和世族子弟一樣擁有平等的受教育機會。”
江硯愣住了。
“我……我我我……”
他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玩家小姐問:“你做官多年,可曾為你的家鄉做過一件實事?比如,你有讓村裡多一戶人吃上飽飯嗎?”
女兒沒問他是否組織豪強兼併土地,沒問他是否禁止官吏貪汙民脂民膏,女兒問及的只是一件小事,在他能力範圍內,他卻偏偏沒有做到。
玩家小姐冷睇江硯,說道:“你銘記彎下腰的恥辱,卻錯誤的認為只要彎下腰就可以往上爬,完全忘記了你的權力從何而來。”
江硯雙手抱拳,高高舉起,說道:“太祖科舉取士,朝廷撥專款資助貧困學子讀書,讓庶族有做官的機會。”
“你錯了。做官的機會不是皇帝給你的,也不是朝廷給你的,而是百姓給你的。朝廷撥下來的專款取於百姓,但士族代表不了他們的利益,解決不了他們的需求,這才有了庶族官員的存在。”
玩家小姐話音一轉道:“知道娘在嘉陵府的事業為甚麼一番順遂,並不像你預料的一樣處處碰壁嗎?我猜你肯定以為是我的好人緣幫助了她。表面看起來是這樣,但究其根本,卻是因為兩個字——有用。”
“誰不喜歡錢,娘能賺錢啊!她不僅能賺嘉陵府的錢,還能把嘉陵府外面的錢摟進懷裡。不需要巧取豪奪,層層盤剝,就能合法地收穫五倍的利潤,這種人才,大家只會當作寶貝,誰會傻到得罪她。”
江硯覺得有點難受,妻子是丈夫的附庸,這是他從小受到的教育。承認妻子比自己有用這件事,讓他作為一家之主的權威大受打擊。
等等,他還是一家之主嗎?
早就不是了!
那沒事了。
玩家小姐眼角餘光瞥到吳蘭的身影,調整自己的語氣,讓聲音裡帶上一分期許,兩分勉勵,三分嘆息和四分唏噓,沉沉的、厚重的,一字一頓地說。
“爹,向娘學習,做個有用的官吧。”
血不夠厚,哪能為女兒背起更重的鍋。
玩家小姐伸出手,迎上來的吳蘭直接將她抱起來。二人走出庭院,登上馬車。
留下一院子的寂靜,江硯抬頭看向灰濛濛的蒼穹,就像看到自己渾渾噩噩的前半生。原來,不是老天不給庶族出頭的機會,而是他一直以來都走錯路了嗎?
他不該一直往上看的。
江硯低下頭,兩塊堅硬無比的地磚原本嚴絲合縫,偏偏有一株草在稀薄的泥土中紮根而生,硬生生地長在夾縫裡,先是露出一點點翠綠,他坐在這裡的一日日間,倔強的小草已經長到半掌高。哪怕深秋的霜風和冷雨,也沒有影響它的生機。
他應該往下看的。
原來,想要往上走,只是低頭彎腰是不夠的,站得也要足夠穩才行。
他要把根扎進泥土裡,扎得越深越好。
一個時辰之後,江硯才離開女兒住的院子。他回到自己房中,如做官之後的每一天那樣,仔細地清理自己,再換上乾淨的衙役制服。拿起上任憑證,走出家門。
另一邊,由衙役們結隊護衛的馬車已經來到嘉陵城外。吳蘭心裡如小鹿亂撞,時而撩起車簾看向外面,但往日覺得並不算長的一段路,今日變得漫長無比,好似沒有盡頭。她焦慮不安到幾乎要暈過去,身上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起來。
玩家小姐說:“別怕,你的情人會來,證明他心裡是有你的。”
其實,吳蘭根本沒聽清小姐在說甚麼,但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心裡的緊張就消失了大半。
吳蘭已讀亂回道:“您要是覺得兔毛馬甲穿著不癢不難受……有些人穿著毛茸茸的衣料會起疹子,您不會。我改日把您的冬衣上都加上一圈毛領,穿著又暖和又好看。”
毛茸茸的小姐真可愛。
玩家小姐:“……”
身邊的人總是會在看向她的時候,說出不著邊際的話,她已經習慣了。
玩家小姐說:“隨你。”
吳蘭看著自家小姐,漸漸平靜下來。
不多時,馬車來到城外的營地。
英國公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離京,身邊帶著一隊士兵,並不適合進城。
馬車剛停下來,外面就傳來一聲激動的呼喚——
“蘭娘……”
玩家小姐剛戴上帷帽,吳蘭已經被一雙大手抱下車。
溫彥開啟車簾,玩家小姐看到一個滿身塵土的高大男人把頭埋在吳蘭的懷裡,哭得聲如狼嚎。
眼淚已經蓄滿眼眶的吳蘭:“……”
吳蘭抬起手,愛憐地撫摸著男人變得寬大厚重的背,竟生出一種從未和這個人分開過的感覺。明明,錯過彼此的時光那樣久、那樣長,懷中的人已經從青年徹底變成男人,可又好像甚麼都沒變。
此生還能見到他,真好。
吳蘭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玩家小姐也笑了。
系統提示,支線任務(三)已完成,完成率100%。
一刻鐘後,男人的情緒才被安撫好。
他指著坐在車上的玩家小姐,用沙啞的嗓音激動地問道:“蘭娘,這是我們的女兒嗎?”
玩家小姐:“……”
作者有話說:這個爹,認還是不認?
下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