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蘇家玉郎 成長任務三·十
傅安三言兩語便說動沒腦子的四人同他一起離開。
乙級中班, 先生沉浸在手中的書本之中,許久許久。等他終於覺得不對勁,抬起頭來的時候, 讀書的聲音已經變得極小, 幾不可聞。
玩家小姐睡著了。
先生蹙眉道:“蚊子哼哼呢!大聲點。”
他的聲音驚醒坐在最後一排的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抬起頭來,小手放在張大的嘴巴上,打著哈欠問道:“下課了嗎?”
先生沉默,所有人都回頭看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姑娘臉上有淺淺的紅色印記,那是書本的壓痕。眼角那一點水光, 像是透明的玉石,潔淨璀璨。真真是齒如瓠犀,皓白齊整,身姿輕展,嬌憨動人。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內心都在尖叫——可愛死了!
無聲的震耳欲聾沒有吵到玩家小姐, 還沒徹底睡醒的她眼皮一點點變得沉重。
坐在她旁邊的江景行對美貌的抗性最高, 此時只有他一人回過神來,遲鈍者被美貌開智, 竟比聰明者更顯靈慧,他壓低聲音, 試探性念道:“大學之道, 在明明德, 在親民, 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
玩家小姐慢慢地伏在案上,以手為枕,露出半張面容, 重新閉上眼睛。只是依舊眼皮顫動著,顯然並沒有安穩睡著。
謝明軒柔聲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誰沒背過幾本書,學子們都念起自己背熟的書目。之所以得背,而不是照書唸誦,皆因看著書上的文字就沒辦法一直看玩家小姐。
先生回過神來,踱步走到最後一排。
乙級中班一共有學子十四人,今日實到學子六人。
前有國喪,府學關門休課。時隔半個月重新開學,第一日來不了的學子有兩種,一為煊赫人家的長子繼孫,需要跟在長輩身邊處理國喪期間堆積的事務,二為貧家學子,尚在齋舍中打理俗務。
後者在府學學子中所佔的比例不小,他們每一個都是嘉陵府的平民天才。
這裡或許有壓迫和欺凌,但也有會把知識傾囊相授的先生。並且,府學學子皆無需繳納束脩,筆墨紙硯、吃穿住行府學全包。
學子可以自由進出府學書庫,使用諸如琴、棋、馬等學習君子六藝,必須有的“教學工具”。
對於月試中成績優異的學子,府學還會發放獎金。
普通人家的孩子只有足夠優秀,才能進府學學習,踏進這裡而不被退學的,秀才功名已是囊中之物。
先生一眼掃過諸位學子,便知曉今日該來的都來了。
不該來的,也有一位。
先生居高臨下看著江景行,直看得江景行心中打鼓,頗為不安,這才問道:“這女娃娃是誰家的孩子?”
江景行站起來回話。
“啟稟先生,她是我的妹妹。”
真糟糕!該怎麼狡辯,才能讓先生容呦呦在學堂上課呢?賣慘應該可以,沒有任何人可以眼見呦呦身處困境而毫不動容。至少,這種心狠手辣、喪盡天良的傢伙,他從沒見到過。
諸如不讓妹妹在此睡覺,將她獨自送到東院,爹一定會打她一頓之類的謊言,或許已足夠悽慘。
“哪有你這樣做哥哥的,妹妹睡著也不知道給她披件衣裳。酷暑已消,如今一日冷過一日,她萬一著涼怎麼辦?”
江景行:“……”
他腦中有很多的問號,不過再多的問號在視線碰觸到呦呦的時候,又全部消失不見。
五歲的小娃娃,在課堂上睡覺有甚麼問題嗎?
天性使然,不應苛責。
江景行脫下外衣,蓋在呦呦身上。
因種種緣故,今天乙級學子只上半日的課,不到晌午就可以下學。
江景行說:“學堂的伙食很一般。”
玩家小姐聞言道:“好哦。”
她放棄在學堂用午膳的想法,丟下江景行,在附近尋了一處上週目的寶藏食鋪用膳。她坐包廂,並不知一牆之隔堂間此刻雲集府學先生。
這家店本就是周圍教書先生們改善伙食之處,可見伙食很一般的不只有府學,四大書院也不遑多讓。
江硯和一名同僚相攜進店,在對方的引領下和在座的諸位先生互相見禮。
府學的最高負責人是府學教授,其下是府學訓導。教授僅有一位,府學訓導沒有定員,普通的教書先生或許會在府學中擔任一些職務,但沒有品級。即使如此,府學先生的職務,依舊讓讀書人趨之若鶩,只因福利好、俸祿足、平臺佳、地位高。
這份工作擱哪一提,那都挺有面兒。
他為甚麼知道得如此清楚呢?只因江硯當年亦是府學乙級出身,後來考上秀才,成為甲級學子。
中舉之後,他也曾競爭過府學先生的職位,以求繼續深造。哪怕來年春闈不能金榜題名,也有資本再等三年又三年。
可惜,一件刻骨銘心的事情發生,讓他遭遇極大的挫折。
江硯明白過來,身為庶族的他學識有限,自此喪失上京趕考的銳氣,決定在本地謀求官職。
當年,教授周公極厭他身為讀書人卻毫無風骨,諂媚姿態惹人厭煩,更厭惡他中途放棄科考,身無大志。
這也是周公先前不肯給黃府尊面子的原因,對方並不歡迎他任職訓導,心中恐怕擔憂著他會教壞學生吧。
只盼自己勤勤勉勉,小心謹慎,不要出現錯漏,否則周公定會將他攆走。
哎!
諸位先生對他表示歡迎,以茶代酒慶賀一番,各自用完午膳,四散離開。
其中一名先生與他道別時說:“令嬡頗為可愛。可惜我家中都是頑童,沒有一個女兒啊……”
江硯正要詢問他在哪見到的呦呦,這名先生卻被一名匆匆跑來的僕人叫走。
再有想象力,江硯也不可能想到女兒勇闖府學。
心想,兩人可能是衝突發生的那一日,在府學周圍遇見的吧。
這位先生是個好人,定是在為呦呦不畏強權的行為聲援,只把對方的話當作安慰的言語,並沒放在心上。
他就此錯過最後一個知曉玩家小姐在府學“讀書”的機會。
玩家小姐走出包廂的時候,食客已經全部散去。
父女倆各走一邊,背道而馳,並未相遇。
如此,府學因國喪之故,訓導們忙著寫弔唁的文章,對乙級的管束鬆懈。琴、棋、馬術等課業暫停,中班日日只由兩三個先生輪流看管。
玩家小姐每日按時上下學,一天又一天,就這麼未經允許,實際意義上成為府學的女學生一枚。
這一日,乙級中班的最後一個空缺的位置,終於迎來遲遲到來的第十四名學子。
臨上課之前,此人姍姍來遲,讓讀書聲一滯。
學子們紛紛抬起頭來,看向走進學堂的蘇玉郎。人如其名,行步如流雲輕渡,揮袖若清風拂蘭,端的是風姿卓然、俊逸非凡。
此等出行可令擲果盈車的郎君,自是府學第一好顏色。
學子們先是定定地看著他,看得蘇玉郎頗覺古怪。他從小習慣被旁人盯著瞧,但收穫的一定是讚歎,還未同時經受過如此多的帶著打量意味的目光。
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同窗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幾乎同時做出轉頭的動作。未經約定的,看向學堂的最後方,那一處書案矮小,端坐矮凳上的女童身形更小。約莫只有五六歲的年紀,頭戴帷帽,看不清面容。
蘇玉郎聽到一聲失望地嘆息。
嘆息者是十三名同窗,每一個人單獨發出的嘆息聲不大,但糅合在一起足以震碎他的道心。
蘇玉郎:“……”
他只是晚來幾日而已,學中變化頗大啊。
蘇玉郎在第一排坐下,他左邊是謝明軒,右邊是劉楊。
蘇玉郎轉向左邊,有“話癆”別號的劉楊目光與他相觸,滿腹話語呼之欲出,卻還強忍著與他見禮。
“玉郎這些日子如何啊?”
蘇玉郎不答反問:“學堂裡怎麼會有女童?”
劉楊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再往上看,在蘇玉郎的目光逼視下,無奈說道:“她十分好學,為求學而來。”
蘇玉郎是班長,本就有管理班級的職權。他問:“這女童甚麼身份?”
劉楊道:“她是咱們班江景行的妹妹。”
剛到嘉陵府不到一天就闖出大禍的江玉姝,創下衙內闖禍最大、年紀最小的紀錄。思及此處,蘇玉郎眯起眼睛,詰問道:“教授和訓導們同意將她收進府學了?”
劉楊乾笑:“這個嘛……”
蘇玉郎說:“看來周公不知此事。”
劉楊狡辯:“……那不一定,或許是知道的,全江家妹妹一片向學之心,故而默許了。否則她日日來上課,怎麼沒有人管。”他激動間,身體往左偏倒。
蘇玉郎呵斥道:“劉兄離我太近了。”
劉楊:“……”
他暗罵一聲潔癖煩死了。
先生走進學堂,學生們站起來恭迎。坐下時,蘇玉郎回頭看去,只見最後一排的江玉姝不僅沒有站起來行禮,更沒有取下帷帽。對她驚奇行為的訝異,瞬間化為厭惡。
女子能進學堂不易,更應該尊師重道,注重言行,不應該奇裝打扮,以譁眾取寵。
蘇玉郎又一次站起來,對堂上的先生道:“學生有話要說。”
蘇玉郎是每一位先生都喜歡的好學生,先生聞言笑道:“你說。”
“江玉姝不應該在學堂中戴著帷帽,這很不尊重。”
先生說:“無礙,這是我特許的。江小姐要是一直露出面容,對學子們是一項重大的考驗。為師不能揠苗助長,以舉人的意志力要求一群蒙童。”
蘇玉郎:“……”
是他今天走進學堂的姿勢不對嗎?
為甚麼先生說的話,他每一個字都能聽懂,可組合起來卻像是聽天書。
蘇玉郎坐下了。
劉楊小聲道:“玉郎知道我們為甚麼先看你再看她嗎?你沒來的時候,我等早有疑惑。玉郎與江家妹妹相較,能有她幾分美……”
“胡說八道,”蘇玉郎沉聲道:“我一個男子,怎能與女兒家比美。”
劉楊連忙告罪:“好好好,我不說了。”
他往右偏坐正時,忍不住往後面看了一眼。
江家妹妹已經趴下,哎!可惡的帷帽。
蘇玉郎見他如此,也往後看去。
他看到,江玉姝趴在桌面上睡著了。頓時嘴角抽搐,怒上心頭,一抬眼,見教授正看著他倆,他被先生抓住在課堂上說小話,面頰微紅,卻還是忍著心中的尷尬,提醒道:“先生,江玉姝在課堂上睡覺……”
“為師知道,”先生早已對小姑娘的作息瞭如指掌,只要在堂上坐過的人都知道,下面學生的小動作,絕對瞞不過先生的眼睛。他沒覺得這有甚麼不對,勸道:“江小姐年幼覺多,為師認為因材施教很重要,不能以籠統的規定要求所有的學生。讓她睡吧,小孩子睡得好才能長身體。江景行,別忘記給你妹妹蓋被子。”
蘇玉郎:“……”
他看著江景行拿出小小的繡花薄被,被子被輕輕抖開。蘇玉郎何許人也,一看便知這是一床上等蠶絲被,被面刺繡精緻,被裡柔軟……學堂裡為甚麼會特地備被子???此處又不是齋舍。
蘇玉郎環顧同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四個字——理應如此。
這個世界終究是顛成了他不認識的模樣。
劉楊見他面色陰沉,深知此人克己復禮,是一名將規矩刻進骨子裡的世家子弟。忍不住道:“玉郎,你不會向教授告發妹妹吧?”
蘇玉郎冷笑:“她或許只有一分向學之心,但為這一分,我便不能相阻。蘇某並非譖訴小人,只會當面質疑,絕不背後進讒言。你無需多慮!”
“玉郎言重了。”
劉楊尷尬一笑,同時也放心下來。
“這就好……”
蘇玉郎說:“你先別高興得太早,此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你別忘了,現在學堂裡寬鬆的氛圍是因國喪的餘韻未消,教授和訓導無暇顧及我們。明日是旬休,旬休之後,教授會召集甲乙兩級的全部學子,在明倫堂訓學。令學子們重振精神,恢復狀態。屆時,她該藏在何處呢?”
“謝玉郎提前告知訊息……”
劉楊拱手道謝,心說:江家妹妹想必已吃夠學習的苦,將此事告知她。她想必今日之後,就不會再來府學了。
只是可惜啊!之後只能旬休時,才能想辦法和江家妹妹見上一面了。
玩家小姐並不知道前面兩位學子關於她的一番對話,她一直在論壇遨遊,身體由託管程序看管,直到當日下學時分,這才重新登上游戲。
只見一個碩大的銀色感嘆號,逐漸逼近學堂大門。
咦?新的SR角色。
難道是那位一直沒有出現的同窗蘇玉郎嗎?
銀光閃爍間,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身形,玩家小姐當機立斷,開啟【詞條探查】功能。
三個詞條整齊排列在門框下方——
【克己復禮】
【文曲星】
【女扮男裝】
作者有話說:寫嗨了。遲到幾分鐘。
今天沒有二更,我下午存一章稿,避免上午萬一起來太晚,生死時速。
國喪那章改了一下江硯和教授周公的見面內容,補充二人以前認識的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