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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兇醫 懸案

第3章 兇醫 懸案

南釵沒有回家,進了離市局最近的地鐵口,去醫院上班。

醫大附二院下午進出的人車流眾多,巨幅玻璃幕牆忠實地反映著一切,將南釵身上黑大衣的褶皺照得纖毫畢現。她直走進人群,面色平靜,乘電梯時無人注意她,等踏入心血管內科,又是另一番景象。她一進入就被值班護士吞吞吐吐叫住,“那個,你不有事請假了嗎?”

“事辦完了。來上班。”

護士鬆了口氣,手還是不敢碰她,看一眼周圍支稜起來的幾雙耳朵,小聲說:“哦,那你快去吧。”

南釵走過去的一路上,目光所及之處,人人都立刻忙碌起來。等她推開辦公室門,已掛載了滿背的視線。她的到來也擾動了飲水機旁的蹲影,對方站起,是位三十多歲的素馬尾辮女性。

“李老師,下午好。”南釵掃過對方胸牌,是她的帶教醫生。

李醫生端杯追到南釵的電腦前,手指點了下她額頭,兇了句,“叫我甚麼?”然後才是關切,“小南……你沒事吧。今天上午警察來科裡,說……說老陳出事了,還問了你的問題,和主任護士長聊了半天呢。”

南釵敲著病歷,終於一笑,“師姐。我上午就是配合調查,結束得早就來了,年底多幹點活唄。”

“行,你在這吧。能別出去就別出去。”李醫生囑咐道:“老陳家屬來科裡了,領導陪著呢,現在別見面的好。我去看一眼十六床。你待著別動啊。”說完走了。

聽見關門聲,辦公室只剩一人。南釵手指動了動,螢幕立刻篩出近期陳掃天經手過的病例。陳掃天脾性一般,這個主任職稱副主任職位卻不是白混的,專抓危急重症,一個月內五例射頻導管消融,兩例ICD除顫器植入,極其成功。不,不是這些。

陳掃天那一手漂亮到不足以被患者和家屬報復。他也少有長期輕症患者。如果他有仇家,不會在醫院裡聯絡。

走廊外傳來一連串腳步聲,南釵躡步到門後,側耳傾聽。走在前頭的中年女聲則沙啞刺耳,“真的,老陳最近總不知去向,孩子都幾次丟在學校不去接,工資也不拿回家了。他在科室和醫院裡真的沒有……嗎?求求你跟我說句實話。是不是哪個小護士……”

應該是科主任的聲音極力相勸,“弟妹,警方還在調查,你別亂想,先照顧好家裡。”

女聲揚了兩度,“那錢都哪去了?我們孤兒寡母的怎麼照顧。還有,那個跟他有矛盾的小姑娘今天在嗎?我要找她問問……嗚……”

科主任說:“請假了。你先回去,先回啊……”

聲音遠去了,南釵正凝思時,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險些碰到她的鼻子。李醫生奇怪:“幹嘛呢?”

“想上廁所,聽到聲音就沒出去。十六床那個冠脈介入患者指徵還好?”

她真的去了趟衛生間,陳副主任的辦公室已被搬空,屜櫃被封條粘住。醫院是找不到其他線索了。整個下午都在整理病歷中度過,中途科主任叫她過去,和藹但直接說:“小南,我給你批幾天假吧。你在心內該完成的學習已經提前完成了。最近不太平,出於多方面原因考慮,你先在家歇一週,別來醫院了。”

說完還補了句,“本來準備打電話告訴你的,沒想到你下午自己來了。年輕人勤懇工作是好事,你放心,出科考評的事我定了,肯定沒問題。”

南釵下班和李醫生一道走進電梯,李醫生說:“我開車送你回去吧。路上還能給你說個八卦,聽不聽?”

“甚麼八卦。”南釵湊過去。

李醫生撇撇嘴,“老陳的事,也不是甚麼秘密。老陳說不準外頭有情人。科裡都知道。是之前的事了。老陳老婆半夜打電話到科裡找他,說聯絡不上,兩回都讓我遇上了。”

“有甚麼不對嗎?”

李醫生按下電梯鍵,表情皺了,“那兩晚老陳不在醫院。他壓根不是夜班,騙他老婆自己值夜班了!最後一回謊沒圓上,老陳老婆就鬧開了。老陳掛不住臉說離就離,他老婆氣瘋了要報警查開房記錄告他嫖`娼。你猜老陳怎麼服軟的?他說自己工作壓力大心理出問題,一個人回他家空著的老房子睡的。還真糊弄過去了。”

#

岑逆枕在辦公椅上,翻動陳掃天的資料。和每個三甲醫院的科室領導的履歷差不多,好位子好房子好孩子,中產精英氣息濃厚。只是末尾提到一句,疑似存在不明社會關係。他給這句畫了個圈。

“南釵現在在哪呢?”他問。

小賈捏著手機,“您是猜錯了,還讓探組跟她後面去找兇器呢。人家沒回家,一出警局就去醫院上班了。這心理素質。”

“沒事,總會回去的。讓他們耐心蹲住啊。”岑逆囑咐道:“當夜小區街道攝像頭沒拍到她,兇器很可能沒被處理,還藏在老樓附近甚至是樓裡。只要她在樓前樓後有動作,馬上按住。”

“明白。”

岑逆攏了攏衣服,合上眼睛,“行,我睡一會。對了,你去把南釵家裡人的資料調出來。尤其是南釵的父母。查查她媽生前和陳掃天有沒有交集的可能。”

#

南釵下班回家會經過一片巷子。

窄牆之間,油煙管道送來周圍人家炒菜的聲味,隱隱約約還有狗吠聲。雖只有她一人,但也不可怕。穿過廢墟側面的這片衚衕群就是小區。路過一處壘著舊啤酒箱的巷口時,南釵聽見一聲清晰的貓叫。

“喵嗚——”

貓的聲音從巷道里面傳來,那裡有一處金屬排水管,發出咣咣聲,像是卡住了。

南釵往裡走兩步,發現巷內積水嚴重,水窪足足佔了巷道的一半,至少兩米多,跨是跨不過去的,也沒有任何磚石能當汀橋。

“喵嗚——”貓又叫了一聲。

處理好一切,回到老樓是半小時後了。南釵拎著附近小店打包的牛肉粉絲湯和韭菜餡餅,冒著天色黝黑,信步往單元門走去。

樓下果不其然多了輛眼生的七座兩廂車,車很不起眼,看起來很久沒洗了,悄無聲息地混在一排私家車裡。貼著反光膜的車窗開了道縫,裡頭人影隨她走過來有了動作,帶出淡淡的泡麵味。

南釵昂頭走過去,路過車門恰好停步,提起飯袋細看半天,數清共有兩枚餡餅,又開啟牛肉湯蓋子細瞧一番,和湯上飄的香菜油花輪流照了個面,共用一分多鐘。香味彌散得遠了,她才收了東西走向單元門。留下原地那輛微微顫動的七座車。

進了樓道,南釵終於咧開嘴,一邊爬樓一邊樂,但爬到三樓時笑容消失了。

三樓聲控燈亮著,走廊最深處站著個人影,正幽幽地看她。

那女人約莫四十來歲,長相比年紀顯小,氣質卻比年紀顯老。額前劉海利落,伶仃的細脖子卷在羊絨高領裡,臂上挎了只皮包,密匝匝的紙沓支出包口,幅寬像是學校的試卷。

“你去哪了?出了這麼大事,手機也打不通。”女人低沉問道。

南釵看了她兩秒,認出來了。卻先掏手機,看見果然沒電關了。這才抬頭說:“蘇老師。”

她越過蘇老師開門進屋,放下飯袋子,回身找了雙一次性拖鞋。

老屋裡被警察搜過一遍,倒不算太凌亂,只是很多東西錯了位。蘇老師進門沒脫外套,打量過南釵貼滿便利貼的書桌,這才抱起胳膊,“你剛才叫我甚麼?”

“小姨。”南釵一天之內聽了兩次這種問題。她擋開蘇老師視線,坐在書桌前,自然道:“我買了湯和餡餅,一起吃?”

蘇老師皺了下眉頭,“今天警察來找我,問你的事。你在科室裡被被害人欺負過,怎麼不告訴我?”

南釵喝了口湯,“忘了。沒事兒,他現在欺負不了任何人了。”

“這事和你沒關係吧?你……沒隱瞞甚麼事?”大約屋子不整潔得讓蘇老師心煩,她隨手拾疊起來,側眼等著南釵的回應。

南釵笑了笑:“我不知道。”她點點自己的太陽xue,“您忘了,我這裡有問題,記不住。”

“別跟我這個態度。”蘇老師不軟不硬地說,撥開衣架子,將一疊長圍巾放進櫃裡,她就站在敞開的衣櫃前,目光凝視裡面良久,然後合上櫃門,老木櫃又嘎吱鳴叫一聲。

蘇老師轉過身,用一種幽然的語氣說:“不管你承認與否,南釵。我們都是彼此在世界上最後的親人了。”

南釵吃飯的動作沒停,嚼著半口餡餅,含糊不清,“對不起,您也知道,我真記不住任何人。可能我就跟別人說的那樣,本性就是隻養不熟的白眼狼。”

蘇老師走了。

南釵吃完飯去放洗澡水,老舊的衛生間裡擺著只雪白大浴缸,搬進來後添置的。最後一袋中藥在昨天喝完了,腿部皮肉之內似有似無發癢,她踢踢腿,往床上一躺,聽著水流嘩嘩作響,眯眼睛盯著衣櫃。

警方沒找到那隻藍塑膠袋,這是確定的。她現在絕不能去確認它的安全。

只要她不看,它就最安全。

可惜藍塑膠袋還沒被開啟細看過,她又想到陳掃天被醫用剪刀刺過,兇手只需要帶走剪刀就好,何必費力脫掉他的襯衫呢?莫非襯衫上留下了兇手的痕跡?

南釵蹙起眉頭,還是不對,如果襯衫有兇手的痕跡,兇手又何必把它連兇器一道藏進她的衣櫃呢?這不是栽贓,而是自曝了。

這麼想的話只有一個解釋:她本人就是兇手。

南釵還沒想完,突然屋裡響起一陣嗡鳴聲,她坐起來,聲音來源是書架那邊。她抽出一本封皮斑斕的新書,撕掉塑封膜,裡頭的書頁卻微微泛黃。展開一看,書的內頁被掏掉見方的一塊,裡面藏了部老諾基亞手機。

就是它在響鈴,來電顯示一串未知數字。

南釵想起有這麼一段記錄,她曾經買過一部直板按鍵手機,插的是網購的預付費物聯網絡卡,非實名制那種,撥出去顯示網路號碼。用於跟蹤調查。

查陳掃天。

還有一頁紙從書裡飄落,南釵撿起它,是張手繪的人像速寫,一個眼神陰戾的鴨舌帽男人,陌生臉。

他不是陳掃天。但翻過畫紙,背後是南釵留下的字,標著一週前的日期:平西路蕊英麵館轉彎處上了陳掃天的車。

這人和陳掃天有勾連。

岑逆說自己跟蹤過陳掃天,倒是沒說錯。

她拿著那頁紙,接通了神秘電話。

“喂。是南方以南嗎?”一個公鴨嗓聲音問,“我是西江小展昭。”

南釵記得這個網名,她背過,是個活躍於網路論壇的網友,熱愛研究懸案和灰色事件,發過幾篇頗有見地的帖子。他們是列表好友。

西江市就是本市,小展昭可能是本地人。

“是我。怎麼了嗎?”南釵回答。

西江小展昭急了,“昨晚跟你說的事,你沒放在心上啊。你考我的那個畫像人的身份,你忘了?”

“不太記得了。”南釵日記的確沒寫這段,誠實回答,“你再說說?”

小展昭興奮起來,倒豆似的語速飛快:“你之前讓我查畫上的這個人,我本來還擔心你利用我開別人盒,沒想到查到那麼大料。昨晚打電話告訴完你,你就沒訊息了,是不是謎底被我戳破,你特沒面子啊。”

原來是個小孩。

小展昭扯著公鴨嗓喋喋不休,“不過你可真會出題,我都沒想到,太有意思了!你還有題嗎?”

南釵截住,“你能不能再說一遍,畫上的人是誰?”

“考驗我是不是。”小展昭說:“那男的姓劉,叫劉川生,A級通緝犯,十五年前曾經活躍在西江市和周邊地帶。”

南釵手指微微攥緊機身,追問道:“哦?他犯了甚麼罪?”

小展昭自通道:“他是兩起滅門案的第一嫌疑人。第一起殺害了一家三口,第二起殺害了一對祖孫。時間都是大約十五年前。不知道還犯沒犯過其他案子。昨晚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咱們昨天幾點打的電話?”

“晚上七八點吧。然後你說你知道了,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就結束通話電話啦。”

南釵機械地找到熱縮塑膠膜和吹風機,說:“我現在又想起來有點事。”

浴缸裡的水熱了又涼,南釵乾脆一直開著熱水,她整個人浸在水裡,只剩額頭和口鼻浮出水面,又一次次沉下去,海豹呼吸似的換氣。

第不知道多少次淹死自己的幻想失敗了。

腦子裡一直是同個畫面,堆疊啤酒箱的巷口,今天晚上,排水管,貓叫,小湖泊似的水窪,還有走向水窪的她。

南釵彎腰折身,雙手後揚,猛蹬地面就跳過去了,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體很擅長立定跳遠。腳跟剛好落在水窪另一邊。

走過去才知排水管裡沒卡著貓,野貓在牆角另一側好好蹲著,伸爪子掏老鼠洞,見南釵被誘過來,噝噝嘲弄兩聲,一甩尾巴跳上牆頭不見了。

她是折返時才想起來的。

這次要出巷道,當再次站在水窪前,南釵徹底目測清楚了。那片水窪的長度差不多是兩米五。

和301、302陽臺的間距差不多。

兩米五,沒必要用梯子搭橋,她自己就能跳過去。從這裡正正好好能跳到陳掃天的案發現場。

南釵隔著水面睜眼向上看,眼睛有點刺痛,衛生間燈光冰冷地照下來,又被水波扭曲,讓她看不清世界,也看不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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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逆拿著證物袋從技術大隊出來,裡頭是陳掃天的手機,迎面遇上一大隊的刑警,攔住說:“陳掃天案現場附近的蹲守是不是沒動靜?”

刑警嘆口氣:“是。那邊人說南釵的小姨蘇袖來了一趟,在門口等一個小時,南釵回家後才共處了十分鐘就走了。出來後我們查了蘇袖的隨身物品,沒有發現夾帶。南釵現在在家,甚麼動靜都沒有。”

“被害人的手機資料恢復了,通話記錄被刪得一乾二淨,運營商那邊我讓小賈去查過,也沒甚麼特別的聯絡人。你準備聯絡一下桃源小區附近的通訊基站,列個單子回來。”

“啊?”

“啊甚麼啊。”岑逆揉著眉心,“我懷疑陳掃天有另一部手機,專門用來聯絡不明社會關係。”

“好嘞。還有虎子把南釵的家庭資料調回來了,說有大發現,您看看吧。”

岑逆回到辦公區,一本文件已經放在桌上,他看見封皮格式,表情一肅,翻開第一頁。

西江黃粱區-213入室殺人案。

“十五年前的案子啊。”小賈也湊過來看,“嗬。被害人,南家珍,趙一斌。兩口子都是醫生。”

岑逆的聲音也低下來,緩緩道:“懸案,只有一名時年八歲的倖存者。案子十五年至今未破,兇手可能仍然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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