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令
石窟之中，暖金、幽紫、淡藍、暗紅四色光團再次聚首。
四團光能懸浮半空，一邊靜靜注視著逆像鎮副本內的異動，一邊以意念低沉傳音。那聲浪在玄黑巖壁間反覆激盪，再次打破了沉寂。
【聽秦斬訊息，他在那個女孩的身上，檢測到了‘初源ID 001’程式碼……】
一語落定，石室驟起驚瀾。
【果然……少司令大人，就在她身上。真是淘氣，險些就被我們錯過了。】
【當鋪的偵測手段依舊無雙，這般隱秘都能勘破。要知，少司令大人是偽裝的頂尖高手。】
【畢竟姓秦的，可是連續50屆的……設計冠軍。】
【失算了……我們還特意為她設計了關卡險阻，現在豈不是有所冒犯？不過，關於少司令大人的下落，有人一早就知情吧，比如，金？】
聽自己被提到，暖金光團輕輕浮動兩下，淡淡回應：
【算是吧。】
【甚麼叫‘算是吧’？難怪很早之前，你麾下的人，就一遍遍在給那個女孩……咳，緣小姐加‘錦鯉’人設、開金手指——這般刻意逢迎，我們總算明白了。】
【喔～藍，你是說，原來在我們按部就班幹活，老老實實‘走彎路’的期間，有人獨享秘訊，暗中邀功，妄圖一步登天？】
【不然呢？也正因如此，才要走到重置副本這一步……少司令大人，可是極其難以掌控自身力量的主。】
淡藍光團沉聲道。
【我需解釋一句，只我一人知曉，是少司令大人的意思。若有問責，待司令歸位，自可慢慢對質。】
這話下來，倒是一時堵了其他人的嘴。
【那……少司令還要以這身份，在那顆星球滯留多久？她就這樣看重這個地方？被摧毀的空間不計其數，為何獨獨留戀此處？】
【眼下看來，她對那祀零族男子用情至深，故而不願歸來。但深層緣由，尚未可知。想來大人也並非單純沉溺情愛。】
暗紅光團認真分析道。
【祀零族與我們本就淵源深厚，她被吸引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是誰，兩次試圖拆散他們，引得大人盛怒，尤其第二次，險些讓我們和W那群廢物一起覆滅。】
幽紫光團聲音陰惻地道。
話音未落，暖金光團帶著戲謔插話：
【承認了吧，那人——或者那些人，必定藏在我們熟識者之中。我，嗅到了濃烈的醋意。但無論是誰，下次切莫肆意妄為。你倒是輕鬆，我與麾下眾人拼盡全力重構副本，累至力竭，還牽連其他副本，險些釀成大禍。】
紅色光團也鄙夷地輕笑附和道：
【想來是因為，那男子是少司令大人唯一主動宣示主權、主動傾心之人，才叫某些人妒火中燒……這般意氣用事，實在可笑。在下只奉勸一句，莫要自不量力。每個人的所作所為皆會留下痕跡，少司令大人追究起來，後果怕是無人能承。】
金和紅色光團，一唱一和地隱晦告誡著某個在場或不在場的存在。
彷彿他們心知肚明，即便對方不在此處，也可能正暗中聆聽這場對話。
調侃過後，眾人重回正題。
【說起來，少司令大人說要幫扶那顆星球的生靈，不許我們暴露她的身份，自己卻闖關成績亮眼到成了那群生靈裡最耀眼的存在之一，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罷了，她年少貪玩，難以自制。況且那顆星球落得這般境地，本就全是我們的責任……必須負責到底。】
最後，一道沉穩之聲落下，乾脆利落：
【那就繼續盡責。儘快督促那星球的勇者們同心協力，修復自身棲息地，終結這一切麻煩。而後，‘引神歸位’。】
一語定音，幾方光團達成共識。
隨後，石窟內的種種聲息漸次消散，重歸死寂，唯有穹頂星海在緩緩地，無聲流轉。
***
畫面轉回逆像鎮。
緣莉瑤怔怔望著來人，聲音止不住發顫：
“唐唐哥……你真的是我的唐唐哥嗎？”
極致的激動讓她大腦一片空白。
為確認不是幻夢，她下意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傳來，這不是夢。
“傻丫頭，掐自己做甚麼，不痛嗎？”
見她對自己下狠手，來人急忙拉住她，並心疼地望著她手臂上的紅痕。
而他手上傳來的真切的體溫、以及他那熟悉又溫柔的關切，讓緣莉瑤心中翻湧的情緒愈發洶湧。
可她依舊惶恐，怕這只是黃粱一夢，怕醒來後他再度消失，自己再也無力承受。
幸而，她的讀心術仍在，可辨真偽。
她立刻催動能力，探入眼前人的意識。
下一秒，他腦海裡那些與她相關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她透過他，看見了他們的過往：
看見他曾經是如何捨棄一切朝她奔赴而來，如何默默為她規劃房屋擴建、打理生活瑣碎，對她小心翼翼又傾盡溫柔；
看見在那間破舊小屋裡，無論風雨霜雪，他們都相依相伴，互相鼓勵著度過每一個日夜；
也看見在她生病時，他是如何地焦急心疼，端水喂藥、並下廚做美食哄她開心；
還看見他在發現改造房屋後她夜不能寐時，拉開隔簾，靜靜守著她入眠，次日還會因她早睡，準備“乖寶寶餐”作為獎勵。
他永遠耐心聽她傾訴，永遠將她的喜怒哀樂放在首位，永遠陪她熬過難熬時光；
永遠主動扛起守護小家與她的責任，永遠在每一個副本里，密切關注她的安危，並總是在危險發生時，第一時間將她護在懷中，用身體為她擋下所有傷害。
他們也一起數次規劃未來，並許下相守的諾言……
同時，他的記憶裡，完整留存著兩人共闖副本的所有片段。
外賣副本、凶宅副本、MOBA副本、乃至此刻的偽人副本，無一缺失。
她還在他的記憶中，看見他最珍愛的一幕幕關於自己的美好的場面——有高中的初見，有他們上下學的快樂場景，有每一次週末和生日的陪伴……
尤其MOBA副本落幕前夜，她策馬立於銀河之下，對著轎中的他展顏而笑的記憶，是他心底最珍貴的畫面。
就這樣，他與她相濡以沫的所有記憶，完整無缺、分毫畢現地呈現在緣莉瑤眼前。
她終於確信，眼前之人，就是真正的唐歌。
她的唐歌，回來了。
而唐歌也緩步上前，伸出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溫暖的懷抱。
此前雖他已身故，但復生之時，他卻以回溯之眼，看見了緣莉瑤為他所做的一切。這讓他的心中滿是感動與愧疚。
“緣緣，我知道這一切難以解釋，你或許一時無法接受，但我想告訴你，我一直記著要回到你身邊。同時，我能歸來，是因為用了那張神秘牌。”
聞言，緣莉瑤瞬間想起三人小組的提示。
她再度動用讀心術，讀取他自盡相關的記憶。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神秘牌的意義——以死換生。
她也知曉，唐歌此前的“自盡”，不是窮途末路的絕望，而是為了儘快脫身、逃離困局的謀劃。
他與馮蘭婭之間，也根本不是她所想的模樣。
兩人沒有發生關係，所謂圖騰，皆是馮蘭婭偽造，唐歌復生後，那些印記便徹底消散。
他更未曾精神失常，一切只是自保的偽裝。
被軟禁的十餘日裡，他日夜打探她的訊息，又要保全自身，只能以瘋癲之態，躲過所有直白的告白與糾纏。
原來……自始至終，這都是唐歌的謀劃，是她最聰慧的唐唐哥，為求生和守護他們的感情而佈下的局。
知曉一切後，緣莉瑤心中狂喜翻湧，悲喜交加。
太好了，幸好一切都是假象，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
這些日子，她夜夜夢迴，反覆看見唐歌閉眼離世的模樣，每時每刻都在哭泣、後悔、自責。
即便此刻，她依舊忍不住落淚。
當那個包容她的人歸來時，她強裝的堅強盡數卸下，又變回了那個只在他面前撒嬌依賴的模樣。
於是她死死抱住他，埋在他懷中放聲大哭：“唐唐哥！我好想你！”
她緊緊攥著他的衣衫，貪婪地感受著他真實的氣息、溫熱的體溫、平穩的心跳，確認這一次，他真的回來了。
激動之下，她抱得太過用力，兩人雙雙向後倒在草地上。
唐歌依舊下意識護著她，藍天白雲之下，花香縈繞之間，他們緊緊相擁。
不知哭了多久，埋在唐歌胸口的緣莉瑤抬起頭，滿臉淚痕。唐歌憐惜又自責地替她拭去淚水，道歉道：
“對不起，都是唐唐哥不好，讓你受怕了。”
緣莉瑤用力搖頭，哽咽道：
“是我太慢了。我已經讀到了她對你做的一切，你一定很痛苦。如果我早點帶你走，就不會有這些事。這次太危險了，你不許再割腕自盡，更不許再喝自己的血傷害自己，絕對不行！”
“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我是確定能回來，才…… 對不起。”
唐歌連聲道歉，緣莉瑤才漸漸平復。
失而復得的狂喜，再度將她包裹。
她突然上前，緊緊抱住唐歌，吻上了他。
唐歌微怔，隨即伸手抱緊她，回以深情的吻。
這是他們的第三次親吻。
第一次是緣莉瑤在狩獵團的試探之舉，第二次是他離世前她的痛苦挽留，這一次，是她滿心滿眼的心意告白，也得到了他的正式回應。
“唐唐哥，緣緣愛你！”
她直白地訴說心意。
“我知道。我也是。”
“還有，我要收回這個銀飾。”
沒想到，緣莉瑤下一句話，竟是這句。
唐歌眼中閃過疑惑：“怎麼了？”
緣莉瑤癟著嘴，道：“流程不對。”
流程……？
難道，她是想按照祀零族那套繁瑣的儀式，重新贈予他？
唐歌輕撫著她倔強的臉頰，眼底滿是溫柔地苦笑道：
“那套儀式太過複雜……我不需……”
“不行。我已經讀到了，你自小到大，收到過許多人送的銀飾，他們都在認真按照你們族內的繁複流程行事，但你全都拒絕了。不能到我這裡，就這般草率。”
“緣緣……”
“我們一定要一起克服困難，把家建好，活到最後。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回去，按該有的儀式，再把它送給你。然後，我現在，還有一句話，一直想說的，要說給你聽。”
不知緣莉瑤輕聲說了甚麼，話語散在風中，唯有草葉沙沙作響，除了唐歌外，無人聽清。
而他聽完，眼眸微睜，半晌後唇角輕揚，輕輕點頭。
接著，不知他又說了甚麼，緣莉瑤露出大大的獲得勝利般的笑容。
隨即，他們再次相擁，久久未曾鬆開，彷彿此後一生，都不會再分離。
***
【緣店長，宋少爺已找到。他被馮蘭婭的氣流卷至一處滿是狗狗的奇幻樂園，短暫失憶，以為自己是一隻巨型金毛，還帶著他的小柯基做任務。
目前任務完成效果極佳，狀態良好，不必擔心。現已喚醒他的意識，不久後他便會趕來副本門口與你們匯合。】
聽著通訊器那頭的回覆，緣莉瑤鬆了口氣。
還好，這傢伙沒事，沒有連累到他。
來時三人同行，離去也要三人相伴，不然任務完成不了。
說來，宋臨樾被馮蘭婭打飛後便杳無音信，宋家龐大的資訊網路都搜尋無果。
幸好緣莉瑤拿出當初記在超市牆上、主動承諾相助的新玩家資訊，聯絡眾人一同尋找。
沒想到這些玩家藏龍臥虎，身懷各式技能，竟比軍方與宋家更快找到宋臨樾。
等待宋臨樾匯合的間隙，緣莉瑤與唐歌向劉亦白等人道別。
“會長，你們之後有甚麼打算？”
“我決定回去。這個世界崩塌過後我才明白，這裡的一切，八成都是虛構的，我不想留在這裡做NPC，還是回去拯救自己的世界吧。咱們，下次MOBA副本見。”
其餘多數人也紛紛表示，選擇回歸原本的世界。
緣莉瑤點頭，對著大家道：
“此次唐歌之事，多謝諸位相助，以後我會好好答謝大家。那便約定，下次他處再會。”
說話間，緣莉瑤望見遠處的司徒亦澄，他神色侷促，不敢靠近。
她揚聲喊道：“喂，下次你再當反派，記得手下留情，我也放你一馬。”
“我總不能次次都這麼倒黴，還是反派吧？”
司徒亦澄語氣帶著抱怨，眾人或多或少知曉了他的遭遇——皆是他後來訴苦所言，一時間鬨堂大笑。
緣莉瑤又想起秦斬，可那人早已不見蹤影。
這人行動詭譎，心思過深，下次相逢，不知是敵是友。
她也記得他對自己提到過甚麼001甚麼的話，然後態度瞬間就恭敬了起來……那到底是甚麼？她很想弄清楚。
不過，離開這副本後，她的讀心術就會失去，而且秦斬也遮蔽了自己的大多數想法，恐怕下次再見，只能等他自己主動告訴她了。
最後，臨返回副本入口前，緣莉瑤站在高處，望向遠處的逆像鎮。
那裡看來一片平和，馮蘭婭的身影在記憶與現實間反覆重疊，讓她感慨萬千。
唐歌問：“在看甚麼，緣緣？”
半晌，緣莉瑤只輕聲道：
“沒甚麼。就這樣吧。一切，就這樣結束吧。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