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勇者就下100層（9）
說來，距離唐歌離世已有五六日之久，他的身體儲存得卻非常完好。
不僅面板光潔，還縈繞了一種奇妙的清香，此前割腕的傷口，早已被桑鳴治癒，一絲血跡都沒留下。
如若不是他此刻沒有呼吸，胸口毫無起伏，看上去真的就像人還在，只是睡著了而已。
而整個堡壘內部，其實把守非常森嚴，為了防止有人盜走唐歌，一旦冰棺內的人消失，地下十層的機關會開始運作，監控也會發出警報。
幸好司徒亦澄有隱身道具，加上當鋪的人行動敏捷，這一路勉強能夠暢通無阻。
司徒亦澄其實有點佩服身邊這個當鋪的人，據說其名為秦斬，他的下盤非常之穩，不管踩在甚麼地形上，都如履平地。
司徒亦澄也清晰聽見，對方行動間夾雜著細微的機械運轉聲，他的身體恐怕也根本不是普通血肉之軀，但是經過了甚麼樣的改造就不得而知了。
他抱起唐歌時，更是輕而易舉，毫不費力。
特別是路上他們不慎觸碰到一個機關，從天而降一個看似有好幾噸的大鐵球，可他輕輕一踢，那球就撞破牆面，飛出了堡壘。
司徒亦澄揣摩半天，覺得他應該是能一拳把自己打成肉泥的體格。
一時，他二人就這樣結伴著，一路衝出地宮。
等司徒亦澄帶著黑衣男來到一片早已選好的僻靜野地後，便迅速架起乾柴，搭成了一方簡易的平臺。
秦斬動作輕緩而鄭重，俯身將唐歌穩穩地平放在乾柴之上，小心翼翼地彷彿怕驚擾了他的沉睡，隨後又將衣物披在他身上。
唐歌靜靜躺在木柴間，即便毫無生氣，依舊姿容優雅，氣質溫潤。
他安靜閉著眼，披著長髮，長睫垂落，神情安寧得如同陷入淺眠，這畫面美好地令人嚮往，又帶著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傷。
其實秦斬沒想到他真的會死，覺得確有點可惜。
在他眼裡，這男子交易時頗有君子之風，很聰明，不耍花招，容貌又生得極好，讓人容易親近，會走到這一步可謂時運不濟。
司徒亦澄臨放過前這一刻望著唐歌，心頭也莫名一澀。
他語氣複雜又鄭重地道：
“唐兄，我是按任務行事，他是遵你遺願。燒了你，你便能安心離去。緣小姐你放心，我剛看見她的戰鬥那叫一個勇猛。像這種蘿莉臉、御姐心的女人，傷心一陣子，一定能繼續好好活下去。實在不行，我幫你兜底……照顧她，咳。”
他其實是開玩笑。
之前他確實對緣莉瑤有點想法，但看到她能手撕勢力W系統，輕鬆拆副本架構的實力後，現在不敢了。
滿腦子想的就是，彪悍得很，這女的。
思及此處，一股不安再度湧上心頭，於是他心虛地替唐歌整了整衣裝，整得好看些。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就在這時，他微妙地感覺到了一絲淡淡的溫度。
嗯？
他想起了那個詐屍的夢，心中一哆嗦。
可是手探鼻下時，又沒有呼吸，聽心跳也沒有。
那，這溫度從何而來呢？
猶豫間，秦斬道：“怎麼了？行動快點吧，別耽誤了，緣莉瑤應該很快就會發現他丟了。”
秦斬說著，丟下幾個拆下來的小監聽器，都是唐歌身上的。
司徒亦澄忙掏出準備好的點火道具，一把點燃了乾柴。
因為有風，火勢逐漸變大，可突然，天色驟變，風雲倒卷，空氣中嗖嗖下起了大雨，把火澆滅了。
司徒亦澄心頭一沉：糟了……有人控制了天氣……？這個能……難道是緣莉瑤？
是的，他沒猜錯，他們身後的草叢裡，快速響起了腳步聲。
那邊的戰鬥結束了。
察覺唐歌丟失，緣莉瑤忙透過接入監控系統的方式找到了他們的位置，張尋野馬上背上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跑來。
當秦斬抬眼看向來人時，臉上的平靜緩緩收斂，周身機械微光暗轉。
緣莉瑤經過這幾場戰鬥，外形已經發生了變化。
她站在地面上，周身纏繞著眾多數碼影像般的粒子，猶如保護屏障一般撐開了強烈的氣場。
她的妝容也發生蛻變，眼尾向上凌厲拉長，點綴著細碎的銀藍熒光粒子：眼窩處暈開淡淡的冷調銀藍，襯得眼眸愈發深邃；唇色是霧面銀，邊緣亮著極細的霓虹光紋，冷豔又極具氣場。
她的臉一如既往精緻得毫無瑕疵，又因獨特的能量加深，帶著一絲不屬於凡人的神性與疏離。
她一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種奇妙的混響。
那聲音彷彿從天空的雲層中來，令人心房發顫。
好像她是這個世界的天神一般。
“司徒亦澄，我本來已經放了你一馬，你為甚麼還要做這種事？！”
司徒亦澄光聽見她的聲音，就頭皮發麻、耳朵刺痛，心口也一陣疼痛，於是害怕地不敢說話。
秦斬則微笑著上前一步，對著緣莉瑤道：“又見面了，緣小姐。有些誤會。”
緣莉瑤在珂夢玲的記憶裡看到過這個人的模樣，所以馬上知道他是當鋪的人。
不、不僅如此！他應該是當鋪的擁有者。
她又想起在MOBA副本里升起的那一團黑影和那裡面傳來的電子音，意識到那可能就是他，於是眯起眼睛繼續道
“怎麼又是你？你不就是之前在MOBA副本對我大放厥詞的傢伙？”
對方又微微一笑：“看來您已經認出我是誰……您這一次比起上次來看，表現更加讓人驚豔。經過這次副本升級，我想應該稱呼你為，尊敬的……”
話落，他的機械眼飛速閃爍，開始開啟資料庫，瘋狂匹配眼前之人的ID、身份、系統許可權和稱謂。
當看清她系統裡那串底層資料的瞬間，他的笑容不見了，整個人都差點瞬間宕機。
—— 初源ID……001……？
這是創……的許可權，是他連仰望都不配的存在。
但是怎麼可能？
她怎麼看都是普通人而已。
難道說……
突然，系統在他腦海裡瘋狂警報、他機械身軀微微顫抖，帶著歉意開口：“抱歉……原來是您……此前多有冒犯。重新自我介紹，我是當鋪的秦斬，我接到委託，為唐歌執行火化儀式。”
聽見“火化”二字，緣莉瑤的眼神變得冰冷。
她咬著牙，嗓音依舊帶著電磁雜音，充滿威懾力地道：“離我的人遠點！”
“可是……委託火化之人，正是唐歌先生本人。”
秦斬舉起一支錄音筆，按下播放鍵，唐歌清悅而平靜的聲音，緩緩流淌出來：
【我自願委託當鋪如下事項：若我死後，身體仍舊被儲存的話，希望當鋪為我火化遺體，並告知我的家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熟悉的聲音入耳，緣莉瑤猛然睜大眼。
這是她能聽見的，摯愛在這世上最後的只言片語，這瞬間刺激到了她，令她淚水不止。
但是她馬上否決道：
“我不同意！”
“這是他本人的意願，當鋪交易，不可取消。鄙人怕是必須要執行。”
“我再說一遍，我不同意！”
緣莉瑤的話音剛落，整個副本都開始搖晃。
這個副本現在受到她的磁場的影響太大了。
事實上，方才她與穆赫蓮的激戰，早已不只是單純的戰力對抗。她對勢力W的毀滅性襲擊，直接波及了其副本中樞系統，而那裡有一部分是盜用了種族Y維繫的底層架構的，所以種族Y的系統也出現了震盪。
於是，這座由種族Y建造的副本，因為本就只有少部分依託現實土地環境，絕大部分由虛擬資料搭建而成，所以此刻在她的力量衝擊下，根基徹底不穩起來。
一時，只聽見空氣裡不斷炸響，所有人的系統都開始發出刺耳的警報：
【危險！發生擊穿！系統中樞被擊穿！需要緊急維護！】
隨之而來的，便是空間突然變色和扭曲，地面和山體也隨處開始發生崩塌。
更離奇的是，眾人看到自身周圍的環境，如石頭，樹木等，突然變成了粗糙的數字模型，很快又變回真實的物體，如此反覆數十遍，令人格外恐懼。
甚至，有的人看到自己的手也開始變成馬賽克，像遊戲模型一樣。
這些太讓人震驚了。
難道整個世界和人類的存在都是虛假的？
“小緣，冷靜點！你要殺死我們了！”
看到身邊的蝸牛變成了積木塊，劉亦白大聲喊著，緣莉瑤卻已經無暇顧及其他。
生怕地震和異變讓唐歌再消失，她著魔一般，不顧一切地用磁場撞開眼前的人，朝著唐歌急速而去。
但是，就在她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剎那，地面徹底破碎了！
一個巨大的縫隙從地面撐開後，唐歌朝著縫隙深處墜落。
緣莉瑤看見，沒有任何猶豫地，衝著他消失的方向跳了下去。
也就在這時，大量的電子流衝向她的眼睛，下一秒，她閉上眼，再睜眼，愕然發現，自己此時此刻竟然懸浮在浩瀚宇宙之中！
在近處，無數流星劃破黑暗，遠處則是星雲絢爛流轉，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令人絕望。
她的身後傳來大量驚恐的尖叫，但她無暇回頭。
唐歌的身體在無盡虛空中下墜，她只是朝著他瘋狂伸手。
“唐唐哥！不要離開我！”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淚水在失重中飄飛成珠。
可唐歌的身影卻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突然，一團不知從何而來的火焰，驟然包裹住唐歌的身體，他在黑暗中整個燃燒了起來。
看到這一刻，緣莉瑤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不要——！！”
緣莉瑤發出絕望的哭喊。
明明宇宙裡沒有氧氣，可火勢瘋狂蔓延，她睜大淚眼，眼睜睜看著火焰將最愛的人徹底吞沒。
“唐歌——！！”
哭喊間，一道烈風猛地吹過她的眼，她下意識閉眼。
再睜開時，眼前只剩漫天飛舞的火星，絢爛、耀眼，又帶著徹骨的遺憾與悲涼。
緣莉瑤不顧一切衝向火光，雙手瘋狂地去抓，最終只抱住半片燒焦的衣料。
她抱著那點殘存的碎片，想著他那些和自己相處時，總是溫柔微笑的最最美好的樣子，心臟猶如被生生撕碎，無力地在虛空的狂墜中嚎啕大哭。
這才是世界末日。
這才是她的世界末日。
她好後悔！一開始就不該進入這個副本，一開始她就不該在槍聲裡活下來……那樣，心就不會這樣痛！
就這樣吧！讓她在這黑暗裡徹底窒息、燃燒、消失吧！
她放棄了、認命了。
一切就這樣終結吧！
可是，就她崩潰哭泣時，秦斬在遠處喊著：“喂——！！他說了，你一定要活下去！忘了嗎？”
說著他把錄音筆丟向緣莉瑤，唐歌的遺言響起，讓她又一次淚流。
【告知我的家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們都需要你，小緣！”
遠處她的夥伴們也在墜落中大喊。
“幫幫大家，只有你可以做到，小緣姐姐，振作起來！”
“小緣，話說，我夢見他回來了。”司徒亦澄呼喊道。“拜託了！救救大家！不要放棄！”
“小緣姐姐，不要一個人痛苦！我們都還在啊！”
“小緣——！振作啊！不要輕易絕望！只要還活著，就總有轉機。有時候，做出一些犧牲，是為了等到那一線絕處逢生的希望啊！你都堅持到這裡了，快振作起來，重新翻盤啊！”
緣莉瑤不知道是否應該聽從。
但是所有人都努力朝著她墜下，並且極力要抓住她。
看到大家拼了命努力的樣子，她的淚水再次流下。
她也想起他死前的話。
【緣緣……你要好好活著……】
【答應我……一定要活下去……】
這時，她受損的系統，發出斷斷續續的提示音：
【尊敬的宿主，您已觸發重大主線劇情分支：
A生存B湮滅，請做出選擇。】
她閉上淚眼，貌似放棄。
但不知何時，一種鳳凰色的火焰在她懷中亮起。
那些下墜感突然消失，爆炸、尖叫、世界湮滅的畫面全部定格。
【宿主，收到！選擇 A】
她穩穩落在實地上，溫暖的光亮籠罩周身。
並且下一秒，她腦海裡那個灰暗許久、早已無法傳送訊息的三人小組——她、唐歌、宋臨樾的聊天頻道，突然彈出一條系統提示。
【神秘牌，已經生效。
犧牲之力，復甦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