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人失序（14）
“哇，團長大人，您日理萬機，竟有空來陪我們吃早飯？”
司徒亦澄嘴甜機靈，見風使舵的本事堪稱一流。
眾人心裡都清楚，今日軍方新上任的副軍長抵達逆像鎮，要與狩獵團開啟新一輪談判。
馮團長不出一小時，就要前往指定地點參加一場關乎狩獵團與逆像鎮未來的關鍵會談。
可在如此緊張的行程安排裡，她竟還是擠時間來了。
蘭婭一時和眾人一一打完招呼後，語氣溫和地開口道：
“大家都是新入團的成員，還不熟悉這裡的情況，我來關心一下是應該的。昨晚大家都睡得還好嗎？”
“末日裡能有這樣的宿舍，已是天大的福氣，睡得特別好。” 司徒亦澄依舊捧著話，嘴甜得沒邊。
說完蘭婭又一一問候了周圍的新人們，大家紛紛感激團長大人的體貼關懷。
而後她回到他們這一桌，目光掠過緣莉瑤和宋臨樾，最終落在唐歌身上，輕聲問道：“你好些了嗎？大家都很擔心你。”
“已經好多了，多謝團長。” 唐歌含笑回應。
自馮蘭婭讓他直呼自己“蘭婭”後，他便再也沒叫過那聲親暱的“蘭蘭”，今日更是直接喚了“團長”，生疏之意盡顯。
這般漸行漸遠的相處，絕非馮蘭婭所願。
她雖然一直都保持著習慣性的淡笑，司徒亦澄卻依然觀察到，那笑容更淡了幾分。
“……這裡的吃食還合口味嗎？”
“很好。”唐歌一直是微笑的，但回答依舊禮貌，簡潔。
蘭婭的目光掃過他面前的餐盤，空空如也，杯中的牛奶只動了一兩口，不由得蹙眉：
“你現在還是病人，吃得太少不利於傷口恢復。是不是飯菜不合口？昨日的晚宴，你也是一口沒動。”
話出口，她忽然頓住，隔了幾秒才補充道：
“我的意思是……你得早點好起來，不然外人看了，要以為我們團虐待病人。”
緣莉瑤在一旁靜靜看著。
昨日晚宴上，蘭婭周旋於各路賓客之間，步履不停，卻依舊全程留意著唐歌的一舉一動。
能知道他一晚上沒吃東西，她顯然也關注了他一整晚。
這份對他傾注的關心，強烈得難以想象。
“小緣，平日裡你也該督促著他多吃點東西，他不好，你又要難過了。”
可緣莉瑤只是抿著唇，低著頭吃東西，一言不發。
首先，這話確實提醒到她了。她不免愧疚於自己忙著完成任務，對唐歌照看的疏忽。
但唐歌也有自己的飲食習慣，身體不適時減餐是他的習慣。
其次，她早已開啟了讀心術，蘭婭心中所想，她一清二楚。
原來，昨夜，唐歌向她承諾，完成第一段任務便離開狩獵團時，蘭婭竟然正站在門外！
彼時緣莉瑤滿心都是唐歌，隔著緊閉的房門，不借助其他物件，讀心術也有所減弱，不仔細感知容易錯失資訊。
加上蘭婭對她本就有莫名其妙的間歇性遮蔽效果，所以她未察覺門外的人。
蘭婭本是給唐歌送藥，順帶與緣莉瑤交代些事的，卻恰巧聽到了那句讓她心神俱震的話——他要離開。
那以後她一直都感覺到窒息，默默走開了。
之後，她久久坐在黑暗的第四十層樓的會議室裡，閉著眼，沉重地仰頭靠在椅背上，情緒翻湧不止。
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小心了。
在學校時，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從不被他發現。
搭話也只會以作業為由頭，並且耐心等著他主動聯絡；
她極少主動打擾他，只在節假日發去祝福，哪怕只收到一句他的感謝，也能高興好幾天。
她寫過很多情書，現在都靜靜壓在箱底。
即便到了這個世界，她成了人人敬仰的狩獵團團長，也依舊努力與他保持著距離，默默守護在他身旁。
她以為這份矜持與剋制，終會換來一個更長久的陪伴。
可到頭來，不過是短短兩三天的重逢，而後便是遙遙無期的分別。
她徹夜難眠，在會議室坐了整整一夜。
所以，雖然她笑著，今日情緒其實糟糕到極點。
更讓她鬱結的是，這一切的源頭，在她看來，莫名其妙。
她聽到自己一直悉心關照的閨蜜，親吻她的白月光，窩在他懷裡哭訴，說有人想搶走他，而他因過分心疼，才下定決心要立刻離開的。
馮蘭婭笑了。
她不記得自己有甚麼刺激緣莉瑤的行為，甚至在緣莉瑤揭發自己最信任的副團長時，她也是第一時間站在她這邊。
結果對方居然對她笑裡藏刀……這操作，讓她覺得還蠻新奇的。
緣莉瑤讀到這裡，心裡猛然“咯噔”一下，不敢繼續看了。
好傢伙，在蘭婭心裡，她緣莉瑤現在竟是惡毒白蓮花女配的形象。
瞬間，她的防禦心理拉滿，下意識便想探測蘭婭的二階，甚至三階技能。
這是她心底的警戒線被觸及時的本能應激反應，她必須弄清，若雙方突然發生衝突，自己的勝率有多少。
但，按理說，她升級二階技能後，讀心術也隨之高階，旁人的二階技能，她都能輕易探知。
可面對蘭婭，她依舊甚麼都讀不到。讀心術像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對方的遮蔽能力，似乎也跟著變強了。
難道……蘭婭已經升級到三階或者更多的星級，在品階上對她形成了絕對壓制？
就像宋臨樾雖有免傷能力，卻因只有四星，還是被她的操縱術輕易控制一樣？
緣莉瑤抬眼看向蘭婭，一時竟沒了對策，只知道對方的心中，此刻各種激烈的情緒波濤洶湧。
但蘭婭最厲害的地方在於，無論心中如何波瀾，臉上都毫無流露，她的心性，沉穩到了極致。
“怎麼了？” 蘭婭注意到她的目光，淡然發問。
“沒甚麼。” 緣莉瑤收回目光，心底警鈴大作。
蘭婭輕笑一聲，笑意淡如微風，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對了，我過來其實是想告訴你們，明日獵捕行動的分組決定。”
“分組我們已經自己定好了。” 宋臨樾直言道。
蘭婭卻輕輕搖了搖頭：“你們幾人都沒有戰鬥技能，我沒打算讓你們上戰場。”
“可系統已經給我們釋出了抓捕偽人的任務。” 司徒亦澄也連忙接話。
“那我便幫你們‘矯正’一下。”
蘭婭的話音落下，緣莉瑤猛然怔住。
甚麼？蘭婭竟然能更改系統釋出的任務？她沒有聽錯吧？
這簡直如同擁有了上帝之手，能隨心所欲地操控副本里的一切！她到底…… 還藏著多少秘密？
正思忖著，緣莉瑤的腦海裡突然響起系統的通知聲。
【您的團長為您建議了新的任務與升級方式，請問是否接受？
新任務：本次二階任務分為七段，均為簡易級，且每一段任務均需繫結狩獵團身份完成，採用三人組隊模式。
任務內容：一個月內，完成狩獵團的日常任務，包括但不限於文書整理、照顧團內寵物、養護狩獵團綠植、協助廚房製作甜品等。
全部七段任務完成後，將解鎖併發布第二段任務。
注意：接受後，第二段任務也需要繫結狩獵團身份完成。】
看到這則任務，緣莉瑤瞬間便猜到了蘭婭的心思。
宋臨樾也暗自揣測，這新任務毫無危險，倒也算不錯，只是如此一來，他們留在狩獵團的時間，便要遠超緣莉瑤的預期了。
緣莉瑤自然不打算接受這份 “好意”，可她還未開口，唐歌便先一步說話了。他又叫回了她的名字。
“蘭婭，我覺得，不必調整任務了。”
他語氣誠懇：“完成這一段任務，我們便想離開狩獵團，叨擾了你這麼久，實在過意不去。”
馮蘭婭望著唐歌，呼吸都幾不可察地要停滯。
親耳聽見他這麼說時，衝擊力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唐歌沒有讀心術，但昨日在緣莉瑤和自己講明一切後，心思敏銳的他便已然洞悉了所有。
他回憶起自己與蘭婭的點點滴滴，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女孩對自己，一直懷有怎樣的心思。
是他太愚鈍，未曾提早發現和及時處理，釀成了現在的局面。
他依舊十分愛護這個前途無量的學妹，也格外欣賞她，可他不能繼續讓自己心愛的女孩心生不安。
所以他不再讓緣莉瑤參與其中，自己主動地、負責地和蘭婭提出告別。
馮蘭婭輕聲道：“學長，逆像鎮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安全，你也還未完全康復，需要更長時間的靜養。”
她的聲音很輕，彷彿早已知道，無論自己說甚麼，都改變不了他的決定，卻還是機械地繼續說著：
“我當然支援你們的所有決定，只是覺得，這個選擇未免太過草率，並不推薦。”
“不了，謝謝你，蘭婭。”
唐歌依舊誠懇：“能看到你成長得這般出色，我和緣緣都很為你欣慰。但我們終究，有自己的冒險之路要走。”
“但你需要桑鳴的治療，也起碼還需要近一週的觀察期，你確信自己沒問題嗎？”
“不用擔心，我情況尚可。不如咱們聊聊後續任務的安排吧。”
唐歌其實並不想與蘭婭走到這般地步。
可當他知曉，長痛不如短痛，也不願因此，耽擱了自己看重之人的前途。
馮蘭婭笑了。
她遇到說不通、也想不通的情況時就會笑。
她指尖微微蜷起，輕輕叩在桌面上，心底的那點希望，也隨著這叩擊，一點點淡了下去。
而後她乾脆利落地開口：“好。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我便不強留。我今日過來，本也是為了輔助你們，更好地完成第一段任務。”
緣莉瑤讀到她心中仍有不甘，卻終究甚麼也沒再說。
接下來，蘭婭以團長的身份，極其耐心地為眾人講解了城內偽人狩獵的所有事宜。
***
原來今夜零點過後，偽人抓捕行動便正式開始。
屆時，逆像鎮的NPC老鎮長會走上城東祭臺，敲鑼三聲，隨後接收來自逆像祭壇神像的訊息，知曉當前城鎮內的偽人數量，再當眾宣佈結果。
軍方與狩獵團的代表會同步獲取資訊，並傳達至各自陣營，雙方將一同開啟偽人抓捕活動。
所有抓到的偽人，擊殺後需帶至祭臺，由神像統計數量，再投入祭壇的煉屍池。
最終這些偽人會化作能量，強化逆像鎮的結界，此次抓捕活動便宣告結束。
但這煉屍池，有一個致命的禁忌：若是池中有一具平民的屍體，便會引發能量汙染，逆像鎮的結界能量也會大幅削弱，而誤殺平民的一方，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至於對偽人的追捕，並無固定規則，全憑自由進行。參與任務的人員，需在城鎮內自由巡查、搜尋。
這些偽人能在逆像鎮潛藏一個月，早已熟悉了這裡的一切，有的膽小如鼠，會藏在暗處不敢露面；有的狡猾至極，擅長偽裝欺騙；
有的膽大妄為，會裝作獵物引誘他人上鉤，再突然發難；還有的實力強悍，甚至具備召喚爪牙和領導其他偽人的能力。
而城鎮內究竟藏著多少偽人，根本無從知曉。
即便逆像鎮佈下了諸多防護措施，可偽人無孔不入，所以接下來的行動，註定會充滿未知的驚喜與驚嚇。
“也許，你們身邊那些熟悉的人，就是偽人所化。所以今夜零點過後，記住，只相信自己。” 蘭婭說著，緩緩站起身。
“這份高危任務的獎勵極為豐厚，一旦成功，你們或許能一鼓作氣，大幅度提升技能，但相應的，風險也極高。”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周身透著一股沉穩強大的氣場：
“希望你們不會為自己堅持這份任務的決定後悔，也願大家都能安全完成任務。如若中途想放棄，隨時聯絡我。”
話音落，她丟下一把紐扣般大小的聯絡器。
司徒亦澄撿起聯絡器，好奇發問：“團長，這是甚麼？”
“我答應過會保護狩獵團的所有人。所以，一旦你們撐不住了，就按動這聯絡器，無論你們在多遠的地方，我都會趕來救你們。這是我對每一位團員的承諾。”
“每一個人嗎？”
“每一個人。哪怕拼上我的性命。”
蘭婭的話落，司徒亦澄望著她，只覺她的身影忽然變得無比高大。
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司徒亦澄轉頭對緣莉瑤道：
“我突然明白，為甚麼大家都說團長偉大了。承諾守護一千多名團員的安危，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我真的好好奇團長的能力……不管你們之間有甚麼過節，她都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你這是在暗示，誰是小人嗎？” 緣莉瑤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
“那倒不敢，不敢。”
司徒亦澄乾笑兩聲，連忙賠罪：“在我眼裡，你可是絕對的女神。”
緣莉瑤笑了笑，道：“相信我，你會把這個想法，保持到最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