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迴響（7）
“她說，是黑山村的人對鄭希明下的手，主臥裡的‘祭壇’，正是黑山村人設下的。”
林秀雙眼定定地鎖在前方那道虛無的影子上，一字一句道出了令人心驚的真相。她此刻形同中邪，眼神發直，唯有緣莉瑤知曉，這是她進入了通靈狀態。
“祭壇？難怪主臥靈堂的佈局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唐歌蹙起眉頭，沉聲道：“那三道垂落的黑色幡布，絕非隨意懸掛。我記得我們隨身攜帶的包裹裡有它們的照片，應該是此前在別處驅魔時曾見過類似之物。”
“有甚麼說法？”宋臨樾插話。
“幡布上那些晦澀難懂的符文，其實分別對應災厄、執念與沉淪三大不祥意象，與陰邪之事緊密相連。黑山村人將死者骨灰置於室內，恐怕是想以秘傳咒語禁錮魂魄，讓其永世不得脫身。”
“是，這正是黑山村困住亡魂的陰毒手法。” 緣莉瑤的聲音陡然凝重：“更狠戾的是，這些幡布能持續吸食亡魂的怨恨的力量，讓邪咒日漸強盛。此外，為了徹底鎖住鄭希明的魂魄，他們還特意擺放了鄭希明父母的紙人在此作伴，意圖讓他斷絕掙扎之心。”
林秀依舊凝視著鬼魂所在的方向，語氣平靜卻難掩悲憫：
“她說你所言非虛，鄭希明並非自殺。他與這位小姐的亡魂，皆是黑山村人手下的可憐冤魂。她還不住感嘆，身為紅山村驅魔人的你，實力非常強大。在你之前，雖有不少驅魔師前來，卻無一人能擊退冤魂並活著離開，更無人能看穿這些佈陣背後的兇險，所以她始終未曾現身。如今見識到你的神勇，她終於看到了希望，這才現身懇求你出手相助。”
“那你能否讓她道出全部真相，將後續所言一一轉述給我們？這至關重要。” 緣莉瑤輕聲問道。
畢竟按往常，遊戲到這一階段，就到了劇情揭秘、解答真相的時刻。
林秀緩緩點頭，隨即與女孩的魂魄共鳴，道出了一段塵封已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往事。
***
原來，故事的源頭，要追溯到紅山村與黑山村這兩個在世間聲名遠播的巫祝村落。
紅山村歷史最悠久，其巫祝世代以驅鬼降魔、守護一方安寧為己任，深受周邊百姓敬重。而黑山村的先祖曾因行事乖張、以權謀私等違規之舉，在紅山村遭受驅逐，自此心懷怨恨，帶領小部族離群而去，在距紅山村一山之隔的黑山落腳繁衍生息。
可上樑不正下樑歪，其後代後來愈發背離正道，以巫祝之術擾亂世間。眾人皆知，只要有利可圖，黑山村人便會接手各種見不得光的勾當，無論是下蠱、下咒還是拆散姻緣、配陰婚……為了牟取私利，他們無所不用其極。
然而，黑山村後人的世代作惡，終於遭到了反噬。只要出身這一族，要麼陽壽折損、壽命極短，要麼陰不制陽、精神錯亂。極少數正常族人不堪忍受想要逃離，卻遭到村長帶領護法的大清剿，最終除了極少數幸運逃走的人，更多的未能逃走的族人只能被迫返回，繼續作惡並承受詛咒，導致村落人丁日漸凋零。
為延續香火，黑山村人或從外鄉強買嬰孩，或強娶新娘回村，試圖壯大族群。此舉很快引來眾怒，不僅有紅山村等正義之士出面交涉，要求其停止惡行，更有法律的追究。
黑山村人只得再次逃離，遷徙到更為偏遠之地。但令人髮指的是，他們竟依舊不思悔改，還想出更為喪心病狂的法子，即想要控制大量亡魂，透過讓這些亡魂借鬼孕轉生為黑山村的嬰孩，填充村落人口。
這種倒行逆施的做法觸怒四方，紅山村派出驅魔隊，雙方多次交鋒，血案頻發。黑山村人被迫再度遷徙，意圖找到機會反攻。
直到有一天，他們遇上了特意尋來、想要與亡故父母交流的鄭希明，以及與他偶然相識、同樣心懷見到亡故親人執念的女孩陸蘅菲。
與亡者交流本是巫祝大忌，紅山村的巫祝斷然不肯相助，二人只得求助於黑山村的黑巫。黑山村人與鄭希明談判，提出只要能將陸蘅菲留下，便會滿足他的心願。
鄭希明當場嚴詞拒絕，帶著陸蘅菲拼死逃亡，卻終究沒能逃脫黑山村人的魔爪。最終鄭希明為保護陸蘅菲慘遭殺害，陸蘅菲萬念俱灰之下，選擇跳崖自盡。
但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黑山村人火化鄭希明的遺體後。
他們取走了兩人的魂魄，又透過巫祝之術算出：鄭希明生前居住的白山公寓，竟是一處天然的邪煞之地——這裡曾是舊刑場，陰氣鬱結不散，而他住的1404房間正對著墳山，更是整棟公寓的至陰之地。加之鄭希明擁有超脫常人的才思奇想，能大幅增強鬼力。
於是，他們將鄭希明的魂魄困在1404房間，以陰邪咒術施法佈陣，又作為懲罰讓陸蘅菲成為不能轉世的孤魂野鬼，陸蘅菲因無法捨棄鄭希明，就一直遊蕩在白山公寓內。
隨後黑山村將房間對外出租，引誘無辜之人入住，再一一利用邪祟作怪對這些人痛下殺手。他們的目標，是集齊三十條人命，完成一場恐怖的祭祀。鄭希明就是他們的引子，並在無盡的殺戮洗禮中逐漸失去理智。
而他們的野心不止於此。
黑山村的亡魂需求很大，在1404成為凶宅後，他們更要讓整座白山公寓徹底淪為黑山村的巨型活體祭祀機器，把邪陣擴散到整座公寓樓。
於是，自鄭希明死後，公寓裡的住戶便陸續察覺到在生活、事業、家庭、戀愛頻頻遭遇不順。比如，曾經在白天值勤的保安被莫名調去午夜陵園當值守，外賣員成了殯儀館的搬屍人，就連奢侈品銷售都被迫賣起了骨灰盒，這一切，皆是黑山村的詛咒在作祟。
住戶們紛紛察覺不對，也想過搬走。但無論他們怎麼逃，最終都會被怪象折磨得受不了搬回來。這些公寓居民裡，唯有1402的住戶，因身負地獄煞命格，才得以相安無事地茍活。
只是，在上一場對1404的住戶的獵殺中，因有住戶險些藉助紅山村的護身符咒逃脫，黑山村的人意識到法陣存在缺陷。於是想到了以更加完美的血祭來彌補陣發牢固度的做法——找到一個出身風水世家、且生於陰年陰月陰日的人，用她的性命，為這場邪惡儀式加上一把烈火。
“而那個人，就是我……” 林秀話音落下，眼中滿是哀傷，“對不起大家，我瞞著你們一些事實。其實我早就知道黑山村的人想要把我拿來祭祀。我拼命想躲開14樓，就是因為我清楚，自己終將命喪於此。此外，其實我的祖父，也和黑山村有血脈關聯，所以我對自己可能的折壽也毫不意外。”
為此，緣莉瑤等人進屋後，有一個厲鬼直撲林秀而來，那就是黑山村的人安排的想要“捕食”林秀的看門狗一樣的惡靈。
“所以林秀，身為來自黑山村的風水世家後人，又擁有陰陽眼的你，早就知道我們是穿越而來的，對不對？我注意到你從來沒把我當成四十五歲的人看待。” 緣莉瑤問。
林秀低下頭，坦誠道：“嗯，我能看見你們本來的模樣。”
“既然你知道1404對你兇險至極，為何還要跟隨我們而來？” 唐歌不解地問。
林秀欲言又止，緣莉瑤適時開口解答：“因為趙波，他也是黑山村的後代，還是嫡系。所以他遭到了比一般族人還要慘烈的詛咒，林秀不想他死，想找到解咒的方法。”
趙波，正是今天緣莉瑤等人在電梯口看到的那個，對林秀施暴的丈夫。他的外貌因瘦削得脫了形的牽連，當時看起來並不好看，眾人幾乎看不出他原本的模樣。但其實林秀知道，他原本是個瞧著眉目清朗、讓她滿心安穩的男子。
林秀眼中瞬間湧上淚水，聲音哽咽：“不僅是為了阿波，我腹中三個月大的孩子，一出生也會咒印加身。所以我必須查清解咒的辦法。”
“可那個男人對你那般惡劣，你為何還要救他？” 宋臨樾追問道。
緣莉瑤卻搖頭反駁：“事情並非表面看上去那樣。趙波…… 其實是陷得最深、最身不由己的人。”
話音剛落房間的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眾人皆是一驚。唐歌下意識將緣莉瑤護在身後，緣莉瑤卻神色平靜地搖頭：“別怕，門外不是鬼。”
下一秒，門外傳來呼喊聲：“林秀！林秀！”
竟是趙波。緊接著，劇烈的踹門聲與砸門聲響起，門板在猛烈撞擊下搖搖欲墜。
“這男人精力可真旺盛，都凌晨了，還追來打人。” 宋臨樾忍不住調侃。
“他是到了凌晨法力上升，神智清醒過來了，想救她。” 緣莉瑤輕聲道。
林秀的表情愈發悲傷，淚水終於滑落：
“我和阿波是大學同學，以前他對我真的很好。他是唯一一個知道我能看見鬼魂後，沒有排斥，反而很快接受並選擇保護我的人。他從沒告訴過我自己是黑山村的人，是我偶然看到他的戶籍資訊，上面寫著‘黑山村’，還是如緣小姐說的那樣是嫡系後人。
我的家族雖是早就逃離多年的旁支，卻也記得黑山村的惡名。他發現我知道後，當時安慰我，說自多年前和家族斷絕關係，逃離黑山村那刻起，他這輩子絕不會再回去。他也確實信守諾言。”
“既然如此，他為何要‘家暴’你？” 宋臨樾依舊不解。
“他是想趕我走，讓我離開白山公寓。” 林秀哽咽著解釋：“他好幾次夢見我死在1404裡，醒來後就堅持要帶我搬家。可不管我們搬了多少次，最後總會莫名其妙地回到這裡。後來他的性格徹底變了，對讓我離開這件事成了魔。
我們走不了，他就想用靈貓破陣——這裡我為了獲取你們的同情，好加入驅魔隊伍裡觀察而撒了謊，他沒有虐貓，是我不願意走，也不願意他以自殘的方式來救我，於是放走了他以每日自身精血煉化的靈貓。他就忍不住對我動手了。凌晨時分，是他體內巫祝血脈力量最強的時候，他總想趁著這個時候，把我強行拽出公寓，讓反噬都落在自己身上。”
“那你為何執意不走？”
“我不能走。我們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而且我知道，我走了，趙波就會因對抗詛咒被反噬而死。” 林秀痴痴地說著，臉上滿是絕望。
這番話讓眾人終於理解了趙波的苦衷與掙扎。這不是家暴者與斯德哥爾摩患者的扭曲關係，而是絕境中無奈的愛與相守。
而緣莉瑤其實早也知道這個劇情。
所以她之前沒有把林秀說趙波虐貓的話當真，她說趙波後續再也虐貓不了，也是這個緣故。
門外趙波撕心裂肺的喊聲仍在走廊迴盪。此前林秀上了14樓後，他因突發的神經失調導致的暈眩，在1樓昏厥了一會兒。等醒來發現妻子已經不知所蹤。
不得已，他逼迫保安調看監控，便看到林秀和這群人進入1404後，以為她正如噩夢裡那般，在1404遭遇了不測。這便狂奔而來。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緣莉瑤，彷彿在等待她的決定。
緣莉瑤輕嘆一聲：“放他進來。”
房門開啟的瞬間，趙波滿臉驚愕！
他沒料到門會輕易開啟，更沒料到屋裡燈火通明，擠滿了人，而林秀安然無恙。
枯瘦如柴的趙波衝進屋，一把拽住林秀：“你不要命了？？跑到1404這裡來幹甚麼？！蠢女人，快給我滾出公寓！”
唐歌和宋臨樾同時上前拉住他。宋臨樾帶著洋腔道：“Hi man，冷靜點。這裡現在是我們的地盤，她很安全。”
趙波難以置信地搖頭：“不可能……沒有人能破解這個詛咒，黑山村的人自己都不能。你們也會死的！”
緣莉瑤挺直脊背，眼神堅定：“有我在，今天誰也不會死。而且所有荒誕的罪惡與錯誤，也該到此為止了。”
林秀對趙波道：“她，是紅山村派來的驅魔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