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涅槃 他沒回來陪她跨年。
一睜眼, 下午一點。
本來中午得在城南老宅吃團年飯。
印城晚上得回省城和他父母過。
祈願對著手機時間發愣,心想,現在去爺爺那兒也吃不上團年飯了。
她怎麼睡這麼久?
翻了翻手機, 有一些拜年資訊。
但手機靜音了。
姑媽和爺爺都沒有找他。
一定是印城打電話過去了。
她喝醉了……
祈願臉上一陣懊惱,放手機,進浴室。
熱水沖刷身體, 緩解宿醉痠麻。
餃子館裡的黃酒質量不錯, 自己深藏的某些秘密完全被傾倒,無事一身輕……
洗完澡,硬著頭皮走出房門。
陽光燦爛。
大年三十, 春和景明。
耀眼的紅色新年裝飾貼在門窗花草上。
昨天挑得那盆紫色蝴蝶蘭彷彿振翅欲飛。
男人身穿柔軟家居服,在餐桌前站立。
聽到她出來的聲音, 沒抬頭地說,“坐過來, 吃午飯。”
祈願走過去,在餐桌坐下,蝴蝶蘭香氣濃郁。
雞湯香味也沁人心脾。
他給她盛了一隻雞腿。
祈願接過他遞來的筷子, 夾嫩滑雞腿肉吃, 吃了幾筷, 忽然問,“……你怎麼會做?”
這明明是她的做法。
印城看著她低垂的頭顱笑, “只准你會做?”
昨晚跟他掏心掏肺, 這會兒斷片了?
“……”祈願並沒有斷片,正因為記得清楚才確定自己沒跟他提過這種雞湯的做法……
“你賬號粉絲破千萬了。”印城捨不得她猜來猜去,乾脆直說。
祈願拿筷子的手一抖,故作鎮定,“副業而已。”
做博主是祈願副業之一。
大學畢業後, 短影片興起,為了讓爺爺方便了解自己的生活,就拍做飯影片給老人家。
她做的很隨意,可能運氣好,居然累積到千萬粉絲。
“你起號第三週,我就找到你。”
“……”
印城笑,“根據影片內容研判,找到你小區,樓層位置,都太簡單了。”
“你是變態嗎?”祈願無奈。
印城笑得更肆無忌憚,她好像沒斷片,對他態度軟和不少,居然只是用無奈神情問他是不是變態。
“確實變態,不過,我是警察。”印城認真,“我的研判,只有專業人士能做到,能做到的人,胸懷大志,不會傷害你。”
他說不會傷害,就是不會傷害。
祈願心裡其實很信任他。
昨天從許瑩家出來,第一個想的就是他,一個背課文都要她耳提面命的富家少爺,居然成為吃苦耐勞優秀刑警……
“你比我以為的……好太多。”祈願垂眸,重新喝雞湯。
他笑意凝固,在她清醒時,聽到她的誇讚,如聞仙樂。
祈願專心喝著雞湯,她知道有些事變了。
印城也知道有些事變了。
這個下午,是好日子的開始,他們都這樣認為。
……
回省城前,印城告訴她,他會在十二點前趕回來,跟她跨年。
祈願當真了。
灣縣的除夕夜,有傳統流程。
往年,家人都到異地陪她過年。
今年,祈願回家了。
姑媽決定祭祖。
三葷三素,茶水酒水。
供桌,加空板凳。
要將大門開著,這樣逝去的親人就能回來在年三十這天吃上年夜飯。
之後就是磕頭。
祈願給祖先磕了頭。
姑媽這才結束在家中的流程,帶著她到戶外燒紙錢。
年三十這天,縣城灰燼氣味濃重。
有家家戶戶燃起的高香,也有祭奠親人燃燒的紙錢味。
姑媽帶著她在家附近的小河邊燃燒。
近年去世的親人,燒得最有感情。
有祈願奶奶,和比祈願奶奶還早走很多年的,祈願父母。
“今年你們女兒結婚了,是隔壁家臭小子,小時候多調皮你們也曉得,不過,人不錯,眼裡心裡都是你們女兒,你倆在那頭要保佑他們過得好。”
姑媽說完揉眼睛,“灰進眼睛了。”
祈願從口袋拿乾淨紙巾替她擦。
姑媽笑出淚,“願願,今年真高興,你回家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祈願承諾,“以後都回來過年。”
“我把你爸媽當年的賠償金都買了黃金,二十年,漲了十倍,你現在是小富婆。”
“謝爸媽給的過年紅包!”祈願給姑媽擦完淚,孝順地跪地,向雙親的那堆火圈磕頭。
姑媽欣慰笑。
祈願起身,忽然,給姑媽一個擁抱。
“新年快樂,媽媽。”
她姑媽肩膀一震,祈願臉蹭在她頸窩,感受到了震顫,笑了。
……
吃過年夜飯,陪爺爺看春節聯歡晚會。
城南老宅,好多年沒這麼熱鬧。
鄰居們都跟著高興,一波一波過來看。
祈願陪到十點半,吃殺豬飯的那個群,訊息狂響。
“出來放煙花!”周弋楠嫌在群裡喊話不過癮,直接打祈願電話,“聽到沒,八年沒跟我過春節,今年必須陪我!”
“你這麼說了,我哪好意思拒絕,”祈願放下瓜子,跟爺爺耳語,“好朋友喊我出去放煙花。”
“我要去!”爺爺還沒有回覆,祁恆喊聲震天,從零食堆裡蹦起。
爺爺笑,“去吧,去吧,陪我這麼久。”
祁恆歡樂大叫。
祈願只好帶著他,跟爺爺姑媽姑父道別,開車往周弋楠發的定位去。
主城這幾年禁放。
得過了城南靈韻山大橋,往申東源家那方向開去,屬於郊區。
大片農田在夜色中廣袤無邊。
橙黃路燈像看守員在路邊,朝空地燃放的人群行注目禮。
祈願下車,聞到濃重硝煙味。
沒想到,來這裡放煙火的人這麼多。
幾乎整條空曠馬路都被佔領。
根本不用自己帶煙花。
看別人的就行。
祁恆眼尖,朝著前頭奔,一邊喊周弋楠在前面。
祈願跟上去。
兩撥人匯合。
“祈願,新年快樂!”吃殺豬飯群裡的,除了瀋陽北宋妍妍夫婦,其他都來了,一起對祈願說新年快樂。
“怎麼聚這麼齊?”祈願都感到驚訝。
這群人中警察都好幾個,還有秦晴一個醫生,都屬於特殊職業,越是節假日越是忙。
同和印城在市局的卓翼,笑著調侃,“這不是祈大美女回來過年,咱全面出動才顯得對她的隆重歡迎呀!”
雖然瀋陽北那對沒來,祈願還是挺高興,對這群朋友笑,“謝謝你們。”
“稀奇,竟然說謝謝。”周弋楠拿著仙女棒準備燃放,一邊咕噥,“真是當了印太太,成天拿印城當出氣筒,心情都順暢了……”
“……”祈願尷尬,瞪她。
“人家叫蜜裡調油,你不懂。”鄧予楓幫祈願說話,“待會兒印城準來,他下午還給我發拜年資訊,現在肯定在路上奮戰。”
省城離灣縣車程三小時。
他下午兩點出門,跟家人吃過年夜飯,趕來完全有時間。
祈願點點頭,接過周弋楠分來的仙女棒,“他說了,要陪我跨年。”
“呦,你很在意?”周弋楠假裝陰陽。
祈願重重望她一眼,示意她別再找事。
其他人偷笑,都躲去旁邊放煙花。
周弋楠朝她得勝似的做鬼臉。
祈願覺得她幼稚……
自己以前是很任性,對印城冷漠,可都結婚了,除了好好過日子,還能幹甚麼……
心裡是這麼想,臉皮卻發熱。
砰——
申東源帶的大煙花先放起來了。
祈願抬頭望,面龐被照得五光十色。
眼眸映著花火。
申東源繼妹也來了,看著祈願一會兒,忽然鼓足勇氣跟她說話,“姐姐,聽說你念書很厲害?”
祈願收回視線。
小姑娘和祁恆一樣大,比祁恆柔軟,水靈靈的。
她勾唇一笑,“我只在高中,很厲害。”
“今年九月,我進高中了,有點緊張,哥哥跟我說,你那時候很厲害,每次都是年級第一。”小姑娘眼底全是羨慕,很想讓祈願分享學習竅門的求知模樣。
祈願笑得歡。
用打火機點上仙女棒,給小姑娘分了兩根。
兩個人,在絢爛盛大煙火下,玩著小呲花,小小世界。
“你哥沒告訴你,我後來考得很不好?”祈願笑眸望著火花,語氣聽不出好壞。
“他說你生病了,”小姑娘搖著仙女棒,問,“那你遺憾嗎?”
祈願一怔,手腕停止舞動,眸光思考。
遺憾嗎?
清北的苗子,考末流二本,外人眼中是遺憾的吧?
祈願重新笑,語氣確定,“我很棒。”
不止她,愛她的人都很棒。
受傷後,她被秘密轉進省城醫院,秘密到灣縣人只知道一中死了高二女生許瑩,而不知有第二名受害者。
她被發現時,是受傷半小時後,因為發現及時,才沒失血過多身亡。
發現她的不是別人,是許瑩母親。
許瑩死後,她父母精神都不太正常。
辨認兇手時,許瑩母親堅持聲稱那不是殺死自己女兒的兇手。
殺死她女兒的兇手曾跟蹤過許瑩。
許瑩特別聰明,跟祈願一樣,年級第一寶座沒下來過。
她察覺過自己被人跟蹤,跟父親提過一次,他父親沒當真,只在許瑩死後才驚覺,女兒當時已經向他發過求救訊號。
兩人向警方反應,兇手智商高,跟蹤隱蔽。
被抓的那個常年酗酒,作風頹廢。
警方當時正在審訊,但外面已經傳瘋,一中被害女學生的兇手已經抓住。
印城也相信了。
他們那個護衛小隊當天解散。
他才在那晚補過生日當作慶祝。
只有許瑩母親堅持認為真兇逍遙法外,可能會繼續尋找目標。
她就夜間出門逛,專尋那種小巷子。
當晚下雪,祈願躺在雪地裡,血液都凍住了。
許瑩母親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因為警方的錯誤抓捕,整個案情也在輿情中沸沸揚揚,市公安局決定秘而不宣。
祈願姑媽也以祈願未成年為理由,不允許對外公佈她傷情,造成二次傷害。
祈願的確沒在輿論上受到二次傷害……
她的第一次傷害已經很恐怖……
在省城治療期間,她認為自己的人生毀掉了……
不敢看自己傷地,那不是她的身體了。
爺爺在老家擔心過度,做了人生第一次大手術。
姑媽整天料理著祈願的傷口,人瘦了二十斤。
很快要高考了。
她身體雖然逐漸癒合,可心理創傷無法撫平,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一緊張就精神失控,姑媽就讓她重新掛起尿袋,減少考試期間的折騰次數。
祈願為了姑媽和爺爺,掛尿袋上考場。
分數下來那天,全家喜極而泣。
祈願你考上大學啦!
祈願真棒!
願願乖,爺爺給你大紅包。
願願不難過,這是你拿命考來的,特別棒的學校。
祈願從那時候學會向家人隱藏。
她有很多秘密,不能跟他們說,他們會擔心。
全世界,只有印城能成為她的垃圾桶,他害她受傷,他該受懲罰。
祈願所有委屈、憤怒、扭曲的情緒、怪異的身體疼痛感受,通通朝他傾瀉。
祈願怪他,為甚麼那晚手機打不通,怪他為甚麼事後一個月才來醫院看她,他怎麼樣解釋,祈願都不會認真聽,反正就是他錯。
高考前,她狀態其實很不好,根本考不好,她知道結果是這樣,但還是為了爺爺姑媽去了。
考到一半,精神就恍惚了。
那時候她座位靠著後窗,夏季學校裡水杉林翠綠,院牆在不遠處。
為了讓她順利考完,他做了一盞魚燈。
出事前,快要放寒假,兩人約定,年裡去徽州古城看魚燈。
沒去成。
他就自己做魚燈,送給她,說要當年再去。
祈願沒要。
考試時,他突然將魚燈升起來,超過院牆高度,在她二樓的窗前晃。
三天,六場考試。
他都會在最後二十分內趕來,升起魚燈。
告訴她,他在。
祈願全部考完,達到二本線。
他去了北京。
最好的公安大學。
臨行前,祈願不願理他。
他拎著行李,守在門外許久,最後忽然慟哭,哽聲告訴她,他必須去,希望她好好保重,他要做最好的警察。
……
砰!
煙花騰空。
祈願抬眸,看到煙花綻開,慢慢消逝。
砰!
又一聲後,新的盛景再起。
“好棒。”她輕喃,像自語。
身旁小姑娘卻耳尖,“你覺得好棒嗎,即使不是好大學?”
祈願垂眸,看著她明顯過度緊張的小表情,笑了笑,“你才十幾歲,人生有除了考大學以外的重重難關,只要命在,一切都是小事。”
“我懂,只要無關性命,所有磨難都是擦傷。”
祈願點頭笑,重新看回天際,真棒啊,最好的警察,她和他都從“擦傷”中絢麗綻放。
……
“囡囡,看煙花呀。”
遠離城區的墓園內,伸手不見五指黑。
忽然,一團亮光在地面竄起。
點亮整排墓碑。
許瑩十七歲的臉,笑看新年煙火。
她母親,又點燃一個。
一隻輪椅上停在不遠處,坐著她癱瘓的父親。
老夫妻倆陪在女兒墓前,燃放一朵又一朵煙花。
過道里站著園區看守大叔,他嘆息著,已經對此景見怪不怪,這對老夫妻,每年除夕夜都來放煙花。
“我們是不是過得太老了?”許瑩母親這會兒清醒了,守在丈夫輪椅邊顫聲,“女兒認不出我們,會不會怪?”
她丈夫“嗯嗯嗚嗚”一長串,就是沒有清晰話語。
許瑩母親忽然說,“昨天,有個小姑娘來家裡,好像那個孩子,她回來了呀,不怕那個惡魔了。”
“真好。”
“我們也該振作了。”
……
“祈願!”周弋楠抬手錶,朝祈願喊,“過十二點了,印城沒趕來,準備怎麼收拾他呀?”
她看祈願逐漸適應這場婚姻,故意拿話調侃。
祈願跟她鬧慣了,也不見氣。
只是經過提醒,想起來看時間。
煙花正在瘋狂綻放,好像整片夜空要燃燒起來。
零點的確過了。
此刻,是新年伊始。
他沒回來陪她跨年。
祈願皺眉,心底忽然升起不好的預感。
作者有話說:求評論麼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