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對峙 人有些撐不住,看上去好深情可憐……
天黑前下了一場雨。
隆冬時節, 氣溫越發寒冷。
祈願晚上照例來幫姑媽忙,剛在櫃檯前站好,一串陌生號碼忽然在她手機介面上狂響。
五年前, 她捏碎老手機卡,扔進他所在城市的河流。
那晚也是隆冬,下著雨。
她包了一條圍巾, 只露出一雙眼睛, 鼓足勇氣到醫院去看他。
申東源告訴她,他在翻牆出學校過來看她的路上被酒駕司機撞到肋骨插進肺裡,危在旦夕。
當時是深夜, 如果不是他室友跟著追出來,可能死在馬路都沒有人知道……
她見到他……
光著上身, 綁了好多白紗布,嘴裡插著管子, 沉睡在病床裡。
她想,他要是死了,印家就絕後了……
他母親連生三個女兒, 四十歲後才有的他……
如果印城死了。
她對印家的報復就會終結, 那些恨, 就會煙消雲散。
可印城,真有壞到需要付出性命補償的地步嗎?
那一晚, 她放棄了……
和他的牽扯, 想就此了結。
她出了醫院,在隆冬下著雨的小橋頭,捏碎自己手機卡,將手指都劃出鮮血的,讓恨帶著血, 扔進河流裡。
那條河流繞著醫院,流向遠方。
她在橋頭駐足到深夜,最後望了眼他病房的位置,默默唸了句再見,頭也不回離去。
回到自己的城市沒多久,他忽然過來了。
可能傷勢還沒有好透,在她宿舍樓下站了好久,人有些撐不住,看上去好深情可憐。
室友讓她下去見一面。
祈願沒同意。
她站在樓上,用室友手機最後一次打他號碼,讓他回去,她不再需要他。
他努力解釋那次出車禍了才沒有趕過來,求她再給一次機會,以後一定準時到。
祈願聽到他懇求到近乎沒有尊嚴的脆弱話語,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他,那個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的少年,似乎跟她一起死在家鄉那條不知名的巷子裡……
祈願就想,結束吧。
語氣冷漠、堅決。
他承諾,號碼不會換,只要她打來,一定到。
祈願五年沒有打過。
昨晚,是五年來頭一回……
她對他號碼爛熟於心,完全不需要備註……
此時,這串號碼瘋狂跳動著。
祈願陷入沉思,恍若夢境中。
“祈願!”旁邊服務生提醒。
祈願從沉思中抽離,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不疾不徐理完賬,才拿了手機,到視窗接起。
他對她的緩慢接待,毫不在意,一口磁性、穩重、柔情嗓音,“還有沒有不舒服?”
不知道是問她昨晚醉酒的事,還是創傷後遺症的事,或者以他的面面俱到,是兩者都有。
祈願望了望十字路口,因為夜雨過後,而五光十色的場景,淡聲,“有事?”
昨晚依賴他,只是失誤。
希望他明白。
她的語氣疏離。
印城似乎仍在辦公,聽到她冷漠的話,發出從皮椅中離開的動靜,聲音不疾不徐,對她永遠充滿耐心,自從那件事後,“有空的話,來趟市局。”
“……”祈願一皺眉。
他安撫音調,“治安支隊的同事今晚例行檢查,在洗浴中心發現陸與熙,有非正常消費金額,人被帶到局裡,你過來看看。”
“……”祈願一個深呼吸,差點破口大罵,但忍住了,硬聲,“好啊。”
……
市公安局在老城區。
從縣裡過去四十多分鐘。
祈願一路風馳電掣,心裡的火壓了又壓。
進到城區,交通堵塞。
臨近新年,返鄉潮已經開始,不少外地牌照的車子。
大學生也放假,街上到處是漂亮的男男女女。
從商超出來的老輩們大包小包。
一片煙火氣的老城區。
祈願忽然就靜下來。
開始放慢速度,小心翼翼透過擁堵路段。
到了掛著國徽的莊嚴大樓前。
不同於街道上的熱鬧,肅靜無比。
香樟樹參天。
路燈亮而不張揚。
崗警亭站著人。
祈願剛到大門,崗警掃了眼她車牌,直接放行。
往裡開,到了大樓後面,停在地面車棚裡。
巧合的事,印城的車就停在旁邊。
她下了車才注意到這情況。
嘴角冷冷一翹,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又竄上來,連帶著這輛車都討厭。
拎著包,經過被夜雨打溼的柏油路面,往臺階上去。
這裡顯然是大樓的後入口。
到了裡面,和外面的嚴肅截然不同,簡直熱火朝天。
抓了挺多人。
有人衣衫不整,有人制服曖昧,排著隊的從走廊裡走出來,不知道要被送去哪裡。
祈願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著黑色特警制服,拷著一個刺龍畫虎的男人,從一間審訊室走出來。
是鄧予楓。
看來這次行動很大,市縣兩地都在參與。
“祈願……”鄧予楓一眼掃到她,清冷冷像天山雪蓮一樣站在那裡,趕緊把自己手上的犯罪嫌疑人往旁邊一扯,不準經過她身側,嘿嘿笑著到她跟前,“酒醒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祈願冷淡皺眉,“他在哪?”
“問印城,還是陸與熙?”鄧予楓笑得賊不正經,好像陸與熙栽了,是甚麼天大好事,當然,對他而言確實是好事,只要印城舒服,他做兄弟的也就跟著舒服。
但現在,是祈願不舒服,冷聲問,“我能帶走他嗎?”
哦,那就是問的陸與熙了。
鄧予楓點點頭,表示明白,但又搖搖頭,表示為難,“這個,你得問印城。”
“他是刑警,”祈願有點忍無可忍,“掃黃的事也歸他?”
“他沒跟你說?”鄧予楓一訝。
“他只跟我說,陸與熙有非正常消費金額。”祈願按耐著火氣,“還有其他?”
“印城怕你在路上著急,開車不安全,其實,陸與熙麻煩了,那個按摩女死在他床上。”
祈願驚愕,“死了?”
“印城辦公室在八樓,你上去,隨便哪個都能給你帶路。”
祈願點點頭。
這會兒是真麻煩了。
有人死了,在大過年的時候。
到了樓上,比樓下安靜多了,燈光白亮,不少便衣警察在工作崗位。
她進入走廊,瞬間,齊刷刷的目光朝她看來。
這些刑警,目光都很犀利,不像鄧予楓嘻嘻哈哈。
祈願面不改色,準備打聽印城辦公室在哪,忽然,聽到走廊前方有開門動靜,熟悉的男音接著電話,從一間辦公室側出半邊身子,望著她,朝她打招呼,嘴裡應著“她上來了”,結束通話。
應該是鄧予楓電話通知了他。
他將手機塞回西裝褲口袋。
眼神示意她進來。
祈願唇瓣閉合,免了問他人的流程,目不斜視穿過辦公區。
辦公區這批刑警都懵了懵,似乎沒料到祈願氣質冷到這樣子,對他們的注目不以為意,甚至對他們的領導都不以為意。
祈願到了門口。
印城守在門邊。
她擦他身而過。
他替她帶上門。
阻隔掉外人目光後,祈願開門見山,“他殺人了?”
印城覺得好笑,淡淡一揚唇角,到飲水機前給她接熱水,“應該和他沒關係,法醫初步意見,過勞引起的心梗。”
祈願狠狠鬆一口氣,陸與熙雖然沒正樣,可真惹上人命官司,她還挺不忍,又想到那個可憐女人,皺眉問,“洗浴中心負責人,會對她家屬進行補償嗎?”
人死不能復生,錢是最實際的。
“她有兩個上幼兒園的孩子。”
祈願一愣,有些失語。
熱水冒著白霧,印城垂眸,拿手指試探杯壁的溫度,雖然,他倒的水本來就是恆溫的恰到好處熱度,卻心甘情願多此一舉,滿意了才遞到她面前。
“你第一次來我辦公室。”他眼眸柔和,裡面好潤。
不知道為甚麼,祈願覺得他現在的眼神和高中很不一樣,和剛上大學那幾年也不一樣,像裡面有水,總能倒映著她影子,會讓她愣神,然後長久對視著他眼睛,在他眼眸裡頭,找自己。
這是陷阱。
男人的手段。
祈願思考得出結論,避開他注視,沒有接水,“我不渴。”
“趕過來會不渴嗎?”印城輕聲,有些些嫉妒,“這麼關心他,三十分鐘就趕到?”
祈願擰眉,聽出他語氣裡的含義,覺得他們間不適合存在這些東西,努力找上一個話題,對了,那兩個上幼兒園的孩子,“他們有人照顧嗎?”
“民政部門已經派人過去。”
“他們會成為孤兒?”她關心,忍不住又看他眼,想得到這個要緊問題的答案。
印城端著那杯水的動作沒變,整個人後抵在紅木辦公桌邊緣,祈願站在他前方,靠近窗,窗下襬著一盆半人高綠植。
兩人其實站得很近。
他眼神,隔著一杯熱水,毫不遮掩望著她。
祈願覺得自己無所遁形,在他的辦公室,在他的目光裡。
多神奇,五年前在他病房樓下做出的決定,再也不要有交集,現在就反轉,出現在他辦公室,他的工作環境裡。
他過去的成長與成就,全在這座空間裡。
祈願一進門就能發現他看過哪些書,喜好哪些擺設,平時大致忙些甚麼……
全跟她有關。
他為她做的警察。
他此時沒有聲音,祈願靜靜感受了這氣氛一會兒,平復掉心緒,伸手接他的杯子。
印城這才好像滿意了,柔答,“民政的同志會找到他們的家人,儘量不做孤兒。”
祈願聽到孩子的事,就很難受,一路上來的火氣也消散了,她其實是對印城有火氣,她不相信,不是他刻意為之,陸與熙會這麼快露馬腳?
現在出了人命,她確實不能任性,得想著解決事情。
“我這邊可以出一筆錢,交給那兩個孩子監護人。”
“和你沒關係。”印城右手撐回辦公桌邊緣,慎重望著她,“陸與熙,不適合你。”
祈願一個眼刀飛過來,“我不想提這個,只關心怎麼解決事情。”
“我非要提呢。”
“那我就得懷疑,今晚這一切,是你給他做的局。”
他沒接話。
辦公室裡落針可聞。
祈願看著那顆綠植,儘量冷漠。
而手心,那杯熱水卻很有力量,雖然沒喝一口,可重量似千金,剛才接過時,她看到,他食指包著紗布……
不知道哪一次開始的,她疼痛時,就咬他食指,他傷口好了破,破了又好,現在又破,時隔五年……
簡直是孽緣。
祈願在心裡,擲地有聲了一句。
“在你心裡……”整間辦公室沉寂良久後,他啞著聲,微不可思議傷感著,“我當警察,是為做這種無意義的事?”
作者有話說:下章酸澀升級!
過年事多,更新包容哈。
話說你們多留評論就可以,我有時候會因為評論少而內耗懷疑寫崩,然後就卡文無法更新惡性環循,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