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趁護士收拾飯盒的空檔上前問她：“你已經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她先是一愣，然後尷尬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了。”
陳醫生告訴我，普通發燒在家裡養病和在醫院被隔離住院是完全不同的心理狀態。在家裡有親人陪伴，但是在這裡，很多病人首先就會被這陣勢給嚇倒。“前幾天我們隔離了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其實他的病情比較輕，恢復得也很快。但是他來第一天就哭了，因為爸爸媽媽不能陪他，看到我們的打扮，他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陳醫生笑著說，霧氣充滿了護目鏡。“他讓我想起我家那小子，要是遇到這種事也準會哭鼻子。所以啊，我們每天還要安慰病患，要給他們信心，幫他們戰勝恐懼。”
這個病，沒感染之前要重視它，不幸被感染之後要蔑視它。
“4號床的病人可以移到普通病房了。”王醫生踏著輕快的腳步走來，我能聽見他音調裡的喜悅。與他們無親無故卻能拼盡全力救治的，也只有這些白衣天使了。
“這位爺爺就是您剛才說的那位奶奶的老伴吧。”我問陳醫生。
“是的。”陳醫生答道。爺爺奶奶一直在武漢幫著女兒帶孫子，這次過年女兒給他們報了旅行團，從深圳轉機去東南亞。但是在深圳下飛機後，奶奶就嘔吐難受，剛開始以為只是暈機，沒想到第二天開始發熱胸悶，這下趕緊來醫院檢查，沒想到爺爺也一同感染了。
“爺爺，您身體感覺怎麼樣了？”我問老人。他戴著口罩，翻著一本五顏六色的硬裝大書本，沒有在打點滴。他的頭髮雖然花白，但是工整地梳向腦後，頭是圓的，眼睛是圓的，只從眼裡我就讀出了他祥和的面容，和去世多年的外公一樣慈祥。
“好多了，好多了，多虧了醫生。”他看著錄音筆和攝像頭對著他，從容地把書放下，笑道，“這是在採訪嗎？”
“是啊爺爺。”
“會上電視嗎？也去拍拍我老伴，她退休前是舞蹈老師，可喜歡上電視了，可惜總共也沒上過幾次。”爺爺把頭偏過去喊，“喂，老李，電視臺來採訪了，你要上電視了，不講兩句呀？”
只見奶奶大手一揮，便背過身去了。
“奶奶說她不要哦。”護士小姐姐傳話道。
我想奶奶一定是生氣了，沒有梳妝打扮怎麼能上電視呢。
“爺爺，我們不是電視臺，但是會發文章哦，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給您拍張照。”
“好啊好啊。”爺爺把那本書拿到胸前，這回我看清了，是《世界地理百科全書》。
拍完照後，我問爺爺：“您和老伴出院之後，第一件事想做甚麼呢？”
“我們要去環球旅行！過去這些年盡為別人活了。”爺爺深情地望著奶奶躺下的背影，粗糙的雙手摩挲著硬皮書，嘆道：“年輕的時候沒錢去旅行，好不容易攢點錢了，又因為工作忙而沒有時間。前些年退休，想著總算有時間了，孫子又出生了，我們老兩口就在武漢一直幫著帶孩子，忙前忙後......等我們出院後，誰的孩子也不幫忙帶了，讓他們自己帶去！之前女兒就說要請保姆，老李還不同意。”爺爺的下巴往奶奶那邊努了努。
奶奶其實沒有睡著，她翻過身來，把打吊瓶的手放到床欄上以免壓著，鬧氣著說道：“那外人帶孩子不是不放心嘛！不過這幾天我躺在病床上算是想通了，這輩子我還沒出過國呢，可不能就這麼沒了。”
“你奶奶呀，上學的時候地理最好。”爺爺說，“你看，這是她給孫子買的《世界地理百科全書》，一整套有十本呢。說是給孫子看，其實是她自己想看，我看她天天抱著這書給孫子讀。你別看她哪裡都沒去過，實際上她知道的比那些去過的人還多呢！”
“哎呦，說這幹嘛！”奶奶又翻過身去，“等出去了就把這書扔了吧，現在那上面可都是病毒。”
“等出去了，咱們就去看看書裡說的這些地方！”說著，爺爺又拿起了手機。“最近小王醫生教我玩抖音，我看有好些年輕人把旅遊的影片發到上面。等我和老李去旅遊時也拍個影片發上去，讓你奶奶上上電視......”
“爺爺，您和奶奶多保重，你們一定可以如願以償的。”
“小姑娘，你冒險來採訪我們，也很勇敢呀！”
“我不勇敢，真正勇敢的是你們。”我已經汗流浹背，被口罩和防護服悶得有點透不過氣來。“我希望透過這些故事，讓每個人都能理解醫生的辛勞，看到患者的勇敢，為渺小平凡卻又無比偉大的人類情感而驕傲。”我也把手機拿出來，“我加一下您的微信，到時候要把旅行照片發給我哦！”
“好的，一定發給你。”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我現在相信了，醫院裡經過一遭生死，往往能看透很多東西。”爺爺和藹地說，“趁著年輕要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等到我們這麼老了才去做，你看，奶奶現在都開始嫌棄自己在照片裡不好看了呢！”
病房裡有人出院，有人入院；有人病情加重，有人逐漸好轉，而永恆不變的是可愛的大熊貓們一直線上。只要有他們，就有安心，他們所做的不只是對抗病魔這一件事，他們還在挽救成千上萬人此生還未完成的希望與夢想。
我走出隔離區，脫下防護服後，鼻樑上已經有了輕輕的勒痕，全身的汗水浸透了襯衫，可以擰出一小罐水來。我只不過穿了兩小時，而那些醫生護士卻要日復一日地穿一整天。
第二天中午我就把稿件推送出去了，而我卻感覺身體越來越燙。不會的，不會的，我腦子裡一直告訴自己，應該不會中招的。我洗了個熱水澡，趁著有食慾叫了一大桶漢堡雞腿塞進肚子，但可怕的是開始咳嗽流鼻涕了，高燒還是不退。
巨大的恐懼侵襲了我，我甚至感受不到生理上的病痛，心裡全是恐懼。朋友同事都回老家去了，如果我真的中招也絕對不能告訴爸媽，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隔離床上祈求康愈。沒有人能直接消滅病毒，只有自己的身體可以。我不能先自己把自己打倒了，醫生的治療加上我的意志一定可以戰勝它。想到這裡，我竟然開始鎮定地收拾起一週要用的衣物和洗漱用品，然後步行去醫院。
踏入醫院之前，我給穆之打了電話，告訴他我有可能被傳染了，還告訴他我前一天去採訪的事。
“甚麼？你還去採訪？你覺得自己很能幹嗎？你又不是記者！”他在電話那頭吼起來，“你就不能做好你自己的事嗎？為甚麼不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我都說了，Gloria那邊正好缺人，我認為我有這個能力。文章的轉發量很高，你看留言了嗎？已經超過一百條了。連埃博拉病毒都有記者去前線報道，而且還獲得了普利策獎，跟他們相比我真的不算甚麼......”
“你別跟我提Gloria！跟著她們就沒好事！”他很不耐煩地打斷我，“你趕緊去醫院檢查，檢查完立刻回我知道嗎？”
“知道了，我馬上到醫院。”
門診裡擠滿了發熱的病人，沒想到前一天我還在採訪，今天就要來住院了，我已經做好了隔離的打算。
“你只是著涼了，不是新型肺炎。”醫生平靜地說，“不過這個病潛伏期很長，為了保險，你還是在家隔離吧，來醫院反而容易交叉感染。我給你開點退燒藥。”
聽醫生這麼說，我第一次因為只是普通發燒而驚喜。我回想了下，昨晚採訪完，我一身大汗沒來得及全部擦乾就從醫院出來了，為了避免可能感染司機，我是頂著寒風走回家的。這麼一熱一冷交替，肯定是感冒了。我沒有呼氣困難的症狀，也沒有很乏力，只是鼻子不通一直在打噴嚏。恐懼像霧水一樣退散時，我也感覺不到生病了。
影子知道我發燒後，非要來看我，為了安全起見我沒讓她來，說我還是在家隔離兩星期比較好。她幫我買了好多蔬菜水果寄送到家裡，居然還有一大箱我最愛的白色戀人餅乾。
我打電話給穆之，說我沒事。
“你確定？”
“嗯，只是普通發燒而已。”
“為甚麼會發燒？”
“前一天從醫院出來著涼了。”
“醫生給你用試劑盒了嗎？確定不是？”
“沒有。我的症狀跟新型肺炎差別很大，不用試劑盒就能判斷的。而且我現在也沒有感覺很難受。”
“等你感覺很難受就晚了。”他一副長輩訓斥孩子的語氣，“這個病潛伏期很長的，你昨天才去的醫院，如果要是傳染，也是過幾天才會發現。”
“那就過幾天再看！”
“你這段時間都待在家不要出門，知道嗎？”
“知道啦！”我上床躺著，讓全身的骨頭與柔軟的床墊貼合，準備大睡一覺，“你甚麼時候回來呀？”
“怎麼？自己一個人呆膩了？”
“你不回來了嗎？”我心裡不知道冒出一股甚麼氣息堵住我的咽喉，一種對生活失去控制的感覺。
“你這次要是跟我一起回來，就沒那麼多事了，我也就不用再回去了。”
“你甚麼意思？你是說你不回來了嗎？”
“當然不是，那邊的房子我還沒有轉租出去。”他沉默了好半天才緩緩說道，“你知道你現在是疑似患者，而且又在隔離病房待了那麼久，隨時有可能傳染給別人......”
“你怕我傳染給你是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這個病潛伏期有十四天，你現在又在發燒......”
“好，我知道了，我要現在要睡覺了，你不回來是正確的。”我拉起被子閉上眼，不再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