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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19章

“你是說懷孕?”我感覺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忙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可不。”媽媽把棉被拿出來重重地拍打著,使勁兒讓被子變得鬆軟起來,“墨陽他媽就跟我說啊,還是那丫頭有心機,她爸都那樣了你說還誰敢要她,她自己也沒啥本事,肯定是看墨陽還不錯,就給他拴住了!”

“那也是他願意的,吳意誠總不會強迫他。”我坐在椅子上冷冷地說。

“我說男人啊,”媽媽憋了一眼爸爸,爸爸會到意便灰溜溜地去陽臺了,她才繼續道,“我說男人就是禁不住誘惑,那吳意誠長得也漂亮,還不是隨便一勾引就上鉤了。你以後可千萬別跟男同學單獨在一間屋子裡啊,他們有時候做事都不過腦子的!”媽媽說到甚麼總是會警醒我一番。

“所以墨陽他媽也沒辦法了對吧。”

“對啊,不過她後面也自我安慰了,說吳意誠她爸給她留了不少錢,以後養孩子請保姆月嫂之類的也不用她操心,還說甚麼孩子一生出來她就跟墨陽他爸抱團旅行去,也省了再操勞的命。”媽媽停了停,話鋒又一轉說:“不過啊,你別看她說是這麼說,雖然沒經濟壓力了,這孩子給外人帶他們也肯定放心不下,到時候啊,那還是得自己來。這婆媳相處的,肯定就有好戲看了......”

“他們關我屁事!”我惡狠狠地說,一頭扎進床上,重重地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背對著媽媽。我捏緊了被子,不讓自己哭出聲。

“行了行了,早些睡吧。”媽媽幫我關燈後,把門帶上就出去了。

而後的幾日我每晚失眠,白天睡到中午還不願醒來,作息徹底顛倒。媽媽每天中午都對我大喊:“還睡?還睡?國家都讓你睡垮了!”她每次催我很多次讓我趕緊梳洗吃飯,去各家拜年走親戚朋友,而我像聾了一樣整日睜著兩眼地盯著天花板,懶得動那麼一動。我長在床上了。

我每天像行屍走肉般被拖去走這家,拜那家,每次在別人家時我便焦躁地喘不過氣,看著爸媽和他們聊天吃飯,我總覺得噁心難耐,常常找藉口先回家躺著。媽媽回家後便責問我大過年的怎麼去誰家都是一副臭臉。

“你以為我想跑啊,我也快累死了。”媽媽癱在沙發抱怨道,“哎,我看你真是越大越不想回家,自從回家就打不起精神,外面待野了。”

如果能悄無聲息地和爸媽呆在家裡看看電視做做飯我是很願意的,但是我厭倦回到家裡就要去見各種親戚,那些觥籌交錯於我來講比唸書還要費神,特別是在這種時候。其實很多人都厭倦跑親戚,那為甚麼大家就不能寬容一點乾脆都不要跑了呢。

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躺在床上想書媛、想初月、想墨陽、想那些年少富足美滿的舊時光。書媛姐姐會請我和初月喝果汁,一大杯藍莓果汁喝完我們三個人的舌頭都變成了藍色的妖魔鬼怪。

我一個人乾乾地流淚,對著窗戶上懸掛的喜慶的中國結傻笑,窗戶外面是白霧濛濛的,看不見甚麼東西,大紅色的小人窗花貼在水汽濛濛的窗戶上,靜靜地。此刻是我一個人看著這光景,沒有那些熱鬧,可我的心就算淌著淚也仍舊是平和的。

“我不去參加墨陽的婚禮了,我初七就要回學校,得收拾東西。”我對媽媽說。

“那你提前收拾唄,你要收拾一天啊。”媽媽有些不滿。

“我就不想見他們,我要是去了,我就對不起書媛。”我本不想把書媛搬出來的,但我實在沒辦法了。

“那不去就不去吧,”媽媽聽我提到了書媛,就只囑咐道,“到時候你跟你爸去趟商場,看要買點啥帶回香港。上次你爸給我買回來的奶疙瘩特好吃,你們再買點回來。”然後她收拾了一番便出門了。

初六的前一天晚上,墨陽給我打過電話,無非是道歉。他說她爸爸已經不能指望了,如果他也拋棄她,她可怎麼活呢。他對不起我,但是他要對她負責。

這是我聽過最大的笑話。我理解他的無可奈何,可是我理解不了他明明有選擇,為甚麼偏要把自己的人生過得這麼無可奈何。

其實橫在我跟墨陽之間的根本就不是吳意誠,而是他自己的心。他是個男人,責任對他來講是個褒義詞,所以他用這個詞做一切行為的託辭。但這個詞背後也有一種施捨和虛偽,對吳意誠高高在上的給予和憐憫,他用責任掩飾他的懦弱,他用責任合理化他的選擇。

我在家拼命地往嘴裡塞食物,看電視打遊戲那些娛樂活動一點都提不起我的興趣,爸爸看著我狼吞虎嚥,還以為自己的廚藝又精進了呢。我拼命地吃,可吃的再多,都進了胃裡,哪裡能填得了心裡的洞。

從那次香港一別之後,我大學期間再也沒有見過他。

——

大一下學期開學後,徹底失去墨陽和家鄉的感覺讓我每天生不如死。我害怕白天、害怕黃昏、唯有不怕的就是黑夜。我恨不得每天都是日食,每天都是黑天。黑色,黑色,讓我四肢攤開沉溺下去。

我開始每天晚上熬夜看電視劇,只看高中和初中看過的老片子:《家有兒女》《武林外傳》《少年包青天》《溏心風暴》《法證先鋒》《讀心神探》全部從頭到尾再看一遍,正常速度播放,從不快進、永遠也不按下暫停鍵。

晚上下課後,我看到湖邊的樹葉被路燈打的像晶瑩剔透的翡翠寶石,一陣大風颳過,那些美麗的綠寶石在空中久久旋轉然後落下,落到我的鞋子上。我站在路燈下仰頭呆呆地望著,思緒隨著落葉高飛、起舞、再翩然落下,我身上的力氣只夠回憶年少時的故鄉,沒有絲毫力量往前走,我把所有的視覺、嗅覺、聽覺都揉進了過去有墨陽有初月有外公的回憶。

我明明已經拋棄了故鄉,卻還在顫顫巍巍地躲在故鄉的回憶裡不肯出來。

我拼了命地讓自己不再想他,不再想故鄉。

我用圓規的尖頭把小臂劃得像草稿紙上亂七八糟的直線和三角,到了夏天只能穿長袖遮住。

我不是在傷害自己,我是在減輕痛苦。我實實在在地感到寒涼就在我身上,我一道接一道地把它們全部剜走。我劃下去那一道的時候,肌膚反應很遲鈍,先是淺淺的一道灰白色的印,跟著鮮血才漸漸地溢位來,然後那道口子愈來愈紅、愈來愈紅,沒過一會就結成了深紅色醜陋的疤痕,在肌膚上突出來,熱乎乎的。我擊退了寒涼,但因此而帶來了悲哀。

一天當中我也有很多時刻覺得我是正常人,和過去一樣心裡是沒甚麼事的。但是突然我就有那種堅持不下去的難受,雖然我並不想死,但是我理解了自殺的人,我理解了書媛,他們不是非死不可,他們只是再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我尊重他們,我永遠不會說他們脆弱。

這段時間影子隔三差五地陪我晚上吃火鍋,又麻又辣又油的毛肚和鴨血讓我的神經漸漸恢復。影子知道我喜歡看海,我們走遍了塔門、石澳、西貢、南丫島,長洲島,天空藍的像畫上去的濾鏡,阿婆做的豆腐花又香又滑,大黃狗總是跟在屁股後面對我們搖搖尾巴,小漁村的樸實氣息讓我心裡開始變得溫暖踏實。

我從圖書館借了許多心理學的書,比如張德芬的系列書、還有《破碎重生》《秘密》《她想要月亮》《當下的力量》,這些不是甚麼高深的心理學理論書籍,而是非常易讀的實操類書籍,我覺得可以立刻拯救悲傷的人。

一個人得意的時候是不會想要看這些書的,但是痛苦的時候,我把自己變成一個傻瓜,書上說甚麼我就信甚麼,我把所有藥都當成良藥,全部接納、全部吞下去,發現自己癒合得很快。

我開始每天假裝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假裝像過去甚麼都沒有發生過的那樣生活,久而久之我也欺騙了自己。我在想這段時間過去後,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能傷害得了我,再也沒有。

我就這樣一點一點變得正常,變得慢慢接受一切,接受所有的悲傷、痛苦、委屈和不甘,不知不覺地沒有任何波瀾地度過了大一和大二。

大二結束後的整個暑假我都沒有回家。我打定主意了不讀研究生,這四年對於我來說已經是奢侈,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爸媽的投資獲得回報,所以我畢業後能找到一份收入可觀的好工作是最重要的事。於是我便開始盤算,大學期間至少要有幾段優秀的實習經歷才能在找工作的時候佔據優勢,正好大二暑假和大三暑假便是機會。

我以後能進入的行當無非是傳媒領域的新聞編輯、網際網路產品或運營、快消公司的市場營銷或公關這些,因為找實習的主要目的是賺經驗,所以就算一天只有一二百的報酬,我也來者不拒。

我知道我的勞動力十分廉價,但是我沒有辦法。我太弱小了,我是一個弱雞,我根本沒有能力在勞動力市場上爭取,我只能任人宰割。甚至,我要感謝公司和老闆給予我被宰割被剝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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