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影子洗過臉後，用小兔子髮卡把碎髮別到耳後，她的樣子看上去好清潔，我覺得她的世界一定不曾歪過，她在結結實實的愛和保護中長大，不像書媛，初月和我。
影子拿過我的書，認真地說道：“首先，因為你的詞彙量比較少，所以要捨得花時間去閱讀，積累詞彙量，遇到不會的單詞猜不到的一定要去查，去記住。其次，一開始就在短時間裡讀這麼多肯定不現實，你可以這一週就先讀五十頁，保證這五十頁的閱讀質量。”
“那剩下的怎麼辦呢？我要是不讀完下節課我就完全聽不懂了，簡直比高中還難啊！”
“哈哈！我有個方法。”說著影子拿出了平板電腦，開啟了Google翻譯，對著書中一頁拍了一張照，一大段的英文都變成了漢字。
“剩下的讀中文！哈哈哈哈......但是你可不準偷懶哦，不能全都用這種方法讀書，只有實在讀不完的部分才可以。你按照我的方法來做，這周能讀五十頁，下週讀七十頁，用不了兩個月你就能把老師佈置的任務全都讀完了，而且你的詞彙量和對英語的理解能力都會提高不少，就再也用不到翻譯機器了！”
“這方法可真棒，太感謝你了！”
“不客氣，有問題可以再問我喲！”
於是我訂好鬧鐘，決定第二天起個大早去圖書館繼續攻堅。之前明知不可能讀完的頁數確實讓我心煩意亂，但如果給自己規定一個可以達成的目標，就會有了信心認認真真閱讀，也不會囫圇吞棗無所收穫了。
影子這番話，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同出身背景下同學之間的差距，從小在大城市唸書的影子就是不一樣。自從來到香港後，我就非常害怕跟別人交流，除了影子和幾個大陸同學外，我是能不張口就不張口。
我跨越幾千公里，從家鄉帶來了香甜的葡萄和杏幹，帶來了“孩兒立志出鄉關”的決心和勇氣，也帶來了初見世界的自卑和小心。我深深明白以自己的家庭背景，本是配不上這裡的，我是運氣好，靠著外公的遺產和舅舅的寬容善良才能來到全亞洲數一數二的大學讀書，跟那些原本就配來這裡讀書的孩子是不一樣的。
“要趕上他們可真不容易。”我躺在床上心裡想，“以後遇到問題可不能憋著了，得多多向他們請教才行。”
晚上我沉沉睡去，卻做了一夜的夢。
黃昏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分，學生下課，大人下班，辛苦和勞作畫上句點，放鬆和愉悅即將來臨，溫暖的晚霞從天邊照進我放學時的歡天喜地裡。我在小公園等他，背靠著工藝拙劣的假山，卻懷著把富士山都揣進懷裡的心情在等他。我從斜陽餘暉等到燈火通明，我從燈火通明等到漆黑一片，他怎麼還是沒有來。我出了公園，上了馬路去找他，說好要見面的，人呢。我找哇找，怎麼也找不見他。直到最後有個面目模糊的人告訴我，他再也不會來了，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撕扯我的永遠不會是爭吵，而是他的不回應。墨陽哥哥將永遠消失在我的生命中了，我急著急著猛地醒了。
早上我胡亂洗了把臉，帶著麵包就跑去圖書館了，一個上午我專注閱讀了三個小時，那是填在心底裡的踏實。
中午去食堂吃了鰻魚蓋飯，我從來沒有吃過鰻魚。剛開始還覺得蠻特別，但是越吃越甜膩，就又去買了一杯凍檸茶喝，沒想到茶飲更甜過蓋飯，沒辦法，在挑選食物上我總是採坑，打算晚上一定要吃頓齁鹹的才能平衡。
吃過飯後我就收拾東西坐小巴去教室了。老師的語速我還是不太能跟上，實在想不通怎麼能有人把話說的那麼快，就算是把同樣的話全部翻譯成中文也起碼是兩倍速以上。不過現在我已經能捉住重點內容了，沒有像剛開學那樣感覺老師全程在唸經。
新聞課上，老師說隨著智慧手機和新媒體的普及，深度新聞寫作越來越少了，大家沒時間也不願意去讀長篇深度報道。越來越少人訂閱報紙，每個人都埋頭於智慧手機上的新聞資訊，而想在手機上不靠娛樂內容來抓住使用者的注意力實在太難了。那麼深度新聞報道的出路在哪裡？甚至說，深度新聞報道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
“深度報道肯定是需要的，這個社會需要有人對新聞事件進行深度的解讀和思考，這關係到啟發民智，提高人民素質。”影子說。
“咱們國家讀過本科的人數不到百分之五，整體社會素質還是偏低的。在這種情況下娛樂新聞當然更能抓眼球，但是如果為了收視率就排斥深度新聞，這個社會還如何進步呢？”一個瘦小的男生慢條斯理地說，他戴了副淺灰色的粗邊框眼鏡，看上去學習成績很好的樣子。
我也想了好半天，終於在課上第一次發言：“深度新聞能讓讀者關照自我，從新聞事件中反思自我，這是最重要的。新媒體的出現不是降低了新聞寫作的門檻，而是提高了深度報告的門檻，怎麼把一篇文章寫的既有深度，能發人深省，又能抓住最普通大眾的眼球而不顯枯燥無聊，這是我們當代筆者應該努力的方向。”
自由討論結束後，老師總結道，在新媒體語境下寫作，既想有內涵與深意，又要獲得普羅大眾而非僅僅是精英階層的認可，確實是一件難事，這就非常考驗記者的調查報道能力、批判性思維能力與行文造句的能力。究竟怎麼寫才是好，只有受眾的反饋才能告訴你答案。
中午吃飯時我突發奇想，便提高了聲調問影子：“以後我們把新聞報道投稿給公眾號怎麼樣？面向最普通的大眾，針對社會事實進行採訪或者評論，用最簡單的語言但最深刻的思想，教化於民。”
“好啊！不過是做新聞？還是評論呢？因為新聞必須是客觀的準確的，不能帶有任何主觀色彩，記者更不能去評論了。”影子說。
我抬頭把麵條吸進嘴裡，嚥下去，說道：“我們寫的東西不能沒人看，寫的再好沒人看就是沒用。人們喜歡看有情感，有主觀傾向性，有作者自己觀點的東西，而不僅僅是事實。就算一位記者說他非常客觀公正，他的文章也是有設定好的議題框架的，他在動筆之前早就已經想好，他要給讀者傳達甚麼思想了。我們在公眾號上既可以進行純事實多資訊源的新聞報道，又可以採取“事實+評論”的形式，帶有自己的思考。”
“我想也是。我們的思考可以引導讀者的思考。而且一則新聞不僅我們一家報道和評論，不同的筆者側重的角度不一樣，甚至會有針鋒相對的觀點。讀者可以在這樣不同的論述中自己來思考，他願意相信哪種語境框架，他覺得誰說的有道理，他甚至能自己總結昇華出另一種不同的觀點也說不定呢！”
“針砭時弊，教化於民。”我們一齊大聲說，心有靈犀。
——
轉眼快到中秋了，可香港的天氣還沒有轉涼，我每天走在路上都像是在熱水裡洗澡。外面天氣溼熱無比，而教室內和地鐵裡的冷氣又開得極低，一熱一冷不時交替著，再加上水土不服，我感冒愈發嚴重了。
我迷糊地在床上躺著，又想著功課不能落下，掙扎著爬起來開啟電腦寫作業。
鶴影從食堂打包了飯菜給我，又幫我燒水衝了感冒藥。我感動於影子的體貼周到，開玩笑說以後要找個像她這麼疼人的物件。人在生病時最想家，這話可說得一點沒錯。
影子出門後，我想午睡一會，卻一個人埋在被子裡不由地哭了起來，我從小到大沒有住過寄宿學校，每一次生病都是在家。雖然每次生病媽媽都會先把我罵一頓，罵我活該穿得少喜歡灌冷風，不過罵完之後還是會給我倒水喂藥。我甚至有點喜歡在家生病，因為只有生病的時候，媽媽才會給我買任何我想吃的不健康的東西，比如冰可樂炸薯條，比如奶油芝士蛋糕和爆辣炒米粉；而爸爸會在大冬天踏著厚厚的積雪去給我買最愛吃的西瓜，雖然冬天的西瓜一點都不甜；但是所有需求都能被滿足的幸福感是不可言說的。
我仰面躺著，把宿舍窗戶上的青草綠小窗簾望成了家裡墨綠泥色的大窗簾；把小圓管日光燈望成了家裡橙子色的小吊燈；把白得可以看見油漆紋路的牆壁望成了家裡淡奶黃色的溫馨牆壁。
這時手機響了，我伸手去拿，瞥了一眼，居然是墨陽的資訊：“小芷，那天晚上我不方便講話所以著急掛了。你最近忙嗎？”
我心頭一顫，原來墨陽哥哥是惦記我的。不過轉頭一想，那天晚上他應該是和吳意誠在一起吧。他們在一起做甚麼？我把與墨陽的種種情意和溫存都換上了吳意誠的臉，感到一陣酸楚。便回道：“你在做甚麼呢？”
“在辦公室呢我的小丫頭。”
“你能給我發資訊我真開心，你是旺卡巧克力工廠賜予我的軟糖。”
“你也是我的糖，小芷。”
“你到底和吳意誠在一起了嗎？ ”我突然問道。